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九城发来的电报,多少还是对金陵城的人产生了影响。
阿清是在方伊池离开之后几天,意识到贺作峰的情绪不对的。
他从戏园子回来,一路上都在打量贺四爷的神情,等到了洋楼,他已经万分确定,贺作峰的心里藏着事儿。
“四爷,清少爷,咱们到了。”祖烈将车停在洋楼前,推开车门,替贺四爷拉开了车门。
谁曾想,那车门刚被拉开一条缝,就被阿清从里面“砰”得一声砸上了。
祖烈:“……”
祖烈只觉得那一声震耳欲聋,蕴藏着极大的怒意,好像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雨开端,总有仿佛要劈开天地的雷声似的。
他听见响,就识趣儿地溜走了。
车厢内,阿清翻身跨坐在贺作峰的腰间,挺直腰杆,抱住了胳膊。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心里的疑问说出来,而是凑到贺四爷的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男人的神情。
“你想要小崽?”阿清问。
贺作峰单手扶着他的腰,缓缓摇头。
“可你的确有这个想法。”阿清蹙眉道,“我感觉得出来……你最近弄完,不帮我清理了。”
他说的是先前贺作峰做完,会帮他将射进去的东西都弄出来的习惯。
那个时候,阿清张口闭口都是并不存在的“相好的”,贺四爷也当自己是个“偷情”的姘头,成日翻墙来同他私会。
这一茬,他们已经很久没提了。
阿清不提是因为总也想不起来,贺作峰不提,单纯是觉得自己“上位”了。
……既然已经上位了,射出来的东西自然没必要弄出来了。
如今,阿清提小崽,贺作峰难免想得多些,顶着他灼灼的目光,抿唇不答话。
但贺四爷不答话,阿清有的是法子让他答话。
阿清伸出手,捧着贺作峰的脸颊,轻声细语:“老贺,你想要小崽,也很正常嘛。”
“……毕竟到年纪了。”
贺作峰瞬间坐不住了,挺直腰杆道:“你又嫌我老?”
阿清笑眯眯地摇头:“所以,还是想要小崽?”
贺作峰被诈得开了口,一时没了法子,扭头低语:“没领结婚证之前要孩子,不合规矩。”
阿清听了这话,忍不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贺四爷在某些方面,古板得很。
不论贺作峰在他的面前表现得如何,在一些事情上,第一反应永远是可笑的条条规规。
比如现在,贺四爷听到“小崽”,第一反应不是“要”或是“不要”,而是没有领证,真有了小崽不合规矩。
但是,这话说给阿清听没用。
他脸上笑意不减,抱着胳膊在贺作峰的腰间颠儿了一下:“不合规矩,也不见你少射啊。”
贺四爷因为阿清直白的话语,不由自主地低咳,一只手摸索着拉住车把手,试图将车门拉开:“不早了,饿了吧?今天林妈去买了鳝鱼,说是要给你做响油鳝丝。”
——砰!
阿清不为所动,抬手抢在贺作峰之前,又将车门给摔上了。
躲在洋楼里,一直暗搓搓地关注着小汽车上的情况的祖烈:“……”
得嘞,雷声还没响完呢。
四爷还得挨训!
“瞧什么呢?”
祖烈循声回头,见林妈拿着换洗的衣服从客厅里出来,连忙直起身,挡住对方的视线:“老爷和太太有话要说,你去把饭再热热。”
“有话要说?”林妈也不是第一天当差了,耿直道,“老爷怕不是又要挨抽了吧?”
祖烈瞬间陷入了沉默。
林妈不以为意。她早就摸清了家里是谁当家做主,扭头往厨房走的时候,慢悠悠地说:“太太的说好吃的那道菜,我今天又做了……哦对了,你等会见了老爷,记得提醒他,吃饭的时候别穿西服,太太不喜欢,别又穿着西服吃饭,惹太太不高兴。”
祖烈痛苦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车厢内。
阿清摔上了门,单手撑着车门,气哼哼地和贺作峰讨论人生大事:“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老贺,你别想着蒙我!”
