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移开了视线,闷声闷气地质问:“您怎么还在这儿?”
贺作峰听出他语气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排斥,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升腾而起的阴翳情绪:“怕你身子不适。”
阿清听了这话,差点冷笑出声:“四爷,瞧您这话说的……您做的时候,也没想着我的身子会不适啊?”
他说话间,扯出压在枕下的金链子,劈头盖脸地甩向了被烛火笼罩的男人。
哐当!
贺作峰抓住了链子,却没办法阻止链条的底端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恼人的巨响。
“阿清?”
在院子里的冷香狐疑地问,“你在家吗?”
阿清回过神来,想到早间冷香也问过自己相似的问题。
当时的他,无暇,也没办法回答,现在,总不能再不回答了。
于是,阿清清了清喉咙,低低地道了声:“我一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没什么事儿,我准备歇下了,你也早点睡吧。”
冷香嘀咕了声:“好。早上叫你,你没答话,我还担心呢……”
继而再不说话了。
阿清听着冷香踱着步子回了屋,便缓了缓神,扭头看向了还杵在屋里的男人:“四爷。”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得平静:“您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还留在我这儿,做什么?”
阿清说的是自己的身子。
如今,贺四爷操也操了,射也射了,他能给的都给了,若是贺四爷当真只在乎他的身子,就该走了。
阿清在平安饭店的时候,听说过不少不堪的事儿。
头一件呢,是来饭店的客人,图服务生的,就是个“新鲜”。而所谓的“新鲜”,指的就是吃没吃到嘴。
“吃”到了,自然就不新鲜了。
吃之前有多殷勤,吃之后就能有多无情。
阿清因着知道客人图新鲜,向来守着一条底线,在平安饭店干了许多年,也没被人欺负了去。谁曾想,好不容易出来了,反倒是被贺四爷吃干抹净,再也没什么底线好守着的了。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说话的语气也愈发讥讽:“您还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
阿清扶着腰,艰难地从床榻上起身。
他看着自己腰腹上斑驳的红痕,眼眶一阵接着一阵发酸。
贺作峰闻言,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先是俯身按住了阿清的肩膀,再单膝跪地,仰起头,注视他发红的眼睛:“阿清。”
贺作峰说:“我之前在四九城说的话,并非虚言。”
“……我虽知,你不信我,却还是想说——”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我给你准备的聘礼,如今都放在贺家,我想娶你的心,是真的。你要是不想住在贺家,我就让祖烈将聘礼都运来金陵。”
“……阿清,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为你寻来。”
“聘礼?”阿清躲不开贺作峰炽热的视线,也就不躲了,反而大喇喇地迎上去,“什么聘礼?四爷,您真是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平安饭店人人都瞧不上眼的服务生,您想要我,直接要便是——您现在不就是吗?”
他带着怒火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锐的刀锋,故意往贺四爷的心窝上戳。
“……您明知道,我有人了,还把我往床上带。”阿清字字诛心,“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堂堂贺家的四爷,居然……居然干这种勾当!”
贺作峰倏地抬眸,眼底迸发而出的炽热情绪,让撞进那双眼睛的阿清瞬间哑口无言。
但贺作峰只看了他一眼,就重新垂下眼帘,仿佛方才那极具攻击性的目光,尽数都是他的幻觉。
贺作峰只轻声道:“他……没碰你。”
“……阿清,我要你,我……不在乎别的,我只要你。”
“您以为人人都像您?”阿清没好气地往床角缩了缩,试图离给他压迫感的贺四爷远一些,“……他好着呢。”
阿清随口夸赞着并不存在的“情人”,全然没有注意到,贺作峰撑在床侧的手,手背上浮现出了清晰的青筋。
阿清兀自喃喃:“咱们这算是什么?”
他说完,自嘲地笑着摇起头:“四爷,您还是回四九城吧,我们——”
阿清话音未落,脚踝就被贺作峰攥住了。
贺作峰将他强势地拖到面前,同时一把扯开了刚系上的衣扣。
雪白的衬衫松散开来,布满抓痕的蜜色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贺作峰不在意的,却不是那些抓痕。
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颈侧骇人的红痕之上。
阿清躺在贺四爷的身下,面色微变。
扑面而来的,是他熟悉至极的身躯所散发而出的热意。
阿清面颊发烧,眼神飘忽:“四爷,您真该去照照镜子——照照脖子!”
