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烈,饭都做好了?”
没过多久,贺作峰就搀着阿清从楼上下来了。
阿清穿着那条漂亮的黑丝绒睡裙,外头搭着一件有点不合身的晨衣——祖烈在那件晨衣的胸口口袋里,看见了四爷的金丝边眼镜——那不合适就很正常了。
阿清披着贺作峰的晨衣,手腕和脖子上,多出了成套的珍珠首饰。
他生得艳丽,哪怕是这样有些怪异的搭配,也不难看,反而浑身上下都笼罩着奇异的奢靡感。
但阿清很适合这样的奢靡感。
他就像是一捧娇艳欲滴的花,合该插在最金贵的瓶子了,若是落入凡尘,看着都让人心生遗憾。
林妈多看了两眼,总觉得太太的模样不像是挨了打,忍不住纳闷地皱起眉。
“菜都做好了。”她替祖烈回答了一句,目光顺势滑到贺作峰的身上,紧接着,一个没忍住,极重地吸了口气。
太太的模样,瞧着的确没有什么不妥,可老爷……老爷的脸颊边上,怎么好像有个红红的巴掌印啊?!
林妈在各个宅子间辗转,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同时,心里冒出了无数个骇人的念头——
难不成,家里的主人是太太……
难不成,贺先生竟然是太太包养的小白脸吗?!
可……可不对啊。
先生身边跟着用熟了的下人,举手投足,也是主人家的风范,不可能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再说了,太太还出去唱戏呢。
哪家的主人家,是个戏子?
“林妈,想什么呢?”祖烈低咳一声,“把菜放下,就没有你的事了。”
林妈回过神,不敢再多看,眼神游离地跟着祖烈离开了客厅。
“不要多想。”下人像是知道她在怀疑什么,头也不回地嘱咐,“四——咳咳,先生和太太的关系很好。”
“是、是是。”林妈喏喏地应下,果然不再多想。
倒是祖烈说完,由衷地叹了口气。
何止是林妈觉得奇怪?
他刚开始意识到四爷对阿清的纵容时,也觉得奇怪。
不过,人就是这样,奇怪着奇怪着,就习惯了。
对巴掌印习以为常的祖烈揣着手走到门房前,打着灯笼查看信件。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然看到封从四九城拍来的电报。
是拍给清少爷的。
祖烈多看了两眼,在信件上找到了六爷屋里头,方老板留下的署名,忍不住啧了一声。
方老板和清少爷,关系好呢,可以说是无话不谈。
这个时候,方老板找清少爷有什么事?
祖烈是贺四爷身边的下人,自然要多为四爷着想——他们四爷的姻缘,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不过,祖烈也没胆子将电报藏起来。
他能做的,不过是将电报送上楼的时候,对着贺四爷挤了挤眼睛。
正在给阿清剥虾的贺作峰:“……”?
祖烈又费力地拧了一下眉毛。
“祖烈怎么了?”许是下人的神情太过诡异,阿清也忍不住拧起了眉——同样是拧眉,他做起来就好看得不得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阿清张开嘴,咬住了贺作峰递到唇边的虾仁,同时含糊道:“四爷,您也是,什么事都要祖烈去做。”
他咽下嘴里的虾仁:“去歇着吧,电报放在这里就行,我吃完饭看。”
“放下吧。”贺作峰也道,“我和阿清先吃饭。”
……言下之意,是嫌祖烈打扰了自己与阿清的独处。
祖烈:“……”
祖烈牙酸地放下电报,想着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他到底是怎么了?”阿清看着祖烈格外沧桑的背影,狐疑地嘟囔,“是不是有事要对你说啊?”
他说着,抬眸去看贺作峰。
贺作峰刚将视线从电报上移回来,对上阿清探究的目光,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倒还算是平静:“若是有急事,他会说,不会瞒着你。”
阿清哼哼两声,起身去看电报:“呀,是方伊池拍给我的电报!”
他一下子没心情吃饭了,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拎着电报就往卧房里跑。
“阿清?”贺作峰紧跟着起身。
“我等会儿再吃!”阿清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房间。
砰!
