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电报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并非贺作舟这个做弟弟的与兄长发生了龃龉,而是他那揣着崽,身为阿清挚友的媳妇儿,雄赳赳气昂昂地“抢钱”去了。
贺老六自身难保,哪里有空看贺作峰发来的电报?
贺作峰知道这件事以后,也并没有太当回事。
发电报,只是心中一时激荡,难以自持后的行为,至于能不能得到回应……阿清给他回应就成了。
但祖烈不这么想。
祖烈很愁。
祖烈甚至愁得掉头发——六爷亲也成了,崽也有了,他家四爷还搁金陵城陪媳妇儿玩什么隐瞒身份的过家家呢。
不是祖烈想攀比,而是骨子里流淌的封建余孽,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贺四爷“输了”。
所以祖烈忍不住去多嘴:“四爷,咱们什么时候回四九城啊?”
在下人看来,如今清少爷已经同意与四爷在一块,脾气瞧着也没有以前大了,回到四九城,肯定是乐意与四爷领证,再办个婚礼的。
热热闹闹办一场,贺家也就圆满了。
贺作峰反问:“为何一定要回去?”
“这……”祖烈噎了噎,心道为何要回去,您心里没有点想法吗?
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他琢磨片刻,想起街头巷尾那些个闲着没事干的婆子嚼的舌根,有样学样:“四爷,您年纪也不小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十而立。您到了而立之年,就该娶妻生子——清少爷都跟着您了,您还犹豫什么?”
彼时,阿清已经去戏班子找班主了,林妈也拿着钱出门去买菜了,家里只有贺作峰与祖烈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贺作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立什么?”
“……先生,我不是说您的事业——”
贺家的爷,事业上有什么好说的?
光是祖产就足够忙的了。
祖烈如果拿事业一事去点贺四爷“三十而立”,就是自取其辱。
他烦得也从来不是什么事业的事。
“四爷,我就不明白了,您为什么不带清少爷回去?”祖烈不满地嘀咕,“这儿哪有四九城好。”
“阿清不想回去,便不回去。”贺作峰淡淡道,“他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就陪他回去。”
祖烈其实也不明白,阿清为何不愿意回四九城:“清少爷性子别扭,说不定就是嘴硬,您再同他说说,说不定啊,他就愿意回去了!”
“……我晓得您顾虑着他家里——可他家里的事,您不是早就让我盯着了吗?”祖烈不以为然,“一个赌鬼亲爹,没什么难解决的,您一句话的事。”
“不是一句话的事。”贺作峰却忽地起身,冷冷地瞧了祖烈一眼,“不要多事。”
祖烈被瞪得莫名其妙,直到贺四爷转身回屋,才想起来,今日该叫医生来家里给四爷看腿。
……罢了,先把医生叫回来再说。
祖烈臊眉耷眼地离开了洋楼,贺作峰已经回到卧房,坐在床榻上,摸了摸阿清枕过的枕头。
贺作峰其实明白祖烈的焦急。
他也着急。
若是可以,他怎么会不想同阿清领证,怎么会不想回四九城,过自己的日子呢?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可以替阿清做决定——比如,阿清晚上穿哪条睡裙,又比如,他与阿清亲热的时候,先扛起哪条腿。
但有些事不行。
回四九城这件事,只有阿清点了头,他才能去安排。
祖烈不理解,也很正常。
贺作峰的手指从枕面蹭过,想起阿清昨夜睡在上面,睫毛微微颤抖的模样,不可抑制地叹了一口气。
有道是,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即便是同样的父母,也养出了他与老六这般性格迥异的兄弟,更何况是阿清?
