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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5926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许是在熟悉的怀抱中,阿清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醒来时,房间内已经恢复如初。

贺作峰信守承诺,果然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好好地抹去了。

阿清抱着被子,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发了会儿呆,直到听到冷香从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才起身换了衣服,走了出去。

“哎,对,他是住这儿……”

冷香靠在门前同什么人说着话,听见阿清的脚步声,立刻兴冲冲地转身招手,“阿清,戏班子的人来找你啦!”

阿清也勾着脖子往院子外瞧了两眼。

原是班主想让他在庙会上亮相,叫裁缝来替他量尺寸做衣裳。

“就来。”他应了声。

“刚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我还当你出了什么事儿……”冷香见阿清应允,侧身将裁缝让进屋,“对了,你近几日歇下得倒是早。”

阿清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心虚,含糊地点头:“有些累……你呢?”

“我?……老样子罢了。”冷香见裁缝拿出了尺子,便眼巴巴地瞧了会儿,“庙会那日,我定要去看看你。”

“晚上不是瞧过了吗?”

“那哪儿成啊!”冷香轻哼,“好好地扮起来,可和换身衣服不一样。”

“……阿清,我敢打包票,只要你亮了相,谁见了都会欢喜——对了,阿清,你原先那身衣服,也是先前扮观音的时候做的吗?”

“嗯,我在四九城的时候,也扮过观音,就穿那身扮的。”阿清顺嘴道,“哪儿都有庙会。”

冷香拍着手笑:“是了,我从小看到大!”

“……四九城的庙会好玩儿吗?”

“差不离。”阿清放下手臂,由着裁缝量腰围,“左不过都是那些东西。”

“也是,左不过就是那些东西。”冷香双手合十,举在身前拜了拜。

阿清也不知道他在拜什么,只捕捉到几个词儿。

什么“婚事顺遂”,什么“财源滚滚”——

世人所求,当真就是这么些事儿。阿清只是扮了观音,就听了太多相似的祈愿,也不知道那真正的观音菩萨,每日会不会厌烦。

“好嘞。”裁缝在阿清愣神的档口,已经将尺子收了起来,乐呵呵地对他说,“衣服做好了,会直接送到戏班子去。”

“劳您费神。”阿清回过神,又同裁缝交代了几句话,再一回头,就见冷香已经穿戴妥当,站在院门前,却没有出门的意思。

他不由好奇:“你杵那儿做什么呢?”

“阿清,阿清。”冷香待裁缝走远,方才凑过来挽他的胳膊,“阿清,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你。”

阿清听得愈发狐疑:“这金陵城,我可没你熟悉,你能有什么事儿需要拜托我?”

“你听我跟你说。”冷香讪笑着解释,“你……你也是知道的吧?我是定了亲的人,就等着好日子成婚了,可是他总也不来……唉,我和他的事,原也不该烦你,但我总要过日子不是?所以我就寻了个拍电影的活计——你晓得什么是拍电影不?”

阿清颔首:“我晓得。”

他自然晓得,四九城里看电影的人不少,有段时间,连平安饭店的经理,都动了在饭店里弄出个电影院的心思,后来,实在是地方不够用,方才作罢。

“那你晓得晓春不?”冷香见阿清晓得,精神不由一震,“她的电影可卖座了,咱们这儿的人都爱看!……我就在她的手底下跑腿。”

阿清勉强算是听明白了冷香的话,但他还是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便直言:“你同她怎么了?”

“不是我同她怎么了!”冷香急得额头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哎呀,阿清你这话是要吓死我的……我和晓春姐什么多余的关系都没有!我拜托你,是想让你帮忙同晓春姐讲讲,怎么演好戏子!”

原来,冷香口中的“晓春姐”,是拍电影的演员,而她下一部戏,要演一个风华绝代的戏子。

只是晓春出身不俗,平日里也不太喜欢戏文,故而正在为角色犯愁。

冷香呢,在晓春姐的身边干了一段时间,听闻这事儿,就想到了阿清。

说白了,冷香就是想在晓春姐的面前出个头。

日后,他若是得了晓春姐的青睐,日子会好过许多。

都是讨生活的人,阿清明白冷香的那点小心思。

他顾念着同在一个屋檐下,稍作犹豫,便点了头。

只是,他没有立刻跟着冷香出门,而是扭身往卧房跑:“你等等!”

“还等什么?”冷香见阿清应允,很是高兴,“你愿意去,我就很感激了。”

“我换身衣服!”阿清冲到衣柜前,将从四九城带来的旗袍,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花花绿绿,好不漂亮。

他扒拉着衣服,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贺作峰的脸。

……贺四爷带他去瑞福祥的时候,裁缝也如刚刚那般,小心翼翼地给他量尺寸。

那个时候的四爷会想到,日后,自己会追到金陵城来,同他偷吗?

