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看了两眼,又收回了视线,就跟没看见贺作峰这个人似的,自顾自地坐在了梳妆台前。
他晃了晃手腕,抖落一截白袍,然后打开了妆奁。
叮当。
清脆的声响在他的身后响起。
阿清撩起眼皮,从镜子的倒影里,对上了贺作峰望过来的视线。
“嗤。”他一个没忍住,冷笑出声。
贺作峰欲言又止。
阿清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将胳膊架在妆台上,撩起了面前的帷帽,专心致志地卸起妆来。
哐当!
清脆的声响骤然加重。
阿清用帕子蹭去唇上的口脂,再抬头时,肩头已经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动作微动,唇角笑意更冷。
“阿清。”挣脱了锁链的贺作峰犹豫着抬起胳膊,想摸他的脸颊,却被劈头盖脸地打掉了伸过去的手。
“您说说您。”阿清打掉贺作峰的手以后,把沾染了口脂的帕子也丢了过去,“掩耳盗铃给谁看?”
“……既然能挣脱开,就别在我的面前演了。”
贺作峰接住了阿清的帕子,默不作声地将手再次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哼。”阿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擦完口脂,又去擦眼睛下的胭脂,“怎么,被我戳穿,恼羞成怒了?”
“……四爷,我今儿个可是去扮观音了,您就算真有什么想做的,也离我远点儿。”
说话间,贺作峰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已经轻柔地滑到了后颈上,然后有技巧地揉捏了几下。
砰!
阿清的手立时砸在妆台上,心头火起。
“四爷,您是听不懂——”他腾得起身,怒气冲冲地仰起头,话未说完,却被俯身靠近的贺作峰用吻截住了。
阿清一愣,再回过神的时候,整个后颈都被大手罩住,探入牙关的那条舌更是缠住了他的舌头。
“阿清。”贺作峰顺势托着他的屁股,稳稳地将他抱在了怀里,“我很想你。”
阿清一时无言。
若是贺作峰寻什么借口,辩驳几句金链子的事,他一定能气定神闲地骂回去。
偏偏,贺作峰说想他。
“……想我?”阿清被放在床上,才恍然回神,“我看,您是想操我吧?”
“阿清。”贺作峰闻言,微微蹙眉。
他挑衅地反问:“怎么,听不得我的话?觉得粗俗?”
言罢,梗着脖子扭开了头。
贺作峰又捏着阿清的下巴,将他的头扭回来,让他与自己对视:“反了。”
“什么反了?”
“是因为想你,才想……”贺作峰没有将话说全。
阿清却明白了贺四爷的意思。
……也是可笑。
贺作峰这样的读书人,好像总是不喜欢将话说透。
不管是想他,才想操他,还是想操他,才想他,对阿清来说,都不重要——结果都一样,不是吗?
他垂下眼帘,自嘲地笑了一声。
明明什么都做了,还非要固守那点嘴上的底线……好像,如此一来,穿上衣服,在榻上喜欢挨抽的人,就不是自己了一样!
阿清念及此,又瞥了贺作峰一眼。
得!
四爷现在,连衣服都没穿上呢!
他翻了个白眼:“四爷,我今儿个累了,不想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阿清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做,但他知道,贺作峰想做。
贺作峰想做,他就要说不想做。
“无妨。”贺四爷似乎也不是很介意。
男人抬手替他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继而指腹滑落到他刚擦拭完,尚且发红的眼尾,“我自己来。”
阿清闻言,心中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什么自己来?”
他话未说完,就见贺作峰的手滑落了下去。
……当真是自己来。
贺作峰躺在他身侧,自己揉弄了起来。
“您——”阿清一个没忍住,撩起衣袍,抬腿踹在贺四爷的大腿根处,“您要来,也别看着我来!”
贺作峰被踹得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里浸满了无奈:“阿清……我不看你,看谁?”
“看——看您的金链子去吧!”阿清眼神飘忽,最后将搭在床边上的金链子丢在了贺作峰的怀里。
贺作峰用胸膛接住链条,顺势一个翻身,离阿清更近,连嘴唇都要贴在他的耳朵上了。
“阿清。”
贺四爷低低地笑出了声。
阿清的耳根一热,想要扭身往床里侧爬,却被捏住手腕,硬是带进了滚烫的怀抱。
贺作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手中动作不停,就这么揉了许久,最后唤着他的名字,射了出来。
“等——等等!”温凉的液体喷出来的刹那,僵住的阿清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贺作峰,我穿着……我没换衣服呢!”