血脉亲缘不可小觑。
阿清即便愿意逃离,无形的束缚已经捆在了他的心房上。
贺作峰可以陪着他煎熬,却无法陪着他走出来。
而且那层血缘带给阿清的,不仅仅是一份来自远方的束缚,还让他成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阿清的泼辣,阿清的满不在乎……阿清如今选择在金陵城,与他做一对有名无实的“野鸳鸯”,皆源于此。
贺作峰隐约觉得,阿清是在自己的身上寻到了安全感,并将洋楼视作了一个“安全屋”。
阿清在这里很舒服,很快乐,即便是日后鼓起勇气要走,那也不该由他开口。
……得阿清自己迈出那一步才行。
贺作峰想到这里,起身走到梳妆镜前,仔仔细细地记下了那些个瓶瓶罐罐的模样。
“祖烈。”他唤来下人,“开车带我去百货商行。”
贺作峰准备替阿清将能买的能用的抹脸的,全部买回来。
“四爷,您最近都没用家里派的司机。”祖烈应声而来,将车开到院子前,发现那个同他说过话的司机在墙根下探头探脑,眉头不由一皱,“若他真是老爷子身边的人,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无妨,我若是半点没有察觉,家里才会觉得奇怪。”贺作峰上了车,并不是很在乎家里的司机,“你尽快找个新的填补上空缺吧。”
“……阿清出门,不能没有车。”
“好。”祖烈见贺作峰不以为意,也就将心里的担忧压了下去,“我听说最近那个叫晓春的女影星闹得厉害,老爷子怕是没空管金陵城的事了。”
贺老爷子年纪大了,早就没了当年的魄力,也没有能力管住家里的人与事了。
如此一番折腾,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
贺作峰知道晓春出了手,就多提了一句:“若是她要去四九城,行个方便。”
“自然了。”祖烈笑呵呵地点头,“她去四九城,可是要去寻咱们家老爷子的,我能不行方便吗?”
贺作峰闻言,也就不再多说了。
到了百货商行,贺作峰领着祖烈,先买了抹脸的,又去看了衣料。
现如今,洋行林立。
外头进来的东西多,商行里的花样也就多。
贺作峰看完料子,还看了香粉,看完香粉,又看起了洋装。
祖烈跟在后头抱着堆得快有人高的箱子,“嘿呦嘿呦”地笑:“清少爷瞧见,会喜欢。”
“会喜欢吗?”贺作峰立刻做决定,“那就买。”
祖烈怀中很快又多了个包裹。
“不成……不成了,四爷,我得先将东西都送到车上去。”下人倒吸一口凉气,“您还逛吗?”
“你去吧,我再看看。”贺作峰颔首,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他还有东西没有买。
虽无婚书,也无名分,但该有的礼数,他不愿意缺。
贺作峰知道,新式的婚礼上,新郎会给新娘戒指。他还没有给阿清戒指。
贺四爷转了转,没瞧见满意的,又走出门去。
按他所想,该是家里库房里收着的那些料子打一个戒指,最为合适,但现在,他人在金陵城,远水解不了近渴,直接买一个,方便许多。
只是买,也不能随便买。
再怎么说,给阿清的东西,也得入得了贺四爷的眼,才算得上拿得出手。
贺作峰记得商行边上有几个铺子,瞧名字,是有些名号在外的。
他决定去给阿清买一个戒指。
*
阿清来到戏班子的时候,班主还没睡醒呢。
他知道时间早,又觉得自己到底是个半吊子,就跟着几个瞧着腕儿很大的角儿后头,吊嗓子。
那些个角儿知道阿清日后要扮观音,待他很好,不仅带着他吊嗓子,还和他说了不少戏班子里的事。
说着说着,班主就来了。
“阿清啊。”班主见他就笑了,“你来得正好,下个月有庙会,我想着衣裳已经让裁缝去做了,那妆呢?”
阿清道:“我在四九城的时候,都是自己上妆。”
“四九城的妆怎么化?”班主算得上是虚心请教了。
阿清想了想,直接拿出笔,在脸上涂抹:“我有个朋友,很会化……我不是很擅长,所以只点白毫,以作形似。”
他说话间,眉心已经多了一点墨迹。
班主的眼前一亮:“我也觉得形似足以。”
“……观音嘛,各人心里有各人的模样。”
“嗯,那就成了。”阿清也松了一口气。
私心来说,他很怕班主上来就要求他涂脂抹粉。在阿清的心里,并不希望“观音”与那个形象画上等号。
“班主,我想学戏。”阿清点完白毫,并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挂在四处的行头,说出了自己早就做好的打算,“扮观音,一个月也就一次,我想在您这儿学些东西,您看成吗?”
班主想了想,没有点头。
倒不是不想教,而是如何教,谁来教,在这个行当里,都有说法。
“你且等等。”班主安抚阿清,“即便是想学,我也得给你找个好师父……你也得去拜师敬茶不是?”
继而诚恳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苗子,还有底子。即便练不出童子功,从现在开始,认真学起来,想来也是不差的。”
班主说到这儿,眼珠子一转,顺手扯了个戏子到身前:“今儿个排什么戏?”
上了妆的戏子笑嘻嘻地答:“怕是您瞧不上的淫词艳曲。”
“话说八道……”班主笑骂,“说正经的呢!”
