贺作峰的确转着轮椅,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平安饭店,经理劝都劝不住。
经理说得口干舌燥,什么“只卖身不卖艺”的鬼话都说出来了,见贺家的四爷还是要上汽车,一时间心如死灰,嘀咕了句:“有那样一个爹,他就算把戏唱出花儿来,也没用。”
贺作峰转着轮椅的手一紧,回头时,经理已经钻回了没开灯的饭店。
“四爷?”祖烈见他不动,上手作势要抬轮椅,“您小心着点,我——”
“推我回去。”
贺作峰打断了祖烈的话。
祖烈愣是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贺作峰不作他想,自个儿摇着轮椅,如何气冲冲地出饭店的,就是如何气冲冲地回去的。
贺家的四爷再次用力推开卧房的门,正撞上阿清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眸。
四目相对,都呆住了。
阿清是没料到贺作峰还会回来,贺作峰是没想到,方才掉进钱眼儿里,没心没肺的阿清会哭。
准确来说,阿清还没哭完,满面残妆,微风拂过,面上轻纱飞扬,隐隐约约露出了氤氲在唇角的红色胭脂。
他被悲伤充斥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四……四爷?”
阿清第一反应是捂住刚塞进银票的口袋:“你……”
你不会是来要回刚给出的银票的吧?
他话虽未说出口,心思在一举一动间,早已昭然若揭。
马不停蹄赶回来,还有些微喘的贺作峰见状,不自觉就想要勾起唇角,但见阿清衣服上明显被男人撕扯出来的裂痕,又笑不出来了。
贺作峰转着轮椅来到梳妆台前,浓眉一拧,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赚这个钱。”
言罢,掏出阿清曾砸在自己面上的帕子,抬手按在他的脸颊边:“擦擦吧。”
话音未落,又补充:“洗过了。”
饶是阿清在饭店呆了多年,也没见过贺作峰这样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得心应手的假笑都挤不出来。
贺作峰见他不动,便主动擦起泪。
贺家的四爷没去动阿清脸上的面纱,替他擦了泪,又隔着衣衫,绅士地按住他的手腕。
“缺钱不丢人,想赚钱也可以。”贺家的四爷一板一眼地说着话,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阿清的指缝滑过,“但你不能把自己当物件儿,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贺作峰真和那些来饭店寻欢作乐的熟客不同,连给阿清擦手指,都规矩地捏着帕子,生怕皮肤相贴,恪守礼数到了极致。
贺作峰将阿清沾满泪水的掌心擦拭干净,又抬手,迟疑片刻,只撩起面纱的一个角,认认真真地抹去了他唇角的胭脂。
胭脂淡去,露出了一道暧昧的红痕。
“以色侍人,能长久吗?”贺作峰捏着帕子的手忽地一顿,语气陡然严厉,“你漂亮,年轻,可世上永远不缺年轻漂亮的人!”
“……你图一时之快,拿了钱,以后呢?”
“……古语云,色衰而爱驰,爱弛则恩绝。你可知道,他们愿意在你身上花钱,只是因为你的容颜,但若是日后——”
“那你呢?”刺痛在阿清的唇角绽放,他忽而清醒。
他唇角的痕迹是方才的熟客意乱情迷时,按着他的头咬的。
是啊,贺作峰说得不错。
这么些年,平安饭店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哪个不是为了服务生漂亮的脸来的呢?
这样的道理,阿清根本不用贺作峰去教。
他无知的时候犯过错,早就知道领教过深浅了。
“四爷,您是为何而来?”
贺作峰似是被阿清问住,一时无话。
阿清倒是善解人意地替男人做出了回答:“你是为了弟弟。为了贺家的门楣……四爷,您真是贺六爷的好兄长,贺家谁都挑不出错的好四爷。”
他语气缱绻柔软,贺作峰的心却莫名发冷。
阿清笑着握住贺作峰捏着帕子的手,先前的伤心欲绝终是被强压了下去,脆弱亦仿佛昙花一现。
恢复正常的阿清笑眯眯地说:“你是怕我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连累到方伊池的名声,也连累你们贺家的名声,对不对?”
贺作峰说不出“不对”的回答。
起初,他的的确确是因为担心弟弟要娶进门的太太,身旁还有饭店不找调的服务生,日后会出乱子,才处处提防着阿清。可当真见了阿清这号人之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意的是什么了。
人与人是不同的。
贺作峰见过方伊池,信他是个能与弟弟白首不相离的良人,可他见阿清,却只满心烦闷,犹如春日淫雨霏霏,层出不穷的忧思剪也剪不断。
贺作峰愁阿清会带坏方伊池,愁阿清对方伊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更是愁阿清陷在饭店的泥沼里,再也无法脱身。
贺作峰念及此,再次将帕子按在阿清的唇角:“你自己的名声呢?”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男人的手劲儿重了些。
阿清痛得轻吸一口气:“四爷,我……哪儿还有什么名声啊?”