“阿清,要孩子是很复杂的事。”贺作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想要,就要的。”
“……若是你愿意,且在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的情况下,我会想要。但光想还不够。”
“……我要好好地为他取名字……不,不,还不够,我并不知道我们未来的孩子是男还是女,若是男孩,那么我对待他的态度肯定和对待女孩不一样。”
“……阿清,还有可能是龙凤胎。若是龙凤胎,那就更不一样了……如此说来,双胞胎也有可能,若是——阿清,阿清?”
贺作峰一番话刚起了个头,阿清就窸窸窣窣地从他怀里爬了出去,推开车门自个儿走了。
贺四爷连忙追上去:“阿清,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阿清面无表情:“别介,您哪儿有不对啊?您说得可太对了。”
贺四爷实在是“对”过了头,对得他心里那点子惶恐与芥蒂直接被絮絮叨叨的话语吵得烟消云散了。
阿清进了屋,林妈刚好把饭菜端上来摆好。
“林妈,我想吃沙拉。”
他不想小崽的事,就是真不想,彻底将上一句话的烦恼抛在了脑后。
阿清往桌上瞥了一眼,“今儿个去学戏,总觉得戏服穿起来,比前几日紧。”
林妈应了,又道:“我倒是觉得太太太瘦了。”
紧随而来的贺作峰附和:“嗯,是太瘦了。”
阿清将手插在腰间比比划划:“是吗?罢了,少吃些总归是没错的,过几日要拜师,若是胖了,身段不好看,师傅怕是要生气的。”
阿清说要学戏,戏班子的班主就当真给他请来了一位师傅,说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角儿,带出来的徒弟虽少,但只要学了点皮毛,都能被尊声“老板”。
阿清自然领情,他不在乎成不成为“老板”,唯独在乎能不能学到真章,心里也紧张得很,趁着还没到拜师的正日子,一直在抓紧时间同戏班子里的角儿学戏。
“日子定了?”贺作峰也知道阿清要拜师的事,并且没动过要阻止的心思——因为这事儿,林妈私下里还犯过嘀咕。
虽说是新时候了,但下九流终究是下九流。
有钱人家况且不会将小辈送去学戏,就更不用说有钱的老爷将自己的太太送去学戏了。
贺作峰的所作所为放在任何人家,听上去,都很是匪夷所思。
林妈起初还以为,老爷是嘴上答应,实则会暗地里阻止太太拜师,结果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太太是真的要去拜师了。
“三日后。”阿清脱了外套,揉着肩膀往卧房走。他吃饭时是要换衣裳的,只要是回了家,再饿,也不肯穿漂亮金贵的旗袍动筷子。
贺作峰跟着他上楼:“三日后,我陪你去。”
“好。”阿清没拒绝。
一来,他就是去拜师的,贺四爷跟不跟着,都是一样的拜,二来……再厉害的师傅,以前也进贺家唱过戏,贺四爷还看不得了吗?
阿清进了屋,换了宽松的睡裙,裹着晨衣在床边伸懒腰。
“……对了,明日我还要扮观音呢。”他伸完懒腰,忽然想起正事,将腿架在床侧压了压,“老贺,你去看吗?”
这几日,阿清很少登台,但但凡登台,哪怕只唱一句,贺四爷也会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下,为他鼓掌。
阿清压完一条腿,贺作峰也换完了衣服:“自然要去。”
“那你可得等一等了。”阿清换了一条腿压在床侧,细细的腰弯成了一轮月牙,“我听班主说,金陵城今年的庙会比往年要办得更加隆重,说是要从早热闹到晚,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贺作峰走到他身后,替他扶了一把腰:“无妨,我包了茶楼,会在那里等你经过。”
“嚯,不愧是贺家的四爷。”阿清啧舌,“那我就不担心您了。”
他压完腿,拍开贺作峰粘在自己腰间的手:“饿死了……老贺,吃饭吃饭。”
又成他催促贺作峰吃饭了。
贺作峰依言下楼,见林妈当真拌了沙拉,忍不住蹙眉:“就吃这个?”