“喏,”戏子又笑起来,盯着阿清说了实话,“还能是什么呀?《十八摸》。”
班主抬手作势要打人。
戏子连忙求饶:“哎呦,是《红鬃烈马》,《红鬃烈马》!我……我开玩笑呢!”
“开玩笑开到我的头上来了……”班主笑骂,“别吓着咱们的小观音!”
阿清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闹剧,心情颇好地摇头。
他看得出来,这个戏班子的氛围是真的好,班主看似在发脾气,不过是和自己的戏园子里的角儿调笑罢了。
这样的氛围,甚至比四九城里的平安饭店要强。
……他们的经理,可势力着呢!
但现在经理也不算是经理了。
阿清心里的念头转了又转,想到有好友方伊池的撑腰,他在饭店的话语权,已经无人能及,登时生出点危机感。
若是回去,怕是得好好地整顿整顿平安饭店。
这个想法刚从心里冒出来,阿清就听班主道:“既然阿清想学,你们就先教教他。”
“哎,好。”戏子笑吟吟地拉住阿清的腕子。
说是学,在没有拜师之前,也不过是穿上戏服,摆个花架子罢了。
但即便是如此,阿清也很高兴。
等买完戒指的贺作峰赶到戏班子的时候,他还没卸妆呢!
阿清没卸妆,自然也不知道贺四爷已经到了。
贺作峰也没有打扰他的意思,站在院中,吹着春日微冷的风,与祖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祖烈说得是正事:“四爷,先前您说家里派的司机有问题,我就去查了一查……还真就查出点事情来。”
贺作峰一点儿也不意外:“老爷子的手段,无非是这些了。”
“我瞧着他到处乱跑,怕是在找人,还想着像先前那样,欺负咱们清少爷呢!”祖烈义愤填膺,显然已经查到,先前阿清被丢在小白楼门前,是谁的手笔了。
贺作峰却蹙眉瞧他:“既然知道了他会动手,你还愣着做什么?”
“我……”
“我不想再看见他。”
“……是。”祖烈暗自咋舌。
以往,若要动贺老爷子的人,势必得同四爷说一声,毕竟,那是贺作峰的亲爹,也是贺家明面上依旧管着些事情的老爷子。
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阿清,贺老爷子怕是真的要彻底消停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屋里也传来了人声。
阿清学了一天,最后还趁机上台过了一把瘾,如今与几个戏班子的角儿说说笑笑。
“杜老板喜欢你!”率先开口的是“薛平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阿清答:“哪个是杜老板?”
“王宝钏”恨铁不成钢:“就是最后非要给你送花的那个呀!”
阿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穿着长衫的?”
“薛平贵”噎了一下:“穿长衫的是李老板。”
阿清:“那……是头上没什么头发的那个?”
“对对对。”“王宝钏”像是怕他忘了,连忙道,“杜老板瞧着年纪大,但脾气很好,你要是想在金陵城站稳脚跟,与他交好,准没问题。”
言下之意,别看杜老板长得不怎么样,起码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像旁的客人,上来就想要将戏子当成自家的“小相公”,算是个只谈风花雪月的好客人。
阿清笑了笑:“这样啊?”
他知道扮演“王宝钗”与“薛平贵”的戏子是好心,所以也没有说扫兴的话:“我晓得了。”
“光晓得可不行。”“薛平贵”摇头,“你不是金陵城的人吧?咱们班主再好,等你火了,也难护住你。”
“……要是早两年,我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劝你去封家碰碰运气。”
“封家?”阿清将头上黏得紧紧的发片艰难地撕扯下来,眉心忍不住一挑,“我来金陵城之后,的确听说过封家的名号……”
就如同贺家在四九城,封家在金陵城也是一般的存在。
“……但我听说封家的几位爷已经成婚了呀!”
“是成婚了,娶得还是个——”“王宝钏”的话说到一半,面色古怪,“罢了,罢了,他们家的事不提了。倒是你,真不怕出事啊?”
戏班子里的戏子,但凡长得漂亮一点儿,都有被盯上的风险。
阿清笑着摇头:“我不怕。”
“唉,你怎么不听劝……”“王宝钗”还以为他是不喜欢杜老板的长相,“难不成,你喜欢叶老板那样的?”
阿清无奈:“叶老板又是谁?”
“就是那个拉着你的手,不让你退场的呀!”