好大一声响,这是连门都给关上了。
贺作峰站在饭桌边想了想,不确定阿清是否愿意自己跟过去,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没锁。
贺四爷的心稍稍放松下来一些。
但是门没锁,不代表阿清想当着他的面读翻译好的电报。
一个很温馨的春天的夜晚,贺作峰站在卧房的门前,陷入了沉思。
方伊池是老六屋里的人,也是阿清的好友。
他先前误会过阿清和方伊池的关系,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在同一件事情上惹阿清不快了。
但是不问,贺作峰心里的确有点别扭。
他不担心家里的老爷子不赞成自己与阿清的婚事——不赞成又如何?他的事,老爷子早已管不了了。
但是,方伊池若是不同意他与阿清在一起……事情还真有些难办了。
毕竟,中间还隔着个老六呢!
贺四爷在这一瞬间,万分不确定,自己的亲弟弟会站在哪一边。
……他可是见过贺作舟被方伊池管教得服服帖帖的模样!
于是乎,贺作峰很快就想出了“答案”。
贺作舟是个妻管严,必不能派上什么用场,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站在外面做什么?”
贺作峰面前的门不知道何时打开了。
阿清正站在门里,纳闷地眨眼。
贺作峰回过神,见他赤着脚,一下子将电报不电报的事抛在了脑后。
男人弯下腰,将阿清抱在了怀里。
“怎么不穿鞋?”
“听见动静了。”阿清实话实话,晃着脚,慢吞吞道,“以为是林妈。”
他还当林妈有事呢,谁料门一开,是贺作峰,倒是吓了好大一跳。
“那也要穿鞋。”贺作峰将阿清抱回床上,“虽说是春天了,但晚上风凉,一不小心,还是会着凉。”
而阿清早就在贺四爷念叨的时候,一个轱辘,滚回到自己原先躺着的地方,拿着翻译好的电报,皱着眉头看。
阿清的眉头一皱,贺作峰的心就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难不成,方伊池真在电报里,表达了对他们这段关系的不满?
贺作峰难得焦躁起来,忍不住伸手,将放在阿清胸前口袋里的金丝边眼镜拿出来,架在了鼻梁上。
“嗯?”阿清分出了一点心神,翻身趴在床上,背对着贺作峰,翘起脚,脚尖时不时蹭过男人的肩膀,“老贺啊,你消停点,我看电报呢。”
贺作峰的手指僵在鼻梁上:“你叫我什么?”
阿清扭头,唇角勾起,憋不住地笑:“老贺——啊——”
他拖长了嗓音,把那个“啊”念得宛转悠扬,夹着戏腔,连带着尾音都发颤。
贺作峰缓缓放下推眼镜的手,下腹发紧的同时,心里冒出点不痛快。
但这丝不痛快很快就被忽略了,因为阿清抓着电报,拱进了他的怀抱。
“老贺,方伊池知道我俩的事儿了。”
阿清勾着贺作峰的脖子,叹了口气。
贺作峰本就吊的心被他叹了个狂跳不止,连手都贴到睡裙里头去了。
“他说要来金陵城。”阿清的牙齿印在了贺四爷的颈窝里。
他咬了咬,留下圈微红的印儿:“老贺啊,他是气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他呢。”
“不气,不气。”贺作峰因为过于紧张,顺着阿清的话就说了下去。
阿清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老贺,他是气我,又不是气你,你对我说,有什么用?”
贺作峰这才回过神来。男人默默地收拢五指,捏着他的臀瓣揉了揉,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下来:“不怪你,怪我。”
“怪你?”
“……我误会了你们的关系,你不想说,也是正常的。”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阿清被揉得浑身发软,又往贺作峰的怀里蹭了蹭,“老贺啊,到时候你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贺作峰再次沉默。
……不是贺作峰不愿意说。
是他觉得,自个儿说了没用。
他的弟弟尚且是个妻管严,他这个做哥哥的,说上一两句话,又能有什么用处?
“你……会不会后悔?”贺作峰更担心阿清变心,“你与我……”
阿清在贺作峰的怀里翻了个身,抬起腿,看着漆黑的裙摆从微红的膝盖滚落到大腿根儿上,继而轻轻“啧”了一声:“老贺,你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问这么扫兴的问题?”