“……甭提别的,就您脖子上被我折腾出来的印儿……咱俩就该掰了。”
阿清说的是实话。
若是旁人看了贺四爷脖子和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痕,怕是以为他阿清做了什么呢!
更不用说,除了脖子和手腕,四爷那地方……
阿清臊得浑身一个激灵。
贺作峰却冷不丁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一愣,继而蹙眉:“您这是笑什么?”
贺作峰循声看向阿清,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阿清,你说咱俩该掰了?”
男人抬手,将衣领扯得更开了一些。
“……因为这些痕迹?”
阿清不自在地点头。
贺作峰见状,笑得愈发开心。
“……阿清,你不就喜欢这样吗?”
“……这些红痕,那根金链子……你不就喜欢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吗?”
贺四爷语出惊人。
“……阿清我了解你,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你。”
男人松开了手,俯身凑到阿清的耳畔,喃喃,“你每在我身上留下一道新的痕迹,心情都会好上不少。”
“……你只有看着我受伤,流血,心才会安。”
贺作峰说着,不顾阿清疲软的挣扎,将他按在怀里。
“……那条金链子,与其说,是给你用的,不如说,是给我用的。”
“……阿清,你心里有我,你在乎我!”
“……就是因为有我,在乎我,你才会喜欢控制我的感觉。”
“……不是吗?”贺作峰最后一句话,将唇紧贴在阿清的耳畔说了出来。
沙哑的话语声,缠缠绵绵地落在他的耳朵里,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蜜的钩子,在心窝上留下了一道甜腻的痕迹。
阿清心神俱震。
不是因为贺作峰说出口的话,惊世骇俗,而是贺作峰说出口的话,正中了他见不得人的心思。
诚如贺四爷所说,那条金链子,贺作峰用时,他不喜欢,可当金链子落在他自己的手中以后,他就品出了其中的好处。
就算阿清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当他从昏睡中醒来,看见穿戴工整的贺四爷,脖颈处隐隐露出赤色的勒痕时,浑身都充斥了一种比被精水灌满还要满足的感觉。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阿清想,许是自己的出身与经历,让内心深处的缝隙,需要这些寻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东西来填满。
没遇到贺作峰时,缝隙填不满,也就罢了。
可自打遇上贺作峰,用上那条金链子,他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阿清以为自己将这样的欲望隐藏得很好,但显然,他的伪装早已被贺四爷看穿了。
“四爷。”既然被看穿了,阿清也就不装了。
他一把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贺作峰,“是,我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阿清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挑眉,满面冷意:“您难不成,就不喜欢吗?”
他喜欢控制,贺四爷喜欢被控制。
阿清与贺作峰在床榻上,契合得不可思议。
“既然喜欢……”阿清不等贺四爷回答,就从对方的神情上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扬起了下巴:“你情我愿的事情,谁也不亏。”
“阿清……”
“我有人的事,也没有瞒着你。”阿清再次打断贺四爷,强势道,“您自己也说了,心甘情愿当什么见不得光的情人。那好——”
他顿了顿,“我成全您。”
阿清绕过贺作峰,起身走到了窗户边上。
他先是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借着缝隙,看向院中背对着自己坐在井边洗衣服的冷香——冷香显然没有意识到,家中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捧着一碗看起来黑乎乎的的东西,喝得不亦乐乎。
阿清这才将窗户推得更开了些。
冷风倒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屋内旖旎的氛围。
“时候不早了,您该走了。”
阿清看也不看贺作峰,“再迟,被发现就不好了。”
他倚在窗户边上,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没忍住,还是偷偷向身后看去——
贺作峰俯身抚平了自己在床榻上留下的印记,又将搁在椅子边上的外套拿起来。
……当真说话算话,半点痕迹都不留。
阿清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看着贺作峰离去的背影,没问四爷要如何离开,也没有问四爷要去哪儿,而是别扭地开口:“你的腿……”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贺作峰亦没有回头,“阿清,我的腿好不好,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阿清抿紧了唇,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贺作峰也没有再开口,而是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都没有主动告别,因为阿清已经将话说透了,他们注定还会“再见”。
贺作峰是翻墙离开的。
男人离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阿清推开的那扇窗户。
夜色缠绵,贺作峰没办法透过细细的一条窗户缝隙,看清楚阿清的身影,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就在那昏黄的烛火后面。
……并且,勉强接受了自己的存在。
贺作峰想到阿清与自己说的话,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
不论是什么样的身份,起码,他有了见阿清的理由。
贺四爷念及此,从墙头翻下去的时候,即便脚步踉跄,面上也带着笑意。
而候在一旁的祖烈,早已黑了神情。
“四爷。”下人不由分说,搀扶住了贺作峰的手臂,“小心着点,您的腿!”
