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苏老板的家门前。
阿清同贺作峰腻歪了一会儿,跳下车去同师父请假去了,而贺四爷则叫祖烈将车开向了车站。
“竟然阿清答应了,那就得早些将车票定下。”
不同于阿清在时的气定神闲,贺作峰果断下命令,“祖烈,回去的行李,今天也要准备好。”
祖烈开着车,紧张兮兮地应允:“四爷,放心吧,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将行李准备好。”
他说完,又想到住在贝勒府的那些个被贺六爷送来的人:“要带那些人回去吗?”
贺作峰闻言,奇怪地打量了祖烈一眼:“就我同阿清……你也是要回去。”
贺四爷想了想,“林妈不错,阿清喜欢,也带着回去吧。”
“也成。”祖烈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四爷放心,我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将事情办妥,半点差错都不会有!”
贺作峰微微颔首。
于是乎,等阿清在师父与戏班子那里都说明缘由,再回到家的时候,车票已经摆在了桌上,连大包小包的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按照次序,一次排列在客厅外面。
他看过去:“都整理好啦?”
祖烈听到这话,刚巧拎着最后一个箱子从他们的卧房里走出来:“清少爷,都收拾好了。这一箱是先生特意给您挑选的衣裳。好多件儿,四爷亲手叠好放进去的,包您满意。”
贺作峰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瑞福祥那边,还有新做好的,你要是不喜欢带回去的这些衣裳,咱们再做新的。”
阿清头也不抬地问:“哪儿来的钱啊?”
贺作峰:“……”
贺作峰如实回答:“先前你没拿走我的皮夹子的时候,我就付钱在瑞福祥定了全年的衣裳。”
阿清这才作罢:“下来吧,陪我吃饭。”
“不换衣服?”贺作峰暗暗松了一口气,走到他的身边,抬手想要替他将肩头披着的披肩拿下来。
阿清却按住了贺作峰的手:“别,我今儿个想去外头吃。”
他又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车票:“最早一班火车……罢了罢了,林妈,不用开火了!”
阿清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林妈也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回:“太太,我不弄!我就收拾收拾。”
林妈已经知道,老爷和太太要带着自己去四九城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贺作峰是四九城贺家的人,只当主家要回老宅子去看亲戚,忙忙碌碌,收拾了一堆东西出来。
“走吧。”阿清吩咐完林妈,挽住了贺作峰的胳膊,“四爷,您想吃什么?我请!”
阿清自个儿的确有点闲钱。
他原本从四九城带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但去戏班子以后,拿的工钱还没花呢,请贺四爷吃顿饭,绰绰有余。
贺作峰也不同他客气,忍笑到:“全凭夫人做主。”
“叫我什么?”阿清气势汹汹地仰起头,瞪着眼睛发脾气,“谁是你夫人?”
“林妈都叫你太太……”
“那我也还没有嫁给你。”阿清不理会贺作峰的强词夺理,红着脸辩驳,“你不是最在乎这些繁文冗节吗?……没成婚,没领证,我就不是你的夫人!”
贺作峰只得退而求其次:“全凭阿清做主。”
这回,称呼没有问题,但语气里的暧昧半点没少,还多了点,把一切都交到他手里的无赖。
阿清咬着牙,气咻咻地想,贺作峰这厮太会顺杆子往上爬,又是个读书人,说话咬文嚼字,一不当心就会被绕进去,吃了大亏,倒不如沉默……
可沉默对于阿清而言,也是酷刑。
他是憋不住要说话的:“家里知道我们要回去吗?”
“知道。”贺作峰看似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其实视线还是时不时地落在阿清的身上。
因为阿清口中的“家”,不仅指贺家,还指他自己的家。
只要回到四九城,那些个逃不脱的血脉联系,就会重新缠绕在他的身上。
所以,贺作峰说完“知道”以后,没有止住话头,而是牵住了他的手:“我陪着你。”
也不知道阿清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贺作峰话里的意思,但他看起来,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第二日清晨,贺作峰同阿清踏上了回四九城的旅程。
阿清来金陵城的时候,不觉得旅途漫长。
那个时候,他满心都是悲哀,恨不能旅途再长些才好。而今,阿清的身边有了贺作峰,反倒觉得在火车上待得烦了。
他想着方伊池呀!
贺作峰看出了阿清的坐立难安,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出了林妈早早做好的糕点。
“吃一点?”
