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甜、太酥,太软。”
阿清捏着筷子,挑剔地点评着贺作峰点的菜,藏在桌子下的小腿一晃又一晃,趿拉着鞋的脚不时蹭过男人的小腿。
贺作峰替阿清倒了一盏清茶:“润润嗓子。”
阿清接过,抿了抿:“不好喝。”
其实也不是不好喝。
贺四爷特意带他来的地方,怎么会不好呢?
不说茶了,就是一道小菜,那也是厨子精雕细琢过的。
他之所以这般表现,纯粹是习惯使然。
阿清在贺四爷的面前,嘴里总是蹦不出好话。
好像这样……这样就能抵消掉他心里别的情绪似的。
他在旁人面前,从来没有使过小性子,唯独在贺作峰的面前,自然而然就成了这幅模样。
只不过呢,说得好听点,是“小性子”,说得难听点,就是矫情了。
阿清不觉得自己矫情。
他吃了两口,抬眸瞄了瞄,见贺四爷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还是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心里不知为何松快了些,吃得也就多了些。
“四爷,等会儿再带我去那什么贝勒爷的宅子瞧瞧。”阿清咽下吃进嘴里的包子,含含糊糊地嘀咕,“您早说那是您的宅子啊,我还顾及着晓春姐……”
“好。”贺作峰不等他说完,就欣然应允,“你若是喜欢,咱们明日就搬进去。”
“搬去那里做什么?”阿清一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他连包子都顾不上吃,生怕贺作峰当真带着自己住进去,“我才不去,阴森森的……那以前可是什么贝勒爷的府邸,四爷,您不忌讳啊?”
贺作峰又夹起一个包子,递到阿清唇边:“我不忌讳。”
“万一……万一,唔,万一有冤魂……”
“我不信鬼神之说。”贺作峰见他将包子吃了,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净手后,替他剥起放在盘子里的蜜桔。
阿清看着贺四爷将蜜桔剥完,才轻哼道:“我不要吃。”
贺作峰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没依着他,而是抬手,将剥好的桔子塞到了他的唇边。
阿清躲了一下,下巴就被捏住了。
贺作峰温柔又强势地将桔子塞进他的嘴里:“你信吗?”
阿清到嘴的抱怨立时被打散,含着桔子点头。
贺作峰眼神微动。
“我扮观音,自然信。”他费力地将嘴里的桔子咽下去,托着下巴轻哼,“至于您……哼,我头一次见您,就知道你们这样的读书人是不会信这些的——你们什么都不信!”
阿清叽里咕噜:“是不是还觉得我这样信鬼神之说的人,愚蠢?”
“不会。”贺作峰替他将唇角的果汁擦去,“阿清,我不会那样想你。”
“那你怎么想我的?”阿清追问。
贺作峰沉思片刻,干巴巴地道了声:“你很好。”
阿清“噗嗤”一声笑了:“头一回见我,就觉得我很好?……您打量着蒙我呢吧!”
他笑得开心,头也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阿清自然不信贺作峰的说辞。
但他也不介意贺四爷说些好听的话来逗自己开心。
可阿清又哪里知道,贺作峰说得并非逗他开心的说辞,而是实打实的真话——
只不过,这样的真话,也是贺作峰认清自己的内心以后,方才说得出口的。
是了,第一次见面时,阿清就激起了贺作峰心中的涟漪。
所谓的“厌恶”,“不屑”,不过是他掩盖悸动的本能反应。
他的确不信神佛,却在那一日见了阿清所扮的观音后,成为了对方最忠实的信徒。
“想什么呢?”
贺作峰小腿一痒,回过神来,见阿清气鼓鼓地盯着自己,又忍不住想笑了:“想你我的初遇。”
“还记得啊?”阿清皱眉,“四爷,您可真记仇。”
言罢,低头恨恨地戳着千层糕,将它戳得千疮百孔后,一口吞进了肚子。
“哪里记仇了?”贺作峰缓缓地眨眼,知道阿清说的,是泼在自己面上的那碗茶水,“我只是觉得,你当时扮观音,很好看。”
“您打头一回见我,就觉得我好看了?”阿清明显是不信的,“得了吧,您后来天天上我那儿念书,巴望着我‘从良’……哼,还怀疑我和方伊池——”
“阿清!”眼瞧着阿清越说越是激动,贺作峰连忙硬着头皮打断他,“可……可还要再吃些?你不愿住那宅子,便不住,待晚些时候,我叫祖烈带你去看看别的宅子,可好?”
“……甭说祖烈了,他不是回四九城了吗?”阿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怎么,他没去啊?”
“去了。”贺作峰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也就是回去取瑞福祥的衣裳罢了,取到,当天就回。”
阿清:“……”
阿清重新端起那杯被他嘲讽过,觉得不好喝的茶水,轻啧:“在你们贺家当差,当真是磨人。”
遂精准点评:“同你们贺家男人过日子,也磨人。”
贺作峰不敢也不欲反驳,垂眸喝茶。
二人又用了一会儿,待日上三竿,方才施施然前往旧时贝勒爷的府邸。
因着知道这宅子是贺四爷的,阿清故地重游,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着急去晓春所在的卧房,而是慢吞吞地溜达起来。
几进几出,首先就要摸清爽。
阿清心里惦念着贺四爷是个不管事儿的——若是管事儿,怎么会让晓春在自个儿的宅子里作威作福?
