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阿清身上,依旧暗香扑鼻。
按理说,贺作峰最不喜莺莺燕燕身上的脂粉气息,但阿清身上的味道,他不排斥。
至于原因为何,贺作峰想不明白,也就不作他想了。
贺作峰板着脸抬手,扶正阿清的头,又觉得失礼,便再次使力,让阿清的脸颊轻贴在自己的肩膀边儿上。
当真是“边儿”,就那么一小块地方,大半还是衣衫。
贺作峰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外乎是信奉未婚男女应各自保持距离的那套说辞罢了。
即便,他没将阿清当做女人看待,但饭店的服务生将来都是要嫁人的,在贺作峰刻板又转不过来弯的印象里,就该有所避讳。
贺作峰谨记着“男女大防”,倒霉的就成了阿清。
他靠男人的肩膀靠得摇摇欲坠,呼吸间就有往贺作峰怀里栽倒的趋势。
贺作峰抿着唇将他的脑袋掰回去一点,又一点。
如此循环往复,《茶花女》没读几页,贺家的四爷忙得满头是汗。
有辱斯文。
贺作峰暗叹着合上书,心里不是滋味,却又着实生不出气来。
他沉默片刻,鬼使神差间,撩起了阿清面上的轻纱——阿清的脸颊照旧是肿着的,五个红色的指印瞧着就吓人。
但贺作峰知道,这一巴掌不是昨日那个被他吓得落荒而逃的客人留下的——贺作峰遣祖烈去问了——说是“问”,实则和逼迫没什么两样。
那客人见了贺家的下人,吓得恨不能把祖宗十八代犯过的事儿全罗列一遍,别说是欺负阿清,就是在路边一不小心撞上条野狗,都被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了。
祖烈听到最后,忍无可忍:“你没伤着平安饭店的阿清?”
“哪儿能啊?”客人想哭的心都有了,当即以手指天,狠狠发誓,“人阿清是饭店的台柱子,我哪儿敢欺负他?”
“……若我真欺负了他,还能劳烦您贺家的人动手?我早被整歇菜了!”
理儿,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祖烈又问了几句,就回来向贺作峰回话了。
不是客人,那还能是谁?
贺作峰出身贺家,打小过得是少爷日子,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故而,即便贺四爷知道阿清的爹娘不着调,也没把他脸上的伤往亲人的身上想。
也是,正常人谁能想到,会有亲爹逼着孩子去卖?
正常人更不会想到,这个亲爹拿到钱后,会反过来嫌钱脏,抬手对着儿子的脸就是一巴掌。
贺作峰陷入沉思的这段时间里,阿清已经睡迷糊了。
他为了等贺作峰,精心打扮过一番,从头到脚,无不精致。
谁叫人家贺四爷是花了钱的金主呢?
阿清会区别对待人,却不会区别对待钱。
可惜,阿清想的是饭店里那套讨人欢心的法子,贺作峰满脑子却都是能让阿清洗心革面的故事。
完完全全想岔了!
但好看的人,怎么都是好看的。
贺作峰撩起阿清面上的轻纱,就舍不得放下了。
他原先是冠冕堂皇地想着要为阿清擦药,才动了撩起面纱的手。
但用手指轻柔地摸了柔软的脸颊一会儿,贺作峰的心思就变了,他只能告诫自己,再摸下去就太唐突了,转而自欺欺人地用帕子擦拭顺着面颊滴滴答答滑落的药膏。
折腾来,折腾去,阿清在睡梦中都烦了,皱着眉打掉了贺作峰的手。
贺作峰愣了愣,被阿清拍过的手背一阵儿一阵儿地发起热。
这热度跟会传染似的,没多久,就烧到了耳根后。
他想,自己真该打。
如此做派,和饭店里沾花惹草的客人,有什么区别?!