他说得越是没心没肺,贺作峰心里的火气越盛。
“坐下。”
眼见阿清挣扎着要逃开,贺作峰的语气里带了命令的口吻:“你不在意自己的名声,那你的爹娘呢?”
阿清闻言,失笑出声:“四爷。”
他重新转回了头,眼里透出清清冷冷的光:“我爹是什么样的人,您门儿儿清。”
阿清边说,边俯身,凑到贺作峰的耳畔,轻声细语:“您觉不觉得他是个坏种?……觉得就对了。我是他的种,身上流着他的血。”
“……如您所见,我也是个坏种。”
言尽于此,阿清自觉已经将话说死了。
他冷静下来想想,发现自己不是没见过贺作峰这样的男人。
……只是这好些年没见过罢了。
刚新时候的时候,四九城里有不少穷酸的书生。
他们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旧日里的秀才,身上虽没有半个字儿,却做着救人出风尘的美梦。
阿清进饭店的日子比旁人都早,那时候,平安饭店的名声还没打响,饭店里也都是名不见经传,看见客人,连笑都不会笑的可怜人。
阿清是头几个想开,且豁出去的人。
由不得他豁不出去,他再赚不到钱,他爹就要把他娘打死了。
阿清头几个客人,都是寻常的好色之徒,稍稍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再让揩点油就够了。
后来,他们饭店不知怎么被那些书生盯上了。
阿清耳畔开始多了别样的声音。
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什么“清者自清”……听得多了,他也会想,会不会有一个人,不在乎他的出身,不在乎他从事的工作,一心一意地将他从饭店救出去。
只要能挣脱出去,阿清什么都愿意做。
他不怕日子苦,也不怕手头紧。他可以去富贵人家给人干活,他也可以在街头做些累死人的小买卖。
情窦初开的时候,谁没信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呢?
那些书生呀,最会哄人了。
在他们的嘴里,卖笑的妓子都能被说成是天边高悬的明月,说成是高山上冰清玉洁的雪莲。
可后来事实证明,真的信了书生的鬼话的,只有可怜的服务生自个儿。
阿清清醒得早,及时止损,说白了,除了一颗真心,他倒没旁的损失。
况且,在四九城里,没了真心,反倒过得快活。
反正,他还有可以交心的挚友——方伊池即便跟了贺六爷,也时常来同他说话,怕他受委屈,早早想让他做饭店的经理。
想啊,怎么不想?阿清当时就笑着应下了。
当了经理,让服务生们不再做卖笑的行当,何乐而不为?
可即便当了经理,又如何?
他阿清只能是阿清了。
阿清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的钱越多,他爹赌得越狠。他不在乎那个男人的死活,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拖累死。
饭店里旁的服务生何尝不是如此?
人人家中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想要钱,又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怕钱。
思绪回笼,阿清长舒一口气,像是吐出了一口浊气,也把方才心里好死不活地翻涌出来的一丝悸动给叹了出去。
他抬眸,心无旁骛地与贺作峰对视:“四爷,别费心了。”
他已经没救了。
贺作峰果然因为阿清不思进取的态度动了肝火。
但贺家的四爷发火不上脸,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将轮椅往前挪了挪,又向他靠近了一点。
阿清心中警铃大作。在他的认知里,书卷气重的人,最烦“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因为遇上这样的人,他们无论搬出多少大道理,也是对牛弹琴,故而说不了几句,就会拂袖而去。
偏偏到了贺作峰这里,阿清的小心思毫无用处。
“你身上流着你爹的血,你就成了你爹吗?”贺作峰沉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阿清,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全看你自己的本心。”
阿清的嘴唇动了动,愣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贺作峰的眼皮稍稍抬起一些,见他并拢的膝盖有分开的趋势,像是要跑,又冷不丁呵道:“坐好!”
阿清登时不动了。
他哪儿敢动?
他面前硬要讲大道理的,是贺家的四爷,就算不像贺六爷那样手握兵权,也不是他一个服务生能得罪得起的。
阿清只能硬撑着坐在梳妆台前,听贺家的四爷文绉绉地讲道理。
贺作峰不愧是贺家的长子,教育人的本事一流,说的话引经据典,从为了挽回夫君,写下《白头吟》的卓文君,讲到自缢于马嵬坡前的杨贵妃。
阿清起初还能在脸上挤出一丝得体的笑意,后来实在是困顿,麻木地垂着头,看贺作峰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都有些模糊了。
“连姿色娇美,出身豪门贵族的卓文君都会被抛弃,可见所谓的山盟海誓并不可靠。”贺作峰想到不久前,刚从阿清屋内诚惶诚恐地奔出的熟客,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若是他没记错,那人的婚讯刚登报不久,怕是不日就要娶亲了。
阿清如何能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大好的青春?!