阿清顺手将沙拉捧在手里,理所当然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老贺,你不懂。”
“……唱戏要的是童子功,我本来就没有,再不努力一点儿,说不准拜师的时候,师傅直接把我赶出去了。”
贺作峰头疼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也不能就吃这么一点。”
贺四爷叫来了祖烈:“去热一杯牛奶。”
“……多少喝一些。”贺作峰劝阿清,“要不然对身子不好。”
阿清接受了牛奶,但是喝的时候嘀咕个不休:“你晚上少折腾我一点,我就不会饿了。”
“……也算是运动。”虽然祖烈送完牛奶就离开了,贺作峰说话的时候,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出很多汗。”
“不要脸。”阿清听得耳根发热,用脚踢贺四爷的腿,“那能算运动?”
“……算。”贺作峰凑到他脸颊边,轻声问,“今晚运动吗?”
阿清又踢了贺四爷一脚。
但运动,还是要运动的。
阿清躺在床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练了几天,自己的腰好像是软了一些了。
他如此想,就如此问了正在辛苦耕耘的贺四爷。
贺作峰动作不停,上手揉捏阿清的窄腰:“嗯。”
“嗯……嗯什么嗯?”阿清喘着气,抬起腿勾住贺四爷的腰,“软……软不软啊?”
贺作峰猛地往深处一顶:“……软。”
阿清心满意足地闭上嘴,搂着贺四爷的脖子,彻底沉浸在了情潮中。
只是“运动”之后,后遗症也有。
第二天阿清腰酸背痛地从床榻上爬起来,气得不住地用脚尖撞贺作峰的小腿。
“弄弄弄,就知道弄!”他没好气地从衣柜里拽出一条旗袍,也顾不上样式,直接往身上套,“错过了时辰,可就要出大事了!”
贺作峰也跟着他起身:“不急,我送你去。”
“怎么不急?”阿清转身,恶狠狠地刮了贺四爷一眼,“今儿个是办庙会的大日子,不能迟到!”
贺作峰替他披上披肩,即便被瞪了,依旧在好声好气地安慰:“好好好,不迟。”
“要是昨晚在浴室不弄,今天就不会起迟了。”阿清的气压根不会因为贺四爷的三言两语消散。他系钮扣的时候,还柳眉倒竖地抱怨,“你非要弄!”
贺作峰好脾气地认错:“以后你扮观音的前一天,不在浴室弄。”
已经冲到卧室外的阿清闻言,又气势汹汹地冲了回来。
他穿着鹅黄色的旗袍,手腕上搭着贺作峰买的,成套的珍珠首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好听得很。
“再说,以后都不给你弄!”阿清叉着腰,直接放下“狠话”,“自己用手弄去——”
贺作峰忍不住笑了,哄着他走到洋楼外:“可不能……祖烈,还愣着做什么,去开车啊!”
贺四爷见林妈都知道将面包用油纸包好,递给来不及吃早饭的阿清,看祖烈的眼神愈发恨铁不成钢:“别磨蹭了,要是今天阿清赶不上庙会,我拿你是问!”
“哎!”祖烈吓得扭头就往院外跑。
“你吓唬他做什么?”阿清接过林妈递来的面包,斜眼睨贺作峰,“明明是你的错!”
贺作峰忍笑垂眸,穿上西装外套:“嗯,我的错。”
“……走吧,时候不早了。”
热热闹闹吵过一轮,阿清终于钻进了小汽车。
他又累了,放下面包靠在贺作峰的肩头,哼哼唧唧地喊腰酸。
贺作峰就让阿清枕着自己的大腿躺下,然后伸手给他揉。
很快,狭窄的空间就被他们黏糊糊的对话填满。
“……不是这里!”
“是这里吗?”
“……哎呀,老贺,也不是那里……嗯嗯,对,就那儿!”