贺作峰念及此,忍不住想要低咳,缓解尴尬,但怕吵醒怀里睡得没什么睡相,连腿都要缠上自己腰的阿清,喉结滚了几下,硬生生把咳嗽的欲望压了下去。
贺家的四爷绷着张脸,搂着阿清缓缓起身。
这一回,贺作峰走得比先前要稳多了,只是步子依旧有些慢,亦有些迟疑。
红烛摇曳,阿清被放在了床榻上。
他翻了个身,搭在大腿上的布料在烛光下,闪耀如银河,群星流水般顺着腿根跌落。
“成何体统。”贺作峰的脸蓦然一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着被子,赶在大片春光暴露前,遮住了阿清的腿根。
“真是……”贺作峰捏着被角,心有余悸。
但阿清的睡相显然是不好中的不好。
他的腿被被子捂住了,胳膊却还自由。
阿清扭着腰翻身,柔软的胳膊扑腾着抬起,仿佛是溺水之人寻找枯木,那股执着劲儿,把贺家的四爷都给看傻了,连脖子被搂住,都没反应过来,上半身就这么顺着阿清拽人的力道,倾斜了过去。
抱着被子或是枕头睡觉,是阿清从小到大的习惯。
他在睡梦中搂了贺作峰的脖子,美滋滋地轻哼了两声,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了贺家四爷红得滴血的耳垂上。
“阿清。”贺作峰以双手撑住床沿,骨节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在床垫里,呼吸间,已经在平整的床单上抓出了无数深深浅浅的印儿。
阿清呓语着“嗯”了一声,没松手。
“阿清。”贺作峰头疼地重复了一遍,“知道我是谁吗?”
阿清眼睛都不带睁开的,怎么可能知道?
他黏糊糊地贴着贺作峰,光顾着自己睡得舒服,全然看不见贺作峰紧绷的下颚和跳着青筋的额角。
二人僵持了不下十来分钟,最后,以贺作峰认输告终。
贺家的四爷垂头丧气地撤去双臂的力气,涨红了一张脸,由着阿清的力道,悄悄地躺在了床榻上。
阿清在睡梦中舒展了眉头,先是将脑袋塞进贺作峰的颈窝,再将上半身依偎过去,最后是光裸修长的腿,爬山虎般缠着腰。
贺作峰僵硬地平躺在榻上,心里有惊涛骇浪。
阿清的呼吸,阿清的味道,阿清睡着时嘴里轻轻浅浅的呓语,是他近而立之年的人生里,听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回音。
“阿清,我是谁?”贺作峰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发自内心的疑问,“你说,我是谁?”
他在问阿清,也在问自己。
然而,阿清只觉得吵闹。
他在睡梦中窥见好大一只蜜蜂,嗡嗡又嗡嗡。
——我是谁?
——你又是谁?
阿清冷笑起来,叉腰报出一串熟客的姓名。
想难倒他?
没门儿!
蜜蜂果然不嗡了。
阿清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刚翻过身,想要继续睡,胳膊就是一痛,紧接着,沙哑的嗓音直冲耳朵而来。
“起来听我念书!”
阿清稀里糊涂地坐起身,眯着眼睛被拽到了梳妆台前。
“坐好!”贺作峰的命令里,含着压不住的磨牙声。
“什么……”阿清不明所以,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现实,还是仍在梦中,看向贺作峰的眼睛里弥漫着浓浓的雾气。
他凭着本能,嘀咕了句“困”。
贺作峰翻《茶花女》的手一顿。
阿清迷糊时撒娇,嗓音甜得像多汁的水蜜桃。
但贺作峰想到他方才报菜名般报出来的一堆“王公子”、“李少爷”,刚泛起柔情的眼神就冷淡了下去,心也跟着冷硬了下去。
“我看你不困。”贺作峰眉目冷峻,眸底的阴霾乌泱泱地压降下来,“还有心思想别的客人。”
“……你给我好好听着——茶花女玛格丽特生得花容月貌,是巴黎最有名的交际花,人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阿清,睁开眼睛。”
托着下巴即将睡着的阿清猛地一个哆嗦,硬撑着抬起了头。
他委屈道:“我听着呢。”
“别走神。”隔着镜片,贺作峰的眼神意味不明,“我继续讲——”
“……可是时运不济,玛格丽特感染了肺痨。然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她病了不假,也因此认识了失去女儿的裘拉第公爵——阿清?”
呼吸放缓的阿清闻言,腿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我……我听着呢,她……她得了肺痨。”
贺作峰满意敛眸,继续道:“……裘拉第公爵从玛格丽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过世女儿的影子,故而将她认做干女儿,视如己出。”
“……可惜,玛格丽特深陷泥沼,沉醉于过去的日子,无法彻底摆脱‘茶花女’的身份,让裘拉第公爵失望透顶——阿清,你说,裘拉第公爵为何失望?”
“啊……啊?”阿清空洞的眼睛里,水雾更浓了。
他困倦时,没力气惺惺作态,展露出来的,是性子里最柔软,最惹人怜爱的一面。
“我……我猜,是因为……嗯,是因为玛格丽特抛不下过去的生活?”阿清稀里糊涂地捡着听到的零星辞藻回答,脑子里乱成了浆糊。
也是他运气好,误打误撞,算是回答对了。
贺作峰搁在书页上的手指满意地抬了抬,优雅地翻过一页书,继续念:“不错……玛格丽特无法彻底远离荒诞的日子,失去了裘拉第公爵的大部分资助,日子过得入不敷出。”
“……阿清,你觉得她这样对吗?”