“男人爱你时,什么花言巧语都说得出口。”贺作峰见阿清半低着头,看似听得认真,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你若是信了,就会掉进他们编织好的陷阱里。”
阿清的下巴轻点了几下,像是在附和。
贺作峰又道:“昔日杨贵妃得李隆基宠爱,盛宠之下,一时无人望其项背,但再多的甜言蜜语在权势前,都如过眼云烟,金尊玉贵的贵妃最后竟由着一根白绫去了。”
“……阿清,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捧着你的客人,日后相中了更好的姑娘,立时会为了家族门楣,弃你于不顾!”
“……你或许要说,你的挚友方伊池碰见了我的弟弟。可世间如我弟弟贺作舟这般的男子,又有几何?!”
“……即便是贺作舟力排众议,我父亲也极不赞成这门婚事。若非他坚持,你的朋友许是会多吃很多苦。但世间的好儿郎少之又少,美满爱情中的艰酷也不足为外人道也。你碰上这样的客人也就罢了,但你睁开眼睛瞧瞧,那些人,哪个是真心待你?”
…………
事实上,贺作峰说起卓文君时,阿清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男人低哑的嗓音徘徊在耳侧,虽一听就不是缠绵的情话,倒让他安心异常。
说来也怪,屋中有男人时,阿清从来都睡不着。
谁叫来饭店的客人,各个都心怀不轨呢?
但贺作峰不一样。
阿清失去意识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贺作峰会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而是自己睁眼的时候,耳朵会不会被念叨聋了。
至于自轻自贱,想要把贺作峰气走的话,早就被他忘到了脑后。
——啪!
一朵灯花悄悄炸开。
阿清的屋内有电灯,但他今日面上有伤,且光影昏暗时,做见不得人的事,能更好地麻痹自己沉浸在腌臜的情欲里,就没开。
贺作峰的话戛然而止。
男人看了眼烛台,方才想起夜已深,不由怔住。
他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见到阿清与熟客厮混的模样以后,还会赶回来,同阿清讲大道理。
贺作峰的面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茫然。
他连为自家弟弟的婚姻着想,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忘记了。
“阿清。”贺作峰忍不住低声唤着阿清的名字,舌尖若即若离地蹭过上颚。
这个名字简单到了不像是个名字的地步。
阿清一路走来,早把真正的自己丢在了来时的路上。
贺作峰唤完,舌头意犹未尽地在牙根上扫了一扫。
阿清的名字带着甜味,让人意犹未尽。
但出乎贺作峰的预料,往日伶牙俐齿的阿清竟没回应。
他免不得又是一阵蹙眉,然后定睛去看拢在橙黄色灯火里的面颊——面纱轻浮,阿清清亮的眸子早早合上,细密的睫毛在眼窝里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他的呼吸清浅绵长,擦拭了胭脂,依旧红得水润的唇隔着轻纱沁出了艳色。
阿清睡着了。
贺作峰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煞费苦心的一番说辞,原来竟连耳旁风都算不上。
但当贺作峰再次将目光放在阿清的身上时,忽而觉得四下里安静得过分。
风停了,连虫鸣都远去了。
阿清的呼吸轻柔地打在面纱上,引起一片令人遐想连篇的浮动。
贺作峰的耳根微微发热,踌躇着移开了视线。
睡便睡吧。
他想,总有机会再教的。
不过贺作峰转念又想,不能让阿清在梳妆台前睡。
他攥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唇抿成了一条线,似是在与什么做着斗争,最后长叹一口气,双臂用力,撑着轮椅的扶手,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贺作峰是能站的。
他的腿受了伤,不良于行,却不是完全不能走,只是迈步时,膝盖处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贺作峰的面色白了几分,唇也淡了血色,但他还是伸手,试探着揽住了阿清的腰。
只一瞬,贺作峰又板着脸撤回了胳膊。
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了皮肤上。
贺作峰的耳根又红了。
倒是阿清,被摸了腰也没醒,睡得头一点一点,身子稍稍倾斜,就倚到贺作峰的怀里去了。
淡香扑鼻,颇为旖旎。
贺作峰抬起的胳膊僵了半晌,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搭到了阿清的腰际。
贺家的四爷把阿清打横抱在了怀里。
其实也不难抱,毕竟阿清骨架小,人又瘦,只是贺作峰走起路来,格外吃力,还生怕跌倒,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贺作峰竭力抑制住身体的摇晃,从梳妆台到床榻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得额角青筋直跳,下颚都挂上了点点滴滴的汗水。
好在,他最后安安稳稳地将阿清送到了床边。
贺作峰一松手,就扶着床沿剧烈地喘息起来,人也站不稳了,狼狈地跌坐在阿清身边。
他忍不住按住发颤的腿,薄唇上不知何时多了圈牙印。
浓浓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贺作峰的眼底泛起了苍白的疲惫。
他歇了会儿,直到倦怠感稍稍散去,方才转身,想要给阿清盖上被子。
谁知,赶巧了,阿清面上的面纱在动作间,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枕边。
贺作峰顺势望过去,继而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阿清红肿的面颊,好半天都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个新鲜的巴掌印,明显出自男人之手。
阿清艳丽的面庞像是一副被毁去大半的名画,指印耀武扬威地横在脸颊旁。
贺作峰的眸色霎时沉了下来,连隐隐作痛的双腿都抛在了脑后,低低地道了声:“谁打的?”