阿清心中一热,手已经抓住了一条裙子。

那是条紫藤色的裙子,瞧着分外淡雅,只领口裙摆绣着细密的银丝。

他换上了旗袍,又趴在梳妆镜前,抹了点口脂,然后小跑着去找冷香。

“嚯!”

冷香在小白楼待过,自然知道,漂亮的男人会被要求穿旗袍,但他没料到,阿清也愿意穿:“你竟然有这么漂亮的裙子?!”

冷香又是惊讶,又是惶恐:“你……你穿这身去见晓春姐,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阿清啐了声:“说什么闲话?哼,若是我穿条旗袍就要被说闲话,他们真是闲得没事干了!”

他嘴上如此说,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在四九城里,听得最多的,就是闲话。

左不过,诋毁他是靠出卖色相讨好客人的妓子。

阿清听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谁叫他就是个服务生呢?

原本,阿清以为自己在金陵城,没机会再碰旗袍了,如今看来,这些裙子倒是带对了。

“我学过戏。”他主动领着冷香往院外走,“戏班子里打扮成女子模样的人,更多。”

“……你嘴里的晓春姐不是要演戏子吗?我穿成这样,她看得更分明。”

冷香这才明白阿清的良苦用心,几步追上他,千恩万谢。

阿清不以为意,只拂过裙摆的手指,流露出了点点外人无法察觉的依恋。

再说贺作峰。

贺家的四爷一大早就翻出了院墙。

祖烈哀怨地蹲在墙根下,背对着贺作峰,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走了。”

贺作峰走过去,眉心微拧。

祖烈念叨得太过专注,连贺四爷什么时候走到自己的身后都不知道,待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才吓得从地上弹起来——他身前围着一窝蚂蚁,正扛着一块糖渣,往墙根儿里钻。

“四……四爷!”许是蹲了太久,祖烈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影,“您……您今儿个得听我的,一定得去看大夫!”

贺作峰脚步沉稳地往巷子外走:“好。”

竟反常得没有拒绝。

祖烈琢磨着贺四爷的语气,料定今日,清少爷没给自家爷脸色看,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四爷,您今儿个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有事,便说。”贺作峰听出祖烈语气里的欲言又止,直截了当道,“是不是家里的事?”

祖烈大吃一惊:“四爷,您真是料事如神!”

贺作峰只是笑。

他来金陵城的事,没有刻意隐瞒。

贺老爷子如何暴怒,他不在乎,但他终究是贺家人,若是家中有事,还是得管。

……毕竟,总不能让他那个刚成了婚的弟弟,撇下太太,亲自来一趟。

“不是什么大事,六爷那边也说了,您想去看一眼,就去,不想,也有旁人能去。”祖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无非是贺家在金陵城的产业上,鸡毛蒜皮的小事——贺家的人不常往金陵城跑,倒是养出了些无法无天的蠢货。

“去吧。”贺作峰想到阿清晚间哼哼唧唧的抱怨,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去之前,先看看腿。”

“对对对,先看腿。”祖烈闻言,差点热泪盈眶。

他还当贺四爷真的不在乎伤腿了,此刻简直想杵在清少爷的面前,千恩万谢——祖烈了解贺四爷,若不是阿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家四爷才不会主动去看腿呢!

“大夫已经在等您了!”祖烈笑得合不拢嘴,开车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歌,“四爷,您看完了腿,我就带您去咱家的产业瞧瞧——这金陵城可和四九城不同,六爷在拍过来的电报里说,前几年,老爷子往一个女人的身上砸了点钱呢。”

“……拍电影的?”贺作峰早年虽伤了腿,对家中的事却并非一无所知,祖烈一说,心里就有了计较,“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祖烈见贺作峰想起来了家中的旧事,暗中松了一口气。

六爷拍来的电报里,说得可不止是“往一个女人的身上砸了点钱”那么简单。

想当年,贺四爷也好,贺六爷也罢,全然没能掌控家中的事务,才让贺老爷子随便一砸,砸出个“产业”出来。

但这些话,祖烈一个做下人的,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好在,贺四爷记性好。

祖烈美滋滋地想,他们家四爷,哪儿哪儿都好,清少爷一定会被打动,说不准,明儿个就愿意回四九城了!

“……四爷,您说,这产业,咱还要保吗?”