他的头皮都要气炸了,顾不上害臊不害臊之事,猛地扭身,扒拉着雪白的衣袍,几下,就将衣袍撸起,抱在怀中,急吼吼地查看。
贺作峰一愣,匆匆拿帕子擦拭了手心里的白浊:“阿清,我……”
贺作峰的视线隐晦地落在他露出来的雪白大腿上,又很快地移了上去:“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叫人再给你做一身,就像是在四九城——”
就像在四九城,在瑞福祥做衣服一样。
他喜欢阿清穿着漂亮的衣服,肆意张扬的模样。
“您懂什么?”阿清却气不打一处来,寻到几处可疑的白色痕迹之后,对着躺在身侧的贺作峰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这身衣服,哪儿能能随意弄脏?!”
“……还是因为这种事——遭报应了怎么办?!”
贺作峰理所当然地将弄脏的白袍攥在了掌心里:“那也是我的报应。”
“……阿清,我喜欢你扮观音。”
阿清的耳根又红了,继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腿暴露在了空气中,连忙将衣袍从贺作峰的手里抢回来,欲盖弥彰地盖住腿:“喜欢……喜欢的人多了去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贺作峰,道:“四爷,您要是喜欢,下回就去庙会上瞧我吧!”
“这么说……班主很喜欢你?”热源紧随而上。
阿清倒是不意外,贺四爷知道自己的行踪——就算贺四爷不暗中跟踪他,祖烈也绝对会跟着他。
他抖了抖肩膀,把贺作峰试图搁上来的下巴抖落:“明知故问。”
贺作峰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你不可以喜欢他。”
“……您胡说什么呢您?”阿清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起,“我在你的眼里——”
“你在我的眼里,没有什么不好。”贺作峰打断了他的话,“我也不觉得你是那种人。”
在四九城里已经吃过一次亏的贺四爷,不会再让阿清误会自己,而是选择了直言,“是我自己不安心。”
“……阿清,我不奢望你心悦于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
阿清一噎,瞬间熄了火。
怪异的感觉慢慢地填满心房。
阿清烦躁地蹬了蹬腿。
前一日,明明已经将话说开了。
他喜欢控制的感觉,贺作峰喜欢被控制的感觉,他们在榻上很合拍。
……这就足够了。
可是,贺作峰非要逼着他,直面他在四九城里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贺四爷喜欢他,想娶他。
而随着这份感情而来的,就是阿清对嫁入深宅大院,刻入骨血的恐惧。
结实的手臂缠上来。
阿清被贺作峰拢在了怀里。
“我不在乎你身边有谁,只要有我就够了。”
贺作峰的吻落在了他的耳根后。
……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除了对现实的逃避,阿清还不喜欢这个在自己面前,极近卑微的贺作峰。
即便,他内心深处,是满足的,但阿清从第一次见贺作峰起,就暗暗地憧憬着那个没有伤腿,意气风发的贺四爷。
现如今,贺作峰的腿眼瞧着是好了,但在他的面前,却比伤腿时,更忍让,倒叫他觉得,自己同那道横在男人腿上的伤一样了。
阿清想到这里,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过分。
无论贺作峰怎么待他,他都能挑出错来。
真真是……真真是烦。
可他又忍不住。
阿清陷入沉思时,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贺作峰的胳膊,待被热滚滚的家伙式儿戳得回过神,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刚认识贺作峰时发生的事——
那时候,贺四爷成日嫌弃他不检点,摇着轮椅来平安饭店给他念书呢!
阿清想到这儿,就看贺四爷那耀武扬威的家伙式儿愈发不顺眼起来。
他腾地起身,抬腿,用白嫩的脚重重地踩了上去。
贺作峰面色巨变,本能地绷紧腰腹,双手也伸过去,扶住了阿清的脚踝。
“怎么?”阿清见状,挑眉冷笑,“四爷,您怕我把您踩坏啊?”
贺作峰薄唇微抿,眼神一闪,又收回了双手。
阿清立刻加重力道,把高翘的物件儿往下狠狠地踩去。
“嗯……”
沉沉的喘息声从贺四爷抿紧的唇间溢出来。
阿清撩起的白袍又垂下去。
白影晃动间,一只纤细的足踏在青筋暴起的肉龙之上,肆意蹂躏。
贺作峰半靠在榻上,眼神痴缠地望着阿清,搁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若不是理智尚存,早就将乱踩的人拉到怀中了。
起初几脚,阿清动作间,带着怒气。
但很快,他就被烫得有些不乐意踩了。
……舒服的又不是他自个儿。
只是,箭在弦上,不踩下去,倒像是他已经不生气,准备搭理贺四爷了一样。
“爽着吧您!”
阿清恼火地嘟囔了一声,重重地踩了一脚后,软倒在贺作峰的身侧,“您自个儿弄去。”
贺作峰哪里猜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男人笑着唤了声“阿清”,抬手捏着他的脚踝,靠着一只脚,又爽了一回。
只不过这一回,贺作峰爽完,要擦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阿清的脚。
“我说四爷,您怎么说,也是贺家的人,老在金陵,算是个什么事儿?”