“……”
屋内聊得热火朝天,屋外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祖烈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祈求着清少爷少说几句。
贺作峰呢?阴沉着一张脸,大有下一秒就冲进去将阿清拉回家,再也不来戏班子的架势。
“许是——四爷,许是开玩笑呢。”祖烈干巴巴地开口,“您别往心里去。”
“安静。”贺作峰头也不回地呵斥,“有话回家再说,我听不清阿清在说什么了。”
“……好。”
祖烈憋屈地闭上嘴。
屋内的聊天话题已经从叶老板的长相,发展到叶老板的爱好了。
“也不是说叶老板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薛平贵”犹犹豫豫,“他虽然好美色,但也不会强抢民男,就是……就是爱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怕是和那些洋人学的。”
“……阿清,你好这口啊?”
此时的阿清已经将发片都卸得差不多了,涂得粉白的面上流露出几丝无可奈何:“我不好这口。”
“那你……”
“我有先生了。”
“啊?”
“啊?”
“薛平贵”和“王宝钏”同时跳起来,异口同声地大叫。
阿清施施然转身,向他们点了点下巴:“我有先生了。”
“怪不得……”“薛平贵”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把脸上的油彩都抓花了,“不是,不对啊!你成婚了,为何还出来唱戏?”
阿清没有纠正“薛平贵”所认为的“成婚”,反倒是反问:“为何不能?”
“……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宝钏”瞪了“薛平贵”一眼:“什么时候了,还拿老一套教育人?要我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嫁人了还是没嫁人,想干什么,都能干什么!”
“行行行,我的姑奶奶。”“薛平贵”连连作揖,同时不忘调侃,“您刚刚不还给咱们阿清介绍老板吗?”
“王宝钗”面红耳赤:“我这不是担心他吗!”
“我晓得。”眼见着他们二人要吵起来,阿清连忙插话,“你们是好心,是我的错,我没告诉你们,我已经有先生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阿清的“先生”身上。
门外的贺作峰,一改先前的阴沉,春风满面地转身往院外走。
祖烈恋恋不舍地跟上去:“四爷不听清少爷怎么夸你吗?”
“不必。”贺作峰唇角含笑,“他……怎么说都好。”
“那您也不至于去外面等着他啊?”
“我在院儿里,他瞧见了,难免不自在。”贺作峰了解阿清,若是阿清在夸完他以后,一出门就瞧见了他的人,怕是要恼羞成怒的。
“……我就在外面等他就好。”
果不其然,等阿清从戏园子里出来,瞧见贺作峰的身影的刹那,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扑了过来。
贺作峰将阿清抱住,耳边就传来一声略带怀疑的质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贺作峰单手搂着阿清,另一只手拉开车门,“给你买了点东西……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阿清放下心来,抱着贺作峰的脖子不撒手:“回家吧。”
贺作峰就对开车的祖烈吩咐:“回家。”
“买什么了?”阿清巴巴地追问,“还是衣裳?”
贺作峰就笑:“不是。”
“首饰?”
“……不全是。”
阿清听到这里,心里就有了数。
“不全是”,那就是既有首饰又有别的。
他不再问,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戏园子上。
阿清一五一十地将“王宝钏”和“薛平贵”的话复述了一遍,贺作峰反倒有些诧异了。
“不想你误会。”阿清红着脸,呛声,“我还不知道四爷您吗?就知道瞎想!”
“不会。”贺作峰握紧了他的手,“日后你登台,我天天来捧场。”
阿清轻哼:“我还当你不乐意我登台呢。”
贺作峰没接茬。
阿清反应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地挠男人的脖子:“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就是在这么想的!”
贺作峰当然是这么想的。
不仅不想阿清登台,还不想他出门。
但想归想,贺作峰更想要阿清高兴。
到了家,阿清的气已经消下去大半。
“林妈,我们马上就下楼吃饭!”他惦记着贺作峰买的东西,三步并两步地往楼上蹿。
贺作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示意祖烈去厨房瞧瞧:“他喜欢你做的淮扬菜。”
意思是,让祖烈再去加几个菜。
祖烈老老实实地应下,同时忍不住提醒:“四爷,您别忘了,戒指——戒指!”
贺作峰颔首,步履平稳地上楼去了。
阿清已经将贺作峰买的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
他左瞧瞧,右看看:“您是把能买的,都买回来了吧!”
贺作峰点头:“不喜欢?”