贺作峰拂开祖烈的手:“无妨。”
“无妨,无妨,您每次都说无妨!”祖烈这一回不顾贺四爷的脸色,不由分说,就将人往车上拉,“我去寻了大夫,您先回去瞧瞧!”
下人心知,贺四爷一颗心都扑在了阿清的身上,也不强求,“我晓得您怕清少爷再跑……我也怕他再跑!”
“……所以我已经给四九城那边拍了电报,叫他们送协和的医生来您这儿。”
祖烈能安排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被贺四爷逼疯了。
“……您再安生等上两天,待医生来了,给您看完了腿,您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贺作峰上了车,闻言,眼神闪了闪。
祖烈恰巧看见了贺四爷眼底的微光,心下一紧:“四爷,算我求您了……您想怎么样都成,只要医生点了头,我保证再不说这些车轱辘话!”
“……好。”贺作峰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究竟将祖烈掏心窝子的话听进去多少。
祖烈只得絮絮叨叨地继续劝。
下人从阿清住的小院儿,一直说到贺作峰住的小楼,说得口干舌燥,嘴唇上都冒出了一颗大泡。
贺作峰睁开眼,却道:“我让你找的房子,你找好了吗?”
“我——”祖烈眼前一黑,知道贺四爷问的是,在阿清租住的小院儿边上找房子的事,一口郁气堵在胸腔里,差点没吐血,“四爷,我在找了,您就放心吧!”
贺四爷颔首,话锋一转:“阿清屋里那人,你查出什么眉目没有?”
贺作峰在祖烈面前,说的所谓“屋里那人”,并非阿清口中的“情人”。贺四爷没有将阿清有人的事,说与祖烈听。
所以,这个时候,他口中的“屋里那人”,指的是冷香。
祖烈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头发,头疼道:“四爷,咱们在金陵城的人不多,查得有些困难……现在看,那个叫冷香的,就是个曾经在小白楼里唱歌的戏子,没什么特别的。”
贺作峰“嗯”了一声,抬腿走进了小楼:“不能掉以轻心。”
“好。”
三言两语间,祖烈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一个劲儿地保证,“四爷放心,我一定将他的底细都查清!”
待祖烈目送贺四爷进屋,方才猛地一拍脑袋。
嗐,光说什么冷香了。
他的正事儿还没说完呢!
医生……医生就在小楼边住着呢!
但祖烈现在是想说,也没办法说了。
谁叫贺四爷已经回了屋,还将门死死地关上了呢?
祖烈臊眉耷眼地走出了小楼,在院子里碰上了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司机。
“你怎么还在这儿?”祖烈抬腿上前,蹙眉道,“今儿个我开车送四爷,没你的事儿!”
“我晓得。”司机细声细气地应声,“可我拿了贺家的钱,就是贺家的人……就算四爷不需要我,我也得候在这儿,不是?”
祖烈意外地打量了司机一眼:“你倒是乖觉。”
司机笑笑:“都是心里话。”
“嗯,我知道。”祖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四爷已经歇下了,今天必是用不到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有事儿,我第一个叫你。”
“多谢。”司机欣然应下。
祖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这个司机的确乖觉。
可……也太乖觉了些。
祖烈之所以能被四爷认可,带在身边多年,当然不是靠着他那张远超常人的厚脸皮。
像司机这样,看着听话,实则藏满了花花肠子的人,这些年,他不知道遇见了多少。
……四爷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
祖烈想,贺四爷去寻阿清的时候,没有让司机跟着,而是让他开车,必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都是什么事儿……”祖烈背着手,摇头向院外走去的时候,止不住地嘀咕,“这个时候,谁还会对四爷和清少爷不利?”
“……哼,总不能是小白楼吧?”