难不成,是来饭店寻欢作乐的客人?
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阿清红肿的面颊,不自觉地在他唇角的咬痕旁多逗留了一会儿,最后仓促收回,伴随的,又是声长长的叹息。
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贺作峰一直觉得,人各有命,就像是上战场的战士,有些注定了流血牺牲,有些注定了成为凯旋的英雄。
他看多了世事无常,自己的腿也受了伤,早就没了拯救他人命运的冲动,今日见阿清脸颊发肿,却一瞬间思绪翻涌。
许是那日,阿清扮过观音。
贺作峰自欺欺人地想,小观音的脸上,怎么能有这么重的伤呢?
他该被供于莲台,高高在上,而不是跌落凡尘,白衣染污。
又过了不知多久,贺作峰起身,一步一顿地回到轮椅旁。
他转着轮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清的卧房。
第二日,经理醒时,发觉有人在柜台前搁了银票,外附一张纸条,上面的字笔锋钢劲,字里行间如有金戈之声。
——予阿清,望洁身自好,好自为之。
贺作峰甚少在外走动,也甚少处理贺家的事务,故而经理愣是没看出,纸条上是他的字迹。
经理暗自揣摩片刻,依惯例,将钱交到刚睡醒,迷迷糊糊的阿清手里:“怕是有金主要包你。”
“……这两天,你且注意着点。”经理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金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看你了。”
阿清低着头系面纱,不置可否。
经理没发现他脸上的伤,恨铁不成钢:“惹急了贺四爷,是你没福气,现下又来了个愿意花钱的,你可得给我好生伺候着!”
阿清这才想起,昨日夜里,贺作峰怒气冲冲地来同他讲道理——
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说了在马嵬坡自缢的杨玉环。
还有什么呢?
阿清不记得了,因为他没听两句就睡着了。
阿清打量了一下一切如常的卧房,笃定贺作峰走得毫无留恋。
他倒是没想过,贺作峰会将他抱上床。
贺家的四爷腿上有伤,哪里能抱人呢?
阿清只觉得自己在成为贺作峰眼里无药可救之人后,半梦半醒地爬上了床。
“好。”他心里百转千回,实则不过一瞬。
阿清噙着完美的假笑,对经理作保:“哪能再得罪客人?我可是缺钱得紧呐。”
他如此说,也如此做。
当夜,阿清沐浴焚香,认真地挑选了条苍烟落照的旗袍,系着半透明的面纱,在卧房里静静地候着客人。
他等啊,等啊,等到红烛烧尽,也没等到那个给了钱,要包他的客人。
阿清等困了,靠在床前打起了瞌睡。
梦里,他似乎听见了熟悉的沙沙声。
仿佛盛夏的风吹过青草地,绿色的波浪翻涌如潮。
他忽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坐着轮椅的贺作峰推门而入,膝头搁着两本薄薄的书。
“怎么是你?”阿清瞪圆了眼睛。
贺作峰隔着镜片看他,面上古波无惊:“一万,你说的。”
“什……什么?”阿清还没缓过神来。
贺作峰却已经将书本摊开,示意他起身坐到自己面前:“一万摸一次……我不会摸你,但我给了钱,你就得听我的。”
男人的视线隐晦地擦过阿清裸露在旗袍外的腿,目光藕断丝连。
“……听话,坐到我面前来。”贺作峰的嗓音隐隐哑了半分。
阿清恍恍惚惚地照做,搬了椅子坐到贺作峰的面前。
他这才发现,贺家的四爷拿的,是本封面上写着“茶花女”三个字的小说。
“把爱情作为商品出卖,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贺作峰抬起修长的手指,抚正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嗓音低沉又富有磁性,“这本书讲的道理,对你有用。”
“……”阿清一时失语。
他不得不承认,贺作峰的声音很好听。
但当他看见中文版的《茶花女》下,还压着本英文原著时,眼皮子不争气地打起了战。
于是乎,阿清刚听到茶花女玛格丽特从乡下来到巴黎,就再次困得栽进了贺作峰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