“……”
贺作峰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不负使命,终是找到了阿清想让他揉的地方。
此时,阿清已经翻身,趴在了贺作峰的膝头。
细碎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耳朵。
自打决定学戏,阿清就没再剪头发,如今墨色的发已经快要盖住后颈了。
贺作峰伸手,替他将柔软的头发拢了起来。
“我就在茶楼。”贺四爷的指腹轻柔地按压着阿清的后颈,“你不必特意去找我。”
阿清低下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他的确不会特意去找贺作峰。
……不必找。
他知道贺作峰就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汽车停在太平门外。
阿清跳下车。
他要去蒋王庙。在那里,他会换上观音的服饰,然后端坐在莲台上,由信徒抬着,走上好几里的路。
“……要仔细看。”阿清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又跑回汽车前。他趴在车窗上,敲了敲玻璃。
贺作峰立刻将车窗摇下来。
“老贺,别错过我。”阿清直勾勾地盯着贺作峰的眼睛。
贺作峰的心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情绪猛地撞了上来,紧接着,酸涩的情绪汩汩而出。
“好。”贺四爷伸手,将他额角浅浅的汗珠拂去,“我会仔细看。”
“……保证不错过你。”
阿清又定定地盯着贺作峰看了片刻,继而粲然一笑,扭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他的脚步是那样轻快,身形也是那样的纤细,眨眼间就被人海淹没。
“四爷,咱们走吗?”
祖烈的声音将贺作峰的思绪唤了回来。
“走。”贺四爷无声地笑了起来,“已经和他保证过了,我可不能食言。”
*
“阿清!”
阿清刚跑到蒋王庙里,就被眼尖的班主逮住了,“快快快,把衣服换上!”
他接过雪白的衣衫,随口问:“海花呢?”
海花就是《红鬃烈马》里的“王宝钗”,阿清已经与她熟识了:“我记得海花今日也要来。”
“在里头上妆呢!”班主答,“正好,你把戏服拿给她!”
蒋王庙外有一方宽敞的戏台,庙会的时候,上头的戏也不能停。
“海花!”阿清捧着戏服,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挤到了正在上妆的海花身前,“你的戏服!”
海花于百忙之中仰起头,一只眼睛刚描好彩。
她笑着问阿清:“怎么来的?外面全是人了!”
“我先生送我来的。”阿清寻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不需要勾脸,堪称素面,只揉了点胭脂在双颊旁,又在眉心点了一点白毫,就算是扮完了。
阿清的重头戏在装扮上。
班主给他做的观音的衣袍比他在四九城里穿的繁杂很多,连袍角都滚着金边。
阿清将帷帽戴在头上,薄纱便遮住了他过于艳丽的脸。
海花知道他有先生,原本还想调侃几句,见状却不自觉地起身:“可不敢和你坐在一起。”
四下里的喧闹声也沉寂了下来。
阿清被簇拥上了轿辇,早早聚拢到蒋王庙前的人群也围拢了过来。
不论贫富贵贱,此时此刻,他们都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了心愿。
阿清低垂着眉眼,白纱雾气般在眼前晃过。
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呢?
以前,是攒钱。
是啊,最俗气不过的愿望,却是他每日都要想的事情——有了钱,他就可以摆脱好赌的父亲和不争气的母亲。
有了钱,他就能离平安饭店远一些。
后来,阿清意识到,光有钱还不够。
他想要自己狠心一点。
狠心到足够无视母亲的眼泪,狠心到能头也不回地带着积蓄,一走了之。
再后来,他真的走了,他又开始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想着贺四爷。
现在,贺四爷也在他的身边了。
身形被轿帘半遮半掩的小观音,此时此刻,也双手合十。
他没有许愿,更像是在还愿。
虽然,阿清从来没有说过,但所愿皆所求,他已经很满足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蒋王庙出发,耗了小半日,才接近终点。
阿清果然如向贺作峰说过的那样,没有掀开轿帘,去看道路两边的茶馆。
他肩上担负着俗世沉甸甸的祈愿。
他顾不上贺作峰,更顾不上自己。
等真的到了终点,阿清在跟随着轿辇的人的搀扶下,轻飘飘地跳了下来。
披在他肩头的帷帽随风飞舞,露出了小半张娇艳的面庞。
惊鸿一瞥仅在一瞬间。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雪白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戏班子早早搭好的棚子后。
“辛苦了。”班主比他先到一步,见阿清取下帷帽,露出了自己的脸,就笑眯眯地凑了过去,“经此一遭,你在金陵城的名声就打响了。”
阿清晃了晃头:“是班主您的本事。”
“我再有本事,也只能给你一个机会。”班主望着棚子外的人山人海,由衷感慨,“而你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阿清浅浅地笑了一下,抿唇不语,然后绕到棚子后更衣的地方,脱下了身上的白袍。
他自个儿的衣服也有人替他拿了过来。
阿清又穿上了那条早上随手从柜子里扯出来的鹅黄色旗袍。
他掸了掸裙角上一不小心沾染上的灰,人还没走到棚子外的,意外地看见了风风火火地冲过来的林妈。
林妈裹着头巾不说,还用布巾裹住了下半张脸。
她一把扯住阿清的胳膊:“太太!”