阿清这时候,再听不出贺作峰是在用茶花女做例子,提点自己,他就白在平安饭店干这么些年了。
阿清是有脾气的人,即便困顿得无力讥讽,仍硬撑着抬起了下巴,用水雾缭绕的眸子直勾勾地瞪贺作峰。
这时候,他其实连给自己念书的人是谁,都有些分不清了,但潜意识里,是不怕的。
阿清不怕贺作峰,轻飘飘地一拍梳妆台:“对不对,都是她自个儿的选择!”
“阿清。”贺作峰没料到他生了反骨,拿着书的手不知何时搁在了他的手腕边。
贺作峰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阿清的腕子,看似温和,实则蓄势待发,就像是野兽咬住猎物喉咙前,总提前比划的那么几下。
阿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危机。
可惜,他睡眠不足的大脑不足以应对将思虑藏在心底的贺作峰,即便命门被扣,仍旧大喇喇地说:“谁不是头一回当人啊?凭什么你就可以教我怎么活?”
真真儿是歪理。
贺作峰眼底蕴藏着的暗流陡然消散,徒留无奈的浅笑。
“你呀。”贺作峰摇着头,再次举起《茶花女》,含笑感慨,“孺子不可教。”
阿清迟钝地意识到,自个儿似乎在一场小小的交锋里,占尽了上风,得意之余,又觉得怪异。
……贺家的四爷,到底要说什么呀?
“罢了,你去睡吧。”贺作峰摇着头放下书,将其规整地搁在阿清的梳妆台上,又找了镇纸压住,“明日我再来同你讲。”
阿清大惊失色:“明日还来啊?”
“怎么,不想听《茶花女》?”贺作峰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阿清不知怎么有点心虚,移开视线,颓然喃喃:“来就来吧。”
他说完,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蹭回床上,双腿把被子一夹,也不管贺作峰作何感想,背对着男人摆手:“四爷,再见了您呐。”
裙摆堆叠,又是一副好春光。
贺作峰头疼地闭眸,复又睁开,摇着轮椅过去,扯着被子将阿清裹成了条。
阿清累得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任由贺作峰隔着被子将自己乱扭的腿摆正,双手也交叠在小腹上。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没忘记在心里翻白眼——
好家伙,贺家的四爷,搁这儿花钱买罪受呢!
*
往后几日,贺作峰每每夜深,都来给阿清念书,风雨无阻。
阿清从一开始的强撑着听,到后来不管贺家的四爷来不来,都到点就睡,心态变化不可谓不大。
他看得开。
谁叫贺作峰是偷偷来的呢?
起初,阿清还担心,若是贺作峰每天来的事儿传出去,闹得和方伊池当初跟六爷的时候一样,满城风雨,那就不好了。
后来,阿清看明白了。
他担心满城风雨,人贺作峰比他更担心。
这不,一晚一万地砸,还要背着人,等天黑了偷偷摸摸地进饭店,当真是要面子到了极点。
贺作峰要面子,那可不就便宜了他?
阿清仗着贺作峰不敢将事情闹大,晚上连打扮都不打扮,随便套身素雅的旗袍,就倚在床前等人。
贺作峰头一回见他不施粉黛,目光一错不错地凝了片刻。
“怎么?”阿清抱着碗热乎乎的米粥,大大咧咧地抿,“四爷认不得我了啊?”
贺作峰摇头。
“我平日里妆也不浓。”他舔了舔唇,舌尖在湿漉漉的唇珠上一刮,嗓音就带了三分含糊,“不过四爷,您说说,我是化妆好看,还是不化妆好看?”
贺作峰不言语。
阿清小口吸着粥,斜了端坐在轮椅上的贺家四爷一眼,瞧见男人的面颊上隐隐约约泛起了红晕。
他眨眨眼,还以为自己眼花,继而目光后移,看见了贺作峰发红的耳根。
阿清乐了。
他记着连日来听故事,不得好眠的仇,起了坏心,故意凑过去,俯身趴在贺作峰的轮椅背后,跟古书里吸人精气的妖精似的,对着男人的耳朵吹气:“四爷,要不,我现在就上个妆?”
阿清想,贺家的家风严,贺作峰的人比家风更严,被他这么一刺激,不得恼羞成怒?