也是阿清想简单了。
贺家的宅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别说是贺四爷,就算是祖烈,也不会将每一个记在心里,更何况,这贝勒爷的旧宅,原先还是贺老爷子的?
贺作峰使了点手段,将其据为己有,现下便由着阿清“作威作福”了。
“这个宅子后头还有湖啊。”阿清走了没几步,腿就有些酸了,“和贺家差不多大!”
他望着残破的后院,暗暗摇头:“四爷,就算您想住这儿,也得让祖烈安排人好好修缮一番,真能搬进来,是猴年马月咯。”
但阿清又话锋一转:“咱们不住,也不能浪费了。”
“……晓春在这儿拍电影,是会选地方。”他心思活络,叽叽喳喳几句话,就拿定了主意,“四爷,既然她想拍,就继续拍呗。”
“……她不傻,就算跟了你们家老爷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我猜,比起做你们贺家老爷子的姨太太,她更想出名。”
贺老爷子的仇,阿清自打好友方伊池嫁进贺家时,就记下了。
他心里头门儿清,自己的身份必入不了贺老爷子的眼。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更不可能因此改变了自己,故而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了。
贺作峰看着斗志昂扬的阿清,好笑地应了声:“你看着来。”
“啧,到时候,我和您爹真吵起来,我看您还说不说得出口这样的话!”阿清气势汹汹地将胳膊抱在身前,故意摆出“凶神恶煞”的神情,“您就擎等着吧!”
贺作峰见他说得半真半假,不由伸手过去,试探地揉了揉他的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
“四爷。”娇滴滴的呼唤打断了贺作峰与阿清的对话。
阿清暂时将怒意抛在脑后。
“清先生。”晓春也用同样的语调,唤了他一声,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晓春此来,是为了……”
晓春果然如阿清所料,不等他主动开口,就直言,自己不想与贺老爷子继续纠缠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没有二位的帮助,我在金陵城也混不下去了。”女明星点燃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夹在两指指尖,深吸了一口,继而才想起来问,“不介意吧。”
寻常人怕是会说不介意,但贺作峰皱着眉头拉着跃跃欲试的阿清,直言:“介意。”
晓春噎了一噎,将烟掐灭:“既然四爷介意,我就不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清的身上:“我知道我作用不大,但蚂蚁在小,也是块肉……贺老爷子那里,有我折腾着。”
“……我名气越大,折腾起来越厉害。”
晓春的话,点到为止。
但阿清的眼睛已经亮成了两团明艳的火。
是啊,晓春的名气越大,贺老爷子的顾忌越深。
毕竟,贺老爷子活了这么大的岁数,面皮有的时候,比命还重要。
若是晓春成了家喻户晓的女明星,再和贺老爷子闹起来,贺老爷子必定焦头烂额,即便有心管他与贺四爷的事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即便有力气,也足够恶心人了。
阿清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且全然不顾身旁还有个贺老爷子的亲生儿子。
晓春见状,倒是纳闷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清,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贺作峰的神情,最后像是确信了什么,终是下定了决心:“清先生,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按照阿清自个儿的意思,那是第一时间就想点头,但他总算记起,身边还有个贺作峰,便不情不愿地瞥过去一眼。
贺作峰闻弦知雅意,替他应允:“晓春小姐去做便是。”
“有四爷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晓春暗自松了口气,同时愈发坚定了心中的猜测,笑着打趣,“二位成婚时,我也要腆着脸去蹭一杯喜酒了。”
“好……”
“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贺作峰与阿清异口同声。
贺作峰低低地咳嗽起来,阿清则扭头,对他怒目而视。
“阿清,再去后头瞧瞧吧。”贺四爷主动拉住他的手。
阿清佯装不满,挣扎了几下,不过还是半推半就地跟着贺作峰离开了。
微风习习。
宅子大,也有大的好处,起码现在,他们就轻而易举地寻到了没有旁人,适合说话的地方。
“阿清。”贺作峰握着他的手,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掌心,“阿清。”
阿清微微垂着头,仅仅是听贺四爷唤自己的名字,面颊就烧起了两团怎么都无法熄灭的火。
“干……干嘛啊?”
“阿清。”贺作峰转身蹲在他的身前,仰起头,看他的脸,“我们在哪儿成婚?”