旁人的情事,是越做越火热,阿清对贺作峰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倒是随着情事,稍稍冷却了下来。
他用手推了推贺四爷结实的臂膀:“祖烈也跟着您来……贺老爷子不得气死?”
阿清不傻。
若说他在四九城的时候,或许会信,贺老爷子还没有发现他与贺四爷的事,那么贺作峰追着他来到金陵城,这事儿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阿清从方伊池那儿听说过,也曾在给方伊池画凤凰的时候,感受过贺老爷子对服务生的排斥。
他学着贺作峰,用两根手指捏住男人的下巴:“两个儿子前后脚迷上了服务生,他老人家的日子过得还顺畅吗?”
“阿清。”贺作峰习惯性地想要纠正阿清的措辞,但又及时止住了话头,只道,“我与老六想与谁共渡一生,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无关?”阿清不信。
他上下打量着还是赤条条地躺在自己身侧的贺四爷,“谁说这话,我都信,唯独您说,我不信!”
贺家可不是一般的家族。
虽说,贺四爷因为腿伤之故,已经隐于幕后多年,但阿清不信,这样一个男人,会甘于困守后宅。
他更不信,贺老爷子会放任自己的儿子,再去娶一个服务生。
是了。
贺作峰与贺作舟不一样。
贺作峰是长子,当年贺老爷子还给他定了亲事呢。
阿清心头一颤。
贺作峰与傅家小姐的亲事,闹得沸沸扬扬,四九城里无人不知不人不晓。
想当初,贺四爷没伤腿的时候,人人都说,他们二人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谁曾想,贺作峰一朝伤了腿,昔日天之骄子成了个只能靠轮椅,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傅家就变了卦,两家的婚事也从一桩美谈,演变成了笑料。
更可笑的是,傅家并非单纯悔婚。
他们试图将大小姐嫁给贺六爷,再塞个庶女给贺作峰做通房。
而今,也不晓得傅家的姑娘嫁人了没有,若是没有,听闻贺作峰的腿伤痊愈之事,不知作何感想。
阿清深觉,即便新时候了,大家族的姑娘也没有太多的选择权,故而对傅家的小姐不作他想。
他只是在想,若是傅家的老爷子同贺老爷子一样,怕是会将曾经搁置的婚事旧事重提。
届时,贺四爷要如何选择?
……瞧着贺作峰的模样,怕是会毫不犹豫地选他。
不是阿清自负,而是他瞧着自己面前这个被踩几脚都舒爽得眉头松开的男人,恨铁不成钢。
除了他,谁乐得踩啊?
他气哼哼地闭上了眼睛。
“得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知道,贺作峰能慢条斯理地说出无数鞭辟入里的话来,让他相信他们的婚事与贺家无关,但阿清担心的,也不仅仅是贺老爷子。
他同方伊池不一样。
这些时日,他都听说了,方伊池很可能是方家流落在外的少爷。
他呢?
他有着烂赌的父亲与扶不上墙的母亲。
他是真真正正,会让贺作峰被世人耻笑的“污点”。
阿清也不是想将自己同方伊池比较——有什么好比较的呢?
他不会因为方伊池的出身,与对方生分,他也确信,方伊池不会因为身份地位,与他疏远。
他只是觉得,横亘在自己与贺四爷之间的事情,太多了。
阿清思来想去,头开始隐隐作痛。
平日里,他看不见贺四爷,也就不会去想这些事,现在,贺四爷就在他的眼前,他是不想想,也得想。
“……您,您就糊涂着过日子吧。”
最后,阿清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窝在贺作峰滚烫的怀里睡着了。
贺作峰此时,刚替他擦完脚。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里,男人舒展的眉眼间,涌动着一丝疑虑。
回到阿清的身边以后,贺四爷已经将期待值降到了最低。
他不奢望阿清接受自己,也不奢望,阿清愿意与自己回四九城成婚。
他甚至愿意在阿清的身后,做一个见不得人的情人。
但此时此刻,贺作峰抱着在自己怀中沉睡的阿清,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希冀——
阿清……或许已经有那么一点心悦他了。
如若不然,怎么会在发了脾气以后,在他的怀中安睡呢?
不过,贺作峰很快就将这丝希冀按捺了回去。
他已经不敢轻信了。
贺作峰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阿清最后说的那句话。
——您就糊涂着过日子吧?
男人滚烫的胸腔微微震动。
他笑着想,阿清是觉得他什么都不做,靠着贺家的底子,做着纨绔子弟,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呢!
贺作峰的大手顺着阿清的衣衫滑落,慢条斯理地替他脱了雪白的长袍,将那具温热的身子从圣洁的白袍中剥离出来。
有些事,贺作峰向来不屑宣之于口,但若是阿清想知道,他也不介意做给阿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