阿清摇头,烦闷地拍着贺作峰的手背:“没心情!”
贺作峰见状,也没有将糕点收回去,而是细心地递到他的唇边,哄着他吃了几口,然后才慢条斯理道:“方老板早早地在协和医院住下了……就算他不住下,老六也不放心他在外面晃,你放心。”
“那是揣小崽啊!”阿清嘴里的甜味儿还没散尽,也不好对贺作峰太凶,只能压着火气,焦急道,“在医院,也危险!”
“你知道?”
贺作峰闻言倒是有些诧异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阿清咬牙,“我在平安饭店看得多,听见得也多。”
此话不假,风月场所出来的人,耳朵里听到最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情吗?
不管是跑出去给人做小,还是风风光光地嫁进好人家,最后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的,都不在少数。
即便阿清已经知道,贺家的爷们儿都不是会做那样事的人,心里该怎么担心,还是怎么担心。
贺作峰看着阿清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车厢里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的,心就软了下来。
阿清听说过传闻,贺作峰又何尝不是呢?
四九城里的人说,阿清水性杨花,说他视财如命,还说他有一颗攀龙附凤的心,所以才在好友嫁进贺家以后,拼命地钓着贺家的四爷。
流言纷纷扰扰,唯有贺作峰看到,也即将完完整整地得到,阿清那颗比金子还纯粹的心。
贺作峰美滋滋地将阿清吃不下去的甜点吃进肚子,刚擦完手,就见阿清溜达了回来。
“吃的呢?”阿清气咻咻地叉腰问。
贺作峰:“……”
贺作峰头皮一紧,麻利地从包里拿出剩下的糕点,一一摆列在阿清眼前,供他挑选。
阿清本来就没心思吃东西,纯粹是想同贺作峰吵两句,挑来挑去,一屁股坐在男人的腿上,说自己就想吃刚刚那个。
“回家就让林妈给你做。”贺作峰搂着哼哼唧唧的阿清,不顾祖烈一言难尽的神情,陶醉在哄人的乐趣中,“好不好?”
阿清当然是说不好啦。
他一口咬在贺作峰的脖颈上,像只凶巴巴的小兽,叼着咬到的那块皮,反复地磨。
故而,等火车到站,阿清没什么问题,陪在他身侧的贺作峰的脖颈上,倒是多了个极其显眼的牙印。
“走吧。”贺作峰不觉得那个牙印丢人,昂首挺胸地往车站外走。
他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往阿清的肩头披衣服:“四九城天冷,别冻着了。”
“走走走。”阿清心里惦记着方伊池,心火都烧了一路了,哪里还觉得冷啊?但他懒得将贺作峰披在肩头的衣服抖落,就这么小跑着往前冲,“直接去医院!”
“好,直接去医院。”贺作峰从善如流,让祖烈开车,剩下的人直接带着行李去贺家。
“清少爷,别着急。”
祖烈也怕阿清急坏了,开车的时候,好言相劝,“咱家六爷为了方老板的肚子,那是费尽了心神……别说是协和医院最好的医生了,怕是洋人那一套,都给整来了。”
“……您放一百个心,谁出事,咱们家六爷的方老板,也不会出事!”
阿清被祖烈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别说了。”贺作峰见他满脸空白,就知道他已经紧张到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地步,连忙呵斥,“开你的车。”
祖烈连忙缩着脖子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没事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贺作峰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在阿清的耳畔安慰,可阿清直到冲到医院,亲耳听到医生说方伊池无碍,只是身子虚弱,要养好久,才软绵绵地往地上栽倒。
“阿清!”贺作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我……我要看看方伊池,我要看看方伊池!”谁曾想,阿清倒下去一半,又强撑着直起腰,扶着墙往病房走,“我要看到他才放心!”
“哎呦,我的清少爷。”这个时候,六爷身边的下人也憋不住了,“您可别闹了,咱们六爷刚闹过一回!”
为了什么啊?
还不是为了看方伊池一眼?