“林妈?”阿清吓了一跳,“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啦?”
“太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妈急吼吼地将他往棚子外扯,“你快和我走……快和我走!”
“出什么事了?”阿清踉跄了两步,不明所以。
林妈把布巾用力一扯,露出了写满愤怒的脸:“太太,你听我说——”
林妈三言两语就将话讲清楚了。
原来,今日金陵城中庙会,家中无事,林妈便也出来凑凑热闹,而这一凑热闹,就恰好路过了贺作峰包下的茶馆。
贺作峰包了个茶馆,林妈本没有想要去“沾光”的意思,但就在她准备跟着庙会上的人流往前走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几声“四爷”。
林妈不知道贺作峰是四九城里的贺四爷,但她听过祖烈说漏过嘴,叫过家里的老爷,“四爷”,便不由自主地上了心。
她连庙会都不看了,尾随着提起“四爷”的男人,来到了茶楼下。
那两个男人嘀嘀咕咕,语焉不详地聊了些林妈听不懂的话。
“什么六啊,四啊的。”林妈回忆,“他们背着人说话,声音小得很,我听不清……哦对了,还听到一句——”
林妈惊恐地抓住阿清的胳膊:“他们说要动手!”
阿清早在林妈提“四”和“六”的时候,就猜出了想要闹事的人是谁。
他心里兀地冒起一团灼热的怒火,反握住林妈的手腕,“走,带我去茶楼!”
林妈遇到的,肯定是四九城的贺家人。
那些人,先前听从贺老爷子的命令绑架了他,将他丢在小白楼前,差点逼得他跳河逃生,现下又想动歪脑筋,实在是欺人太甚。
林妈听阿清发了话,大受鼓舞,把布巾往脸上重新一围,气势汹汹道:“好,太太,你跟我走!”
他俩在庙会上的游人的掩护下,很快就来到了贺作峰租下来的茶楼前。
在茶楼上喝茶的贺作峰还不知道阿清已经找了过来,还在同祖烈说话:“老爷子的人要闹就闹吧,翻不出什么水花。”
祖烈也道:“老爷子也知道他们翻不出水花了,不过是不甘心——”
祖烈话音未落,忽听楼下传来一阵不正常的喧嚣。
下人狐疑地勾着脖子向下望去。
他先看见了围着布巾,拎着扫帚的林妈。
“林妈——?”祖烈还当自己看错了,但当他看见一手按着裙摆,一手甩着手拎包,对着司机的脑袋拼命砸的阿清时,就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怎么了?”贺作峰察觉到异样,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了祖烈的身边,“是又有戏班子的轿辇过来了……嗯?”
贺作峰的眼帘猛地一垂,镜片上划过了凛冽的光。
只见阿清气喘吁吁地将手拎包倒扣在司机的脑袋上,同时抬腿,恶狠狠地对着对方的膝盖踹去。
这一脚,可和在榻上踹贺作峰时的力道不一样,明显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啊——”
司机的哀嚎声也适时响起。
“清少爷……”
祖烈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同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四爷,看来咱们不需要等老爷子的人闹起来了。”
“……清少爷,清少爷替咱们把他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