在阿清看来,自己愿意住在洋楼里,也愿意林妈将自己与贺作峰看作一对寻常伴侣来看待,就是接受了这段感情的意思。
偏偏贺作峰还老是追问,烦死了。
他又翻了个身,趴在贺作峰的肩头冷笑:“老贺,你要是再问,今天就去书房睡觉。”
贺作峰连忙闭上嘴,将掌心罩在阿清半遮半掩的臀瓣上,喉结飞速地滚动了一下。
阿清眼尖,当即抬头,对着喉结就咬。
“嘶——”
贺作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顺理成章地按着阿清的后颈,将他压在了身下。
情到浓时,贺作峰已经将阿清身上的黑丝绒睡袍拽到了腰间——他原本想直接扯开,但是被阿清哼哼唧唧地威胁,说要是弄坏了,接下来几天都得睡书房,才勉为其难地将其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贺作峰吻着阿清的唇,趁他深陷情潮,暗搓搓地问:“阿清,你……嫌我老吗?”
“胡……胡说什么呢?”阿清一条腿挂在贺作峰的腰上,另一条腿软绵绵地搭在床头,随着贺作峰的动作,一晃又一晃,仿佛躺在飘飘悠悠的小舟上,“你……你不……你不老。”
他一句话掰成三份儿说,说完,还梗着脖子憋了会儿气,待贺作峰掐着他的腰,狠捣了十来下,捣出水来,才颤颤巍巍地瘫倒在了床上。
贺作峰顺着他的唇吻到脖颈,又从脖颈吻到胸口。
阿清推了推那颗脑袋:“别弄那些个缅铃或是锁链的……我明儿个……明儿个要出门呢。”
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不好解释。
贺作峰听出来,阿清不是不愿意再和他用缅铃或是锁链,单纯是嫌身上的痕迹解释起来麻烦,顺势就答应了。
贺四爷惦记的还是称呼的事。
男人将阿清的腿扛在肩头,欺身压将过去:“为什么……叫我‘老贺’?”
阿清被顶得“哎呀”一声叫出声来,捂着小腹对贺作峰怒目而视:“轻……轻些!”
贺作峰维持着捅进去的姿势,抿唇缓了缓神,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是‘老贺’?”
“四爷,您比我大!”阿清没好气地转了转眼珠子。
话音刚落,他就被凶猛的冲撞折腾得眼冒金星,忍不住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我……我真是……您想法还真不老少!”
阿清在金陵城久了,说话已经不带多少四九城的味儿了,被贺作峰在床上一气,心里熟悉的火苗又冒起来,当即一个巴掌糊过去:“您是变着法给我找事!”
他是真没想到,贺作峰这么在意一个称呼。
所谓“老贺”,原不过是方伊池在电报里同他说的一桩趣事,引发而来的称呼——
与贺作峰想的不同,方伊池虽然气阿清没有将感情之事,早早告知,但气了两句以后,就全是叮嘱了。
方伊池担心阿清因为自己之故,即便与贺四爷之间有了龃龉,也不好意思明说,又怕阿清受贺四爷的欺负……总之,话里话外,都是为他撑腰的意思。
某种程度上来说,贺四爷担忧之事,不无道理。
方伊池还说了些自己的近况,除了揣着的崽,就是生活中遇到的趣事了。
其中一桩,颇有意思。
方伊池说,某地夫妻之间的称呼,不似寻常,而是以“老板”代称妻子。
阿清看了就想笑,继而想到自己也遇到过不管“先生”叫“先生”,而是以姓氏前加个“老”,以示亲近的。
比如,先生姓“李”,就叫“老李”,先生姓“季”,就叫“老季”。
故而,他忍不住叫贺四爷,“老贺”。
当然了,阿清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是不想讲给贺作峰听的。
他们还没成婚呢,他才不要管贺作峰叫先生。
“我就叫了。”思绪回笼,阿清气呼呼地咬住贺作峰的肩膀,“老贺——老贺——”
他叫完,喘了口气,双腿夹着男人绷紧的腰,咬牙抬起屁股,含着粗长的肉柱,颤颤巍巍地动作起来。
贺作峰被夹得头皮发麻。
那张湿软的小嘴像是在将他往深处拖,痴痴缠缠,好不勾人。
“老贺,你……你倒是再用……用力……”阿清怒极反笑,故意刺激贺作峰,“不会是……不行了吧?”