“阿清,你且等等。”贺作峰也劝,“等医生说可以了,我第一个带你去看他。”
言罢,拦腰将人抱起,大步往病房的方向走。
“在病房外听听声音。”贺作峰如今已经很少在阿清的面前展露出强势的一面来了,但偶尔强势这么一回,很是管用。
阿清不扑腾了。
他眼巴巴地瞧着方伊池所在的病房的门,小心翼翼地贴过去,既担心好友,又怕真的听到好友的痛呼,一张小脸皱皱巴巴。
但他再怎么怕,也没有退缩,心一横,将耳朵贴过去细细地听。
……自然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方老板累着了。”贺作峰早有所料,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另一个病房里走,“医生说了,要睡上一会儿才能醒。”
“……你担心他,不如先替他去看看小崽。”
“小崽……小崽。”阿清焦虑地绞着手指,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小崽,又开始着急,“哎呀,方伊池有没有看过小崽呀!”
那自然是没有的。
贺作峰抿唇不语,生怕阿清乱了分寸,只道:“你先去看看。”
阿清就去看小崽了。
真是好小好软的一个崽,看不出来像谁,连脸红得都像猴屁股。阿清看了一会儿就跑出来,说是不知道等方伊池醒了,怎么跟他形容小崽。
“实话实说。”贺作峰也去看了老六的崽子。
平心而论,刚生出来的孩子都不好看,但那是他弟弟的亲生儿子,即便是贺老爷子在这儿,再不喜欢方伊池,看见了延续下去的血脉,也是会喜极而泣的。
贺作峰揉了揉阿清乱糟糟的头发:“回家吧。”
“……等方伊池醒了,咱们再来。”
阿清已经稍稍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大夫,即便留在医院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回贺家,帮方伊池盯着贺老爷子。
这个时候,方伊池可不能再被贺老爷子欺负了去。
祖烈开车着,又将贺作峰与阿清送到了贺宅门前。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
阿清还记得自己上回来贺家发生的事。
他更记得,方伊池的婚礼,自己喝醉了酒,被贺作峰压在床上,欺负了个彻彻底底。
贺作峰一直注意着阿清的情绪,此刻见他眉心微拧,心里就不住地打起鼓来。
他们的过去,可算不上甜蜜。
好在,阿清的眉心虽拧着,嘴上倒是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跳下车,由贺作峰牵着手,走进了贺家的大门。
这回,阿清不住客房了,他光明正大地住进了贺作峰的屋。
贺四爷衣柜里头那些旗袍,自然是被他发现,又一一检查过的,确认都是自己的型号和尺码,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上头没有别人穿过的痕迹——当然了,贺作峰留下的痕迹另说。
他终是安心地换下外衣,瘫软在了床榻上。
窗帘摇晃,沉水香熏得阿清昏昏欲睡。
这一天过得太匆忙,此时此刻,他的耳畔还夹杂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嗡鸣,小贩的叫卖,和医院里医生说个没完的叮嘱。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同时上演,以至于贺作峰和祖烈的说话声,反倒像是隔了老远,听不真切起来。
阿清生怕他们主仆二人在谈方伊池的事,强撑着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听。
“晚饭做清淡些,阿清吃不下去。”
“好嘞,林妈已经去厨房帮忙了。”
“热水也烧起来。”
“四爷您放心,都准备好了。”
…………
阿清重新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
原不过是安排他住下来的事宜。
阿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就再难紧绷回去,不过呼吸间,眼皮子就抬不起来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而贺作峰吩咐完祖烈,换下身上的衣服,回到床榻前,还没将床帐掀起来,就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贺四爷的动作顿了顿。
他早就猜到,阿清焦心地忙了一天,是肯定会累睡着的,便不急着躺在床上,而是转身,将刚走出院子的祖烈,又叫了回来。
“我知道老六肯定打点好了家里的事,但你也要盯着点。”贺作峰很放心自己的弟弟,不过,他也知道,阿清不是自己,所以特意吩咐,“等阿清睡醒了,肯定要问。”
祖烈听明白了贺四爷话里的意思:“放心吧四爷,我忙完就去盯着。”
贺作峰这才放心地回到床边,脱了鞋子,陪着阿清补觉。
往日,贺四爷的谨慎都用对了地方,今日倒是叫祖烈白忙活了一场。不是阿清不关心贺家老爷子有没有捣乱,实在是他累得不行,中途醒了一次,看见身边的贺作峰,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方伊池……”
“还在医院睡着呢。”贺作峰答。
阿清闻言,眼睛一闭,又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到了第二天他睡醒,天刚蒙蒙亮。
贺作峰先阿清一步睁眼,已经在吩咐祖烈将早饭摆在桌上了:“醒了?先去洗漱,然后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什么点钟了?”阿清从床上爬起来。
贺作峰说还早。
“唔……”阿清摇摇晃晃地从贺作峰的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他伸手,在贺四爷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小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洗漱。
贺作峰没忍住,笑着摇起头来。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阿清吗?