祖烈的轻哼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另一边。
又一阵冷风吹进屋。
阿清打着寒颤走到桌边,几乎是瘫软着坐在了椅子上。
他颤颤巍巍地拎起茶壶,连续往肚子里灌了好几杯水。
啪!
最后一杯水,阿清还没喝到嘴里,就因为手抖,连杯带水,掉在了桌上。
寒意瞬间泼洒在他的腿根处。
阿清抖得愈发厉害了。
贺作峰在时,他还能勉强摆出满不在乎的姿态。
贺作峰离去,他就再也无法假装下去了。
四爷……四爷真的追到了金陵城。
阿清注视着覆盖桌面的茶水,在浅浅的水面上看见了月亮的倒影。
四爷为他而来。
阿清心中微动,僵在桌前许久,方才摇摇晃晃地起身,重新栽倒回床上。
他摸索着拉过被子。
那被子是新的,床单也是新的,连枕头都是新的。想来是贺四爷趁着他睡着之际,从柜子里翻出了换洗的床单和被套,亲手将满是狼藉的床榻整理好。
阿清鼻翼间弥漫着一股清淡的皂角味。
这些被子都是他亲手洗的,连气息都是他熟悉的。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掉这张床上曾经发生过的淫靡情事。
阿清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揉着酸涩的腰。
他不想去想,白日里发生的事,只能去想,自己日后要做的事。
在小白楼唱戏这条路,大概是走不成了。
但他还能找个戏班子,在庙会上扮观音。
阿清离开四九城的时候,将观音的装扮也带上了。
他以前不觉得怪异,此时此刻,却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难不成,日后,他都要带着一身红痕,穿上雪白的长袍,再在眉心点一刻红痣,端坐于轿辇之上,接受香客的朝拜吗?
他与贺四爷,究竟要纠缠到几时呢?
曾经,连阿清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被贺作峰拉下莲台的观音。
可事实上——
他抬起胳膊,遮住了脸颊。
血色烧上了阿清的脖颈,转瞬吞噬了他通红的耳朵。
他哪里是什么观音?
观音的三十三应化身,他无一企及。
他只是个披着虚假丑陋的外壳,内里淫荡不堪的妖魔。
贺四爷才是那个被他从山巅之上拉下来的“仙人”。
阿清吐出一口热气,手软脚软地抱住了被子。
是他将贺四爷拖入了凡尘。
是他将贺四爷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阿清的心既痛又畅快,囫囵睡了一觉以后,带上衣袍,寻去了金陵城里的戏班。
他的扮相自是没得说,长相更是让班主移不开眼,当即就拍板,拿出了契书。
有了小白楼的事在前,阿清不敢托大,说要考虑考虑,就带着契书回了家。
这一回,倒是没有出岔子,他安全地回到了院子里。
也不知道冷香从哪里看出了端倪,缠着阿清,非要他换上衣袍,扮成观音给自己瞧一瞧。
阿清无法,加之白袍的确就在手边,便遂了冷香的愿,回屋扮上了观音。
只是私心里,他没有点眉间那颗白毫。
但光是这样,当阿清施施然从屋中走出来的时候,冷香还是看傻了眼。
月光下,雪白的轻纱裹住了曼妙的身段。
微风吹拂,冷香明知道,阿清身上的衣服并非什么名贵的布料织就,但在清辉的映衬下,他总觉得,织女也织不出那样薄而透的纱衣。
“保佑保佑。”冷香双手合十,虚虚地拜了拜,“阿清,怪不得班主要你……我在金陵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比你更漂亮的观音!”
“我才不信你。”阿清将帷帽掀开,露出一张月光般皎洁的面庞,“你定是在逗我。”
“才没有。”冷香真心实意地感慨,“还好,你离开了小白楼……如若不然,那些个客人,不得逼着你穿着这一身接客?”
“……哎呀,哎呀,真是造孽!”
阿清想了想,也觉得造孽。
但当他告别冷香,回到屋内,看见那个无声无息出现,并且,已经脱了衣服,将手腕用金链子束缚在床榻上的男人时,就知道,造孽的,终究还是自己。
阿清放下了手,任由帷帽遮挡住双眼。
朦朦胧胧间,他对上了贺作峰那双燃烧着火苗的眼睛。
才隔了一日。
贺作峰就忍不住,又来与他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