这一恼羞成怒,说不准,就不来饭店,成日找他的不痛快了。
然而,阿清的想法很美好,现实却不那么美好。
贺作峰的脸红归红,耳根热归热,伸出去的胳膊却不含糊。
贺家的四爷精准地扣住了阿清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按坐在了椅子上:“看来我这些天念的书,你都没听进心里去……也罢,我重头开始念。”
——重头开始念。
五个字的威力,堪比饭店的熟客说他变丑了。
阿清的面色刷地变了。
他黑着脸,瞪向贺作峰:“四爷,过了啊。”
“……您瞧不起我,直说,何苦花钱来羞辱我?”
阿清忍了多日的怒火,总算是爆发了。
他是服务生,的的确确要靠卖笑过日子。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生活所迫啊。
阿清不指望所有人理解自己,但也没那个精力,向所有人展露自己的苦难。
尤其是向贺作峰这样的人展露。
阿清都能想象得到,若是贺作峰看见他爹,会说什么——大抵是让他断绝了关系,再向饭店辞职,洗心革面,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是啊,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呢?
阿清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他不在乎他爹,可他在乎他娘。
他手里的这碗热粥,是他娘背着他爹,走了大半日的路,生生走到饭店,借用了饭店的厨房,亲手给他熬的。
“阿清,娘没本事,可娘心疼你。”
酒店的经理给阿清送粥时,是这么传话的。
经理还说,他娘为了省钱,回去也不舍得坐黄包车,怕是走到家,天都要亮了。
——啪嗒。
泪水不争气地跌落在热粥里,阿清咬着牙,端起粥碗一饮而尽。
热滚滚的液体划过喉咙,仿佛利刺,剜进了血肉。
他做梦都想远离的爹,仗着他娘,肆无忌惮。
血肉亲缘啊,叫他如何割舍?
“你在做什么?”
待贺作峰察觉到阿清的异样,劈手抢过粥碗时,他已经赌气将热粥全咽了下去。
贺作峰的指尖被碗沿烫得一哆嗦,方才还透着红晕的脸,已经弥漫起了青色。
“我何曾想过要羞辱你?”
“您懂什么?”阿清兀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贺作峰的双眸,“四爷,您又懂什么呢?!”
那双眼睛里,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悲愤,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平面,凛冽的风声下,是无数暗流涌动的浪潮。
贺作峰心神俱震。
然而,阿清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闭上眼睛,被烫哑的喉咙里溢出了轻轻的叹息。
“罢了。”
阿清忽然没心情同贺作峰吵了。
有什么好吵的?
这是他的人生,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阿清不想说,贺作峰却没有罢休的意思。
“等着。”男人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转着轮椅出了门。
“大晚上的,等什么?”阿清自嘲地笑了笑,捂着喉咙慢吞吞地挪到床上。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他的嗓子有用呀,过几日还要登台唱戏呢,要是被烫倒了,怎么办?
正想着,熟悉的轮椅声从阿清背后传来。
他纳闷转身,见贺作峰端着水杯回来,不由怔住。
“不要喝下去。”贺作峰直接来到阿清的面前,“弯腰。”
阿清呆呆照做。
贺作峰一手端着水杯,一手请按着他的后颈,强势得恰到好处:“含一口水。”
“我……”
“别说话。”贺作峰却不想听他的拒绝,直接将水杯按在了他的唇边。
阿清犹豫一瞬,乖乖含了口水。
是冰的。
他的眉不由一抬,忍不住偷偷打量贺作峰的神色。
阿清平日里看人,总是直直的,什么情绪都写在澄澈的眼睛里,甚少如此小心翼翼,贺作峰察觉到了,反倒不舒服了,心脏像是被一根小小的银针戳了一下, 又一下。
阿清如此作态,让贺作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把他当一个阔绰的客人,一个不能肆意妄为,想说就说什么的,只能讨好的金主。
“觉得不冰了,再吐出来。”贺家的四爷板着脸,轻声斥责,“喝那么急做什么?我又不同你抢!”
阿清精致的喉结上下一滚,吐着舌头道:“已经咽下去了。”
贺作峰气结,捏着水杯的手骤然收紧,刚欲发火,他又小声嘀咕:“喉咙也疼呀。”
“罢了。”贺作峰的心脏微微一颤,到嘴边的教训生生顿住,头疼地将水杯塞到阿清的手里,“喝吧……慢点。”
阿清难得乖巧,抱着被子慢吞吞地喝水。
他鼓着腮帮子,总等到冰水变温了才吞咽,瞧着和街上警惕的野猫差不多。
贺作峰看着看着,头更疼了:“你说得不错,我是不懂你。”
阿清垂着眸子,轻轻“嗯”了一声。
“但我绝对没有想要羞辱你的意思。”贺作峰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已经翻得有些褶皱的《茶花女》上,“让你觉得不舒服,是我的错……对不起。”
贺作峰嗓音低沉,道歉时,看向了阿清。
阿清彻底呆住了,回过神,第一反应,是想笑。
他还从没被花钱的金主道过歉呢!