贺作峰眉毛一挑,双手直接掰开他的臀瓣,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非不行。
阿清也就有力气叫这么几声,再往后,他连咒骂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待贺作峰稍稍平复,他早已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双腿间一片泥泞。
他像是朵被硬生生揉开了花瓣的花,堆叠在腰间的睡裙倒还完好,除了多了几道褶子以外,并无半点脏污。
情欲褪去,贺作峰的情绪也紧跟着平复了下来。
“明日还去戏班子吗?”贺四爷将阿清从床榻上打横抱起,走向浴室,“我送你去。”
阿清迷迷糊糊地点头:“老贺。”
他还管贺作峰叫“老贺”:“我要换……换条裙子……”
黑色的睡裙即便没被弄坏,阿清出了一身的汗,也是要换的。
贺作峰答应了,说,洗完就换。
阿清就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由着贺四爷给自己洗澡了。
这洗,自然是里里外外都洗。
只是,这一回,贺作峰没强行让射进去的东西弄出来。阿清眼神闪了闪,也没提醒。
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相处起来,倒是比平常黏糊。
洗完澡,贺作峰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阿清则短暂地精神了一会儿。
他枕着贺四爷的胳膊,打了个哈欠,随口哼了两句今日在戏园子里学来的戏文。
——王宝钏低头用目看,代战女打扮似天仙。
——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就被他缠住了一十八年!
“《大登殿》?”
“你知道啊?”阿清止了嗓子,窸窸窣窣地往贺作峰的怀里拱,“老贺,你也唱两段吧。”
贺作峰先是按住了四处点火的阿清:“才洗完澡。”
贺家的四爷在还是比较克制的,要弄的时候,或是可以弄的时候,会尽情地弄,但弄完了,且真的准备歇息了,就不会再折腾人——除非阿清真的把他惹急了。
“……我不会唱。”贺作峰低咳了几声,“以前陪老爷子听戏的时候,听过一耳朵罢了。”
“你们家老爷子是会听戏的。”阿清想到贺老爷子,就想到了贺老爷子做的那些个事儿,毫不留情地讥讽,“就是不知道,老爷子是为了戏而听戏,还是为了什么人……老贺,你呢?”
贺作峰眼观鼻,鼻观心:“我只听。”
阿清用脚踢踢贺四爷的小腿:“这样啊。”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睡了。”
贺作峰依言关了床头的灯,刚闭上眼睛,就觉得耳畔传来一阵湿热的风,紧接着,温热的身体黏了上来:“老贺。”
“……嗯?”
“我唱得好听,还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角儿唱得好听?”
贺作峰的心猛地悬了起来:“以前听的那些,我都忘了。”
这也是实话实说。
贺四爷哪里有心情记以前来家里唱戏的那些个角儿啊?
记住一两句词儿,已经算是不错了。
阿清听着这个回答,脚背有意无意地蹭着贺作峰的小腿,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总之是没再问问题,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他是睡了,贺作峰却睡不着了。
贺四爷搂着阿清,心里翻过来调过去,先是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回答,到底有没有出问题,然后开始忧虑,阿清收到的电报。
他当然不会去想阿清和方伊池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他只是恨铁不成钢。
……若是他的弟弟争气些,他也不会如此担忧。
明明,贺作舟成亲前,在房中,似乎是有些话语权的。
贺四爷盯着天花板,严肃地想:是时候和弟弟好好聊一聊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还指望着老六能为自己,在阿清的好友,方伊池的面前说些好话呢。
贺作峰就这么带着忧虑进入了梦乡。
往后几日,阿清天天往戏班子跑,只抽空去了趟先前租的宅子,忙忙碌碌地搬了家。
他去的时候,冷香不在,也省得一番解释。
临走时,阿清左思右想,还是写了张纸条,言明自个儿有了新的去处,后会有期云云。
他把纸条用石头压在了卧房门前,保准冷香一进屋就能看见。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有深有浅。
阿清与冷香萍水相逢,若无意外,此生怕是都难再遇见。
“清少爷,东西都搬上车了。”
祖烈替他将包裹都赛进了汽车的后备箱。
那些个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着实琐碎。
阿清循声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钻进去:“回家吧。”
他已经有家了。
*
晚些时候,林妈急匆匆进屋:“老爷夫人,有客人拜访。”
阿清刚吃完饭,正趴在贺作峰的膝头看报,闻言腾得起身,裹着外袍,往屋外冲。
贺作峰见状,若有所思,不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起码是紧张了起来。
看阿清的表现,来人十有八九,是给他拍电报的方伊池。
果不其然,不等贺作峰走到洋楼外,就听见院中传来叽里咕噜的人声。
“……好啊,阿清,你在金陵城,都不同我说一声!”这气恼的声音,明显是他那个好弟弟的太太,方伊池了。
“走得匆忙,没给你留个信,是我的错。”这含笑的调侃,则是阿清,“不过,我哪儿敢打扰你啊?小方老板!”