“我……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阿清脸色更红,像只撞进了蛛网,无法挣脱的蝴蝶,在无形的束缚中,左突右撞,却怎么也逃不开贺作峰温和的视线。
“无妨。”贺作峰牢牢地攥着他的腕子,“不管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我都愿意等。”
言罢,难得开起玩笑:“我先准备着,你准备好了,就来。”
“那一直准备不好呢?”阿清挣脱不开,也就不挣脱了。
他愣愣地盯着贺作峰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有时候,他宁愿贺四爷与自己的关系,就是最纯粹的床笫间的缠绵。
可有的时候,他是知道自己那颗别扭的心的。
不够。
仅仅是床笫间,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
“那就一直等。”贺作峰不以为意,转身蹲在阿清身前,“来吗?”
阿清踌躇片刻,勾着贺四爷的脖子,由着男人将自己背起来:“去哪儿?”
“不是要逛宅子吗?带你去湖的后面再看看。”贺作峰轻轻松松地将阿清背起来,走了没两步,就叹了口气,“又瘦了?”
“没有。”阿清不承认。
贺作峰也就没再问,但晚些时候,又带他出去吃了一顿。
阿清照例挑三拣四,也照例吃干净了贺四爷给他夹的每一口饭。
祖烈也在他们快吃完的时候,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四爷。”可怜的下人神情恍惚,“您买了那么多衣裳啊?”
贺作峰暗暗瞥了阿清一眼,见他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只醉蟹,便给了祖烈一个眼神。
祖烈:“……?”
祖烈没懂:“四爷?”
贺作峰的手指在拧紧的眉心按了按:“先收着。”
“您买了衣裳不给清少爷穿啊?”祖烈大咧咧地问,“这不好吧?”
贺作峰:“……”
贺作峰见阿清已经抬起头,向自己与祖烈的方向望过来,终是忍无可忍:“先放一些到家里。”
“哪个家啊?”祖烈憨笑着抓着头发。
贺作峰彻底没了话说,顶着阿清审视的目光,咬牙道:“一半放在我住的洋楼里,一半给阿清送回去。”
祖烈这才想起来,贺四爷叫自己买的旗袍,一式两份,不仅阿清有,贺作峰也有。
贺四爷有,当然不是用来穿的。
那是用来……
“咳咳。”贺作峰的低咳声打断了祖烈的思绪。
他不敢抬头,脚底抹油,几步就蹿了出去。
“四爷,您也买了衣裳?”
阿清咬着筷子尖儿,含糊地问,“什么衣裳啊?”
“瑞福祥。”贺作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阿清不明就里,又低头去吃饭。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
先前,贺四爷来找他“偷”时,他不需要担心贺四爷会不会来……总会来的。
但现在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有了改变,他要如何再让贺四爷来呢?
总不能……总不能还是偷吧?
阿清心里乱糟糟一片,吃晚饭,难得沉默下来。
贺作峰惦记着那些个旗袍,也不知道阿清是不是猜出了自己的意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四爷。”阿清心里盘算来,盘算去,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想……我想看看瑞福祥的衣服。”
“……您买的那些。”他红着脸强调,“就是想看看。”
贺作峰的理智还没有来得及回笼,头就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去。
于是乎,二人各怀鬼胎地来到小洋楼下。
阿清根本顾不上去观察贺四爷住的地方,他莫名得臊得厉害,双颊的热潮怎么也消退不下去。
像是为了证明自个儿真是来看衣裳的,阿清闷着头往里走。
“衣裳……衣裳!”
摆在卧房最显眼处的几口箱子瞬间吸引了阿清的主意。
他双手并用,在贺作峰的帮助下,吃力地抬起了盖子。
五颜六色的旗袍瞬间映入眼帘。
“怎么……怎么是……”阿清傻了眼。
他迟疑地拿起一条,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这样的裙子,都是按照尺码做的,若是有半点差错,那必定是不合身的。
阿清穿旗袍穿得多,只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裙子都是按照自己的尺寸做的。
“给我的,为什么还放在这儿?”
贺作峰耳根微红,低低道:“你那儿也有。”
阿清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贺作峰话里的意思。
他的胸腔忽而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继而整个人原地蹦起来,拎着漂漂亮亮的裙子,追着贺四爷满屋跑。
“贺作峰,你——你不要脸!”阿清上蹿下跳,“你——你买这些裙子,就是用来撕的!你——你无耻!”
他跑得浑身都烧起来,紧闭的心房却无声地裂开了一条口子。
有什么滚烫的情绪汩汩而出。
阿清的眼眶也发起热来,直逼得他鼻子发酸,泪莫名地冲出眼眶。
“你……你欺负人!”
贺作峰不知道何时停下了脚步。
阿清一头扎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抽噎了两声,再也说不出话了。
半晌,似乎有无奈的叹息在他的耳畔徘徊。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阿清的下巴。
贺作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阿清浑身僵住,犹犹豫豫地回应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想……想不想看?”
他说的,是手上那条漂亮的裙子。
阿清原以为,贺作峰肯定想看,谁曾想,贺四爷搂着他沉默片刻,竟然问:“你那身扮观音的衣服……”
阿清瞳孔一缩,好不容易消散的怒意重归心头。
须臾,屋内再次鸡飞狗跳起来。
“贺作峰!”阿清娇滴滴的怒喝划破了沉寂的夜色,“你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