“……败家!”阿清头也不抬地嘀咕,“这个牌子和那个牌子的味道是一样的,您都买了,做什么?我就两只手一张脸,还能抹到哪儿去?……罢了罢了,这又是什么?”
阿清摆弄着洋装,稀奇地眨巴眼睛:“好看。”
“……赶明儿个,我穿给您瞧瞧。”
说完,又去扒拉首饰。
贺作峰瞧着阿清,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他的阿清就应该被金银玉器堆着,最好脚踝上再多一条金锁链——打住。
贺作峰暗暗摇头,将心头晦暗的情绪压下去:“先吃饭吧。”
“好。”阿清起身,拎着一条黑色绒吊带裙往卧房跑,“我换身衣服就下楼!”
贺作峰依旧迈着不紧不慢地步伐跟上去,在卧房的门关上之前,闪身而入。
阿清见状,撇撇嘴,也不做他想——进来就进来呗,四爷又不是没瞧过他的身段。
再说了,饭还没吃呢,四爷不会将他怎么样的。
阿清有恃无恐,脱了旗袍,光着身子在镜子前套睡裙。
凉丝丝的布料顺着奶白色的肌肤倾泻而下。
阿清还没将裙摆抚平,一只手就替他将这些褶子都抹去了。
贺作峰单膝跪在地上,抚平褶皱以后,掌心就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阿清扭扭腰,顺势扶住男人的肩膀,若有所思:“真不让我吃饭啊?”
贺作峰摇头,从怀里默默摸出装着戒指的红丝绒盒子:“阿清。”
阿清眼皮一跳,紧跟着,心也是一跳。
他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贺四爷想做什么!
单膝跪地加上一枚戒指,任谁来看,都看得出来,四爷是要求婚!
阿清的心跳完,沉寂了片刻,开始咚咚咚地狂颤起来。
他极怕贺作峰当场就逼着他成婚,又怕自己拒绝了,当场就后悔。
他……他是想要同贺作峰在一起的。
他又是很怕“婚姻”二字的。
好在,贺作峰了解他,单膝跪在地上,并未多言,只朝他温和地笑笑:“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再给你买别的。”
好似那枚戒指,就真的只是戒指。
但贺作峰话锋一转,“戴上,也能让别人知道,你有我。”
阿清的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眼眶也有些红了。
他攥紧了盒子,小声嘟囔:“你明知道,这个时候说……我……我怕是拒绝不了……”
“我等你。”贺作峰却摇头,起身将他搂在怀里往楼下去。
阿清吸着鼻子,感动着感动着,忽而手指头开始捏得咯吱咯吱响。
贺作峰:“……”
贺作峰迟疑地低头,正对上他冒火的双眼。
贺作峰:“……”?
“贺作峰!”阿清一蹦三尺高,握紧的拳头就差那么一点,就砸在了贺四爷的脸颊上,“你骗我!”
“……你、你你你,你都把皮夹子给我了,还叫我管账——那买这些东西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贺作峰脚下生风,在屋内陪着阿清打转,也不说钱是从哪里来的——有什么好说的?为了给阿清买东西,他总归要留些私房钱。
贺家的四爷想要私房钱,还需要从皮夹子里掏吗?
不能够啊!
“私房钱!你敢背着我藏私房钱?!”阿清显然也猜到了,拎着裙摆,直接从椅子上踩过去,恨恨地往贺作峰的背上扑。
贺作峰本来能躲过,但看着阿清不管不顾的模样,当即停下脚步,伸手接住往自己怀里砸的人。
“拿出来——”阿清顺势用双腿夹住贺作峰的腰,居高临下地瞪过去,“不许有私房钱。”
贺作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张钱票。
“都在这里了?”阿清皱着鼻子将钱票叠好,都收在贺作峰给他的皮夹子里,“没骗我吧?”
贺作峰不吭声。
阿清忍了会儿,挣开温暖的怀抱,继续追着贺四爷满屋跑:“贺作峰,你给我站住——!”
蹬蹬蹬。
咚咚咚!
端着菜站在客厅里的祖烈,面无表情地对林妈说:“没事的。”
“老爷和太太……”林妈结巴道,“不是……吵架了吧?”
其实,林妈想说的不是吵架,而是“打架”,终究是顾忌着主家的面子,才含蓄地问了一嘴。
祖烈闻言,面色古怪起来。
他哪儿知道四爷和阿清有没有打架啊?
且看看,等会儿四爷下楼的时候,脸上有没有巴掌印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