祖烈嘴里说的是“产业”,实际上,说的却是贺老爷子的“暗线”。

眼瞧着,贺家明面上,已经不是贺老爷子掌家了。

奈何家大业大,即便贺六爷同贺四爷再小心,也会有遗漏之处。

这不,产业在,贺老爷子的“暗线”就必定在。

“保,为何不保?”贺作峰将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拿帕子仔细擦拭后,重新戴了回去,“怎么说,也是老爷子的心血。”

祖烈闻言,嘿嘿一笑,踩着油门,风驰电掣地带贺四爷回了家。

与此同时,阿清已经被冷香带到了城中的一处大宅子里。

冷香叽里呱啦地同他说着话:“你别瞧这宅子大,实际上,压根不是晓春姐买的……她哪儿有那个钱啊?这宅子放在以前——小心些脚下!……这宅子放在旧时候,那可是贝勒爷的府邸!”

“……晓春姐是沾了拍电影的光,才得以在里头住上几日呢!”

冷香拽着阿清的手,穿过几道月门,又绕过好些院子,方才来到有人烟的地方。

偌大的院子里,却也没有晓春姐的身影。

几个打赤膊的小工扛着木头板,汗流浃背地往外走。

“搭戏台呢。”冷香踮起脚尖,往院子里瞧了瞧,“说是大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有自个儿的戏台。”

阿清想起贺宅,面上没有半点诧异之色。

冷香见状,眼底不可避免地划过一道异样,但他顾不上细问,而是趁着小工走远,拉着阿清跑进了院子。

“谁啊?”

他俩刚进去,就撞上了个端着盆,编着麻花辫的姑娘。

那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被他俩一吓,差点把盆砸在地上。

冷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腕:“嘘,是我!”

“是你啊?”姑娘看清了冷香的样貌,长舒一口气,“还好瞧见你的人是我,要是换了晓春姐——哼!”

冷香连忙赔罪:“要是真吓着了晓春姐,我可没胆子继续站在这里啦!”

“……还是姐姐脾气好,不会真的怪我。”

“好了,好了,油嘴滑舌。”那姑娘被冷香一哄,绷不住笑起来,“今日找我来做什么?……我记得,晓春姐今儿个没叫你来啊?”

她说着,视线滴溜溜地往一直安静地站在冷香身后的阿清身上绕:“哟,这位……不成,不成,不成!”

姑娘忽而板起脸,推搡着冷香往院子外面走:“你不是害我呢吗?”

冷香被推得莫名其妙:“哎呦,别推……哎呀,我的姑奶奶啊,到底是怎么了?”

“你带他来,不是砸咱们晓春姐的场子吗?!”那姑娘气急败坏地叉腰,觑着阿清,直言,“往日里,你带来的那些人,也就算了,晓春姐说说好话,他们就能在电影里露个脸,可他——他生得这样好看,晓春姐哪里肯让他抢了风头?”

“……到时候,说不准还要怪我,塞了这么个人进来!”

“你……唉,你误会我了!”冷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误会,连忙拉着阿清的腕子,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哪儿有那么蠢?为着你,为着我自己,我也不会让晓春姐不痛快!”

“……晓春姐不是要演戏子吗?我这是给她送‘师父’来了!”

冷香说完,忙不迭地对阿清使眼色。

阿清本着帮忙帮到底的心思,主动开口,说自个儿不是来给晓春姐找不痛快的,自个儿就是个在戏班子里头扮观音的戏子。

“扮观音?”姑娘一听这话,态度明显转变了很多,“对不住,是我想太多了……冷香,你也是,人家是庙会上的观音,你怎么不提前说?”

言罢,不搭理抓耳挠腮的冷香,而是主动放下手里的盆,将双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继而引着阿清往屋里走:“都怪这冷香,总是将不三不四的人往我们这儿带!……我刚刚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待会儿见了晓春姐——”

姑娘面露难色:“晓春姐脾气是大了点,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说到这儿,见四下无人,偷偷凑到阿清的耳边:“谁叫他是贺家的爷,暗中捧着的人呢?……谁也不敢惹她呀。”

姑娘说得胆战心惊,光顾着注意,有没有旁人将自己的话听了去,全然没有注意到,阿清变了的神情。

却说阿清,从始至终,都没在意晓春姐对自己的态度——他不过是顾念着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分,来帮冷香撑撑场面罢了。

至于最后能不能真的帮上忙,另说。

他能出现在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阿清一直没怎么开口,直到这一刻——

“贺家的爷暗中捧着的人”。

这句话落在他的耳朵里,顷刻间擦起了一片火辣辣的血花。

贺家哪位爷?

贺家拢共两位爷!

一位已经成了婚,老老实实地待在四九城里,一位……一位天天翻他的墙,巴望着同他偷!

晓春姐的那位“贺家的爷”是谁,一目了然。

同阿清絮絮叨叨的姑娘,眼睁睁瞧着他从原先的面无表情,到后来的笑容满面,后背平白生出了冷汗:“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阿清的眼睛弯了弯,“只是觉得今日说不准,还能在晓春姐这里,碰上个老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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