方伊池拿手捶阿清的胳膊:“你急死我算了!”
“别,别介。”阿清顾忌着方伊池的身子,不敢胡闹,“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家六爷呢?放心你这样乱跑?”
贺作峰深以为是,站在门前示意祖烈去找大夫。
相较于阿清的紧张,方伊池满不在乎得很:“就来看看你,有什么不成的?我自己出来的,他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阿清大吃一惊,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扭头,瞪着贺作峰。
贺作峰如临大敌,腰杆都不自觉地挺了又挺。
“不许说!”阿清叉腰道,“老贺,你安排人送他回去就成,别想着同六爷告密!”
“祖烈。”贺作峰闻言,想也没想,就叫住了去找医生的下人,“不要多嘴。”
祖烈:“……”
祖烈蔫蔫地点头,显然已经习惯了贺四爷的“色令智昏”。
而贺作峰并不觉得自己与弟弟一样,被屋里头的人训得服服帖帖。他绅士地将客厅让给了阿清与方伊池,自己则待在屋里头,安静地看报纸。
客厅里,阿清和方伊池嘀嘀咕咕半天,总算把话说明白了。
“原来你们折腾了那么久啊?”方伊池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好友与贺家的四爷相识已久,“你都不同我说!”
“那时候也不算是在一起……”阿清喃喃,“我也没搞清楚自己的心——嗐。”
他低头,无意识地抠手指:“别说是以前了,现在,我都是一头乱麻。”
方伊池不是瞎子。
他看着洋楼里的布置摆设,再看看阿清的状态,就知道好友心里的结还在。
但也快被解开了。
方伊池握住了阿清的手:“别想那么多,人活一辈子,不需要事事都想清楚。”
“你现在倒是看得开。”阿清回过神,眨巴着眼睛揶揄,“轮到你来安慰我了。”
方伊池佯装生气,捂着小腹道:“好啊,我揣着小崽来看你,你还嫌弃我?”
他笑得合不拢嘴,也去摸方伊池的肚子:“让我听听小崽是不是也在骂我?”
言罢,与方伊池在沙发上滚做一团,直到祖烈找来大夫,二人才喘着气消停。
祖烈看得眼皮子直跳,趁着大夫给方伊池诊脉的档口,偷偷摸摸地蹭到卧房门前,去找贺四爷。
“四爷……四爷!”祖烈悄声呼唤,“四爷!”
贺作峰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什么事?”
“四爷!”祖烈见了贺四爷,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的四爷啊,六爷屋里头的怀着孩子,怎么能到处乱跑呢?……您不让我给家里发电报,怕是不妥……六爷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急死?”
祖烈倒豆子似的说了一连串,口都说干了,还没等来贺作峰的一句准话。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不然,我叫上几个人,连夜护送他回去吧。”
“……坐火车,很安全的。”
“看阿清的意思吧。”贺作峰听到这里,终是舍得给祖烈回应,“他心里有数。”
祖烈差点没一口气噎住:“四爷,这事儿可拖不得啊,那是六爷的——”
“我也有数。”贺作峰温温和和一句话,就将下人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贺四爷的确有数。
他的“有数”,是建立在对阿清的了解上的。
果不其然,方伊池看完医生,确认身子无误,阿清就张罗着要送方伊池回四九城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这问题也只有方伊池敢大大方方地问。
“快了。”
阿清犹豫许久,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方伊池却听明白了,和他抱了抱,然后脚步轻快地跟着祖烈去了火车站。
小小的插曲在他们之间告一段落。
但却没有在贺家的兄弟身上告一段落。
贺作峰待方伊池离开金陵城,立刻给家里拍了封电报。
他含蓄地表达了对弟弟管不住夫人的不满,也含蓄地提醒弟弟,屋里头的人揣着崽,不能到处乱跑。
贺作舟的会信很快就出现在了贺四爷的手边。
贺老六可没他那么含蓄,上来就是句:“老爷们儿听媳妇的话,还有错了?”
继而是一句扎心的疑问——
四哥,我什么时候能喝到你的喜酒啊?
贺作峰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合上翻译好的电报,将其用力地对折了好几道,然后重重地砸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