“我……”阿清真真儿是手足无措,抱着水杯,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瞥。他想像平日里那样,挤出讨人欢心的笑容,说上几句吉祥话,可在贺作峰的面前,他说不出口。
一句也说不出口。
阿清鼻子一酸,不知为何就是想掉眼泪。
但他知道,不能再在贺作峰的面前哭了,于是只能低下头,捂着喉咙,假借烫伤的由头,哑着嗓子开玩笑:“四爷,我可……可不敢怪您。”
言罢,闭上嘴,再说不出半句字儿了。
贺作峰也没有话讲,两人相顾无言,之前的争吵自然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第二日,阿清恍恍惚惚地起身,低咳几声,试了试嗓子。
还好,哑是哑了点儿,戏还是能唱的。
他松了口气,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同饭店的经理说了一声,说是要出门去买些新的胭脂。
“正好,贺太太方才差人来找你。”经理喜笑颜开,“好像是想要您陪着逛街呢。”
饭店的经理现在连方伊池的名儿都不叫了,铁了心的叫他“贺太太”。
阿清觉得好笑。
他暗自想,就算全四九城的人都反对方伊池嫁给贺作舟,怕是他们饭店的经理都得腆着脸,把俩人塞去登记。
他嘴上应着好,买完胭脂后,直接去了趟贺家。
方伊池果然还没出门,猫在屋里试衣服。
阿清熟门熟路地钻进卧房,对着站在镜子前纠结的方伊池就是一顿调笑:“怎么着,咱们方老板发达了,连条裙子都挑不出来了?”
“阿清!”方伊池被逗得面红耳赤,嗔怪道,“甭跟我逗闷子了……快帮我挑挑,哪身好看?”
阿清踱过去,没看旗袍,先在方伊池的脸颊上轻掐了一把:“嗯,不错,胖了些。”
继而又伸手,拧方伊池的细腰:“怎么腰还这么细呀?”
方伊池被捏得发笑,丢了旗袍,反过来去拍阿清的手:“没个正形儿!”
一边说,一边不甘示弱地摸阿清的腰,摸着了,还要顺带拧一把屁股。
“方伊池,我以前真是走了眼,没瞧出你的厉害。”阿清吃痛跳起来,笑骂道,“得,连我的屁股都敢摸?”
方伊池笑得直不起腰:“怎么,你阿清是老虎?”
阿清啐了声:“该打!”
继而高高兴兴地扑上去闹。
他俩在卧房里玩得开心,外头杵着的两号人,倒是神色各异。
拉着贺作峰商量婚礼事宜的贺老六,嘎嘎傻乐:“四哥,你听,小凤凰也会欺负人了。”
贺作峰抓着轮椅扶手的手用力到泛白,几番欲言又止,耳畔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
什么腰细,什么摸屁股……
从小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讲章法的贺作峰受不了了。
贺作舟毫无察觉,还扶着门框,笑得跟什么似的:“哎呦喂,这话平日里,他都没脸同我讲,怎么到阿清面前,就乐得说了呢?”
贺作峰更是如坐针毡,转着轮椅,进退两难。
快被他遗忘的怀疑重新回到了他的心中——阿清对贺作舟的太太动了歪心思。
又是掐腰,又是摸屁股,真真是……真真是荒唐!
贺作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卧房内传来的每一声阿清的调笑,都让他的血液向不该涌去的地方涌。
这是不对的。
贺作峰浑浑噩噩地想,阿清对方伊池生出心思是不对的,他看出了端倪却不同弟弟说,也是不对的。
不对的,不对的……
贺作峰摇着轮椅,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黯然离去。
他走前,深深地望了贺作舟一眼。
贺作舟见状,嘴角的笑意微僵,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脖子。
“四哥瞧吗呢?”贺老六纳闷地嘀咕,“瘆得慌。”
但房门打开后,贺作舟的心思就在自家小凤凰身上了。
跟着方伊池出来的阿清让到一旁,抬手遮住刺眼的太阳,心情愉悦的同时,似乎听到了藏在风里的模糊的沙沙声。
像是贺家四爷的轮椅转动的声响。
但阿清循声望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