那是在撒娇呢!
祖烈看着贺四爷同清少爷的互动,虽然没看出名堂,但牙是酸了起来。
他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帮林妈的忙了。
阿清洗漱完,回到房间里,人彻底清醒了。
他先是喝了几口粥,垫了垫肚子,然后夹起一个包子,放在了碟子里。
贺作峰立刻也放下了筷子。
包子放在碟子里,这是要先讲话的意思。
果不其然,阿清开了口:“你家老爷子闹起来没有?”
贺作峰答:“老六盯着呢,不曾闹起来。”
阿清闻言,神情舒展了大半:“方伊池那里呢?”
“医生说伤了元气……你别着急,老六一直在医院盯着,也传了话回来。”贺作峰见他一下子跳起来,赶忙将剩下的话说出来,“阿清,老六说了,伤了的元气还可以补回来。”
“我就晓得,我就晓得!”
阿清听完贺四爷的话,眼眶不自觉地红了,“生孩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找了最好的医生,生的还是方伊池呀!”
“……这下可好,伤了元气,说是能补回来,可要怎么补,补多久?”
他急得粥都喝不下去,囫囵吞了包子,说是要去医院。
贺作峰自知拦不住,就陪着阿清又去了一趟协和,顺便看了看自己的腿。
还是背着阿清去看的。
祖烈又不高兴了:“四爷,您得让清少爷知道,您身上也有伤。”
“他着急方伊池的事,我不能再让他烦心。”贺作峰摇头,“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来复查……无碍,你也不要多嘴。”
祖烈翻着眼皮应允了。
但到了晚上,阿清还是发现了贺作峰的异样。
贺四爷的腿,好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既然去了医院,自然是要再敷点膏药的。
贺作峰原本不想叫阿清看见,关灯以后才脱裤子。
偏偏阿清鼻子灵,嗅着味道寻过去:“你的腿怎么了?”
贺作峰说没事,他不信,叫来祖烈,“严加拷问”了小半个时辰,得了贺作峰的保证,方才放过祖烈。
“就是去复查。”贺作峰将阿清搂在怀里,乖乖认错,“下次肯定带着你一起去,医生说什么,我都不听,只让他讲给你听。”
阿清刚气完,语气还是冲的:“我才不听!”
贺作峰逼近他:“真不听?”
阿清默了会儿,伸手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贺四爷的命根,然后愤愤道:“听听听,我不听,谁听?”
贺作峰闷哼着掐住他的腰,低低道:“硬了。”
“硬着!”阿清才不管,梗着脖子翻身,“受不了了,就自己弄!”
言罢,转身去睡觉。
贺作峰苦笑着贴过去。
若无这些家事,贺四爷不介意当着阿清的面弄——不文雅,但对于他们而言,不失为一种情趣。
但方伊池的事还没有定论,小崽也还没有带回家,贺作峰再想,也是不愿意去烦阿清的。
所以,贺四爷忍了忍,待身体里的热潮消下去,方才舒了口气,往床上躺。
谁曾想,都背过身去的阿清忽而翻身而起,利落地骑在了贺作峰的腰间。
贺作峰:“……”?
“我……我不想要小崽。”黑暗中,阿清颤抖的声音一丝不漏地钻进了贺四爷的耳朵,“四爷,我……我怕……”
白日里风风火火的阿清,此刻在贺作峰的面前,艰难地卸去了所有的防备。
他心中对于身份的恐惧,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能生的男子,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揣崽,听起来很美好的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才知道有多可怕。
阿清还没有看见方伊池虚弱的模样,光想到,贺六爷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到了如今的境地——是,他不能怪贺六爷。
能做的,贺六爷都做了,可他想到方伊池,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推己及人,他真的怕了。
黑暗中,温热的大手从阿清的腰间攀上来,顺着脊椎,一点一点地游走到后颈。
阿清就像是一片柔软的云朵。
他快要融化在贺四爷的怀里了。
“听你的。”
贺作峰温和且含笑的回答在他的耳畔响起,“阿清,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