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沉默了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他哽咽道:“这种事,哪里是听我的,就算是完了?”
“……你,你少碰我。”
贺作峰把阿清又往怀里按了按,还是那句承诺:“都听你的。”
阿清循声仰起头,在夜色里摸索着捧住贺四爷的脸:“真的假的啊?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言罢,夹紧双腿感受了一下:“四爷,您骗谁呢?”
贺作峰:“……”
贺作峰咬牙翻身,将阿清困在怀里,气息不稳道:“是听你的,不是对你没有感觉了。”
贺作峰说完,就听见了怀里的人闷闷的笑声。
他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长舒一口气以后,搂着阿清轻叹:“睡吧。”
“……明天,我再陪你去医院瞧瞧。”
阿清也就不再闹,趴在贺作峰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往后几日,他忙忙碌碌,往返于医院与贺家之间,贺家人也忙忙碌碌,忙着替贺六爷的小崽准备东西。
那个小崽喝了几天的奶,没有刚出生的时候皱巴了,看起来也漂亮了一些。
阿清挺欣慰,私下里对贺作峰说:“像方伊池。”
他与有荣焉:“还好像方伊池。”
贺作峰忍不住为弟弟,也是为自己说话:“贺家人的长相不差……”
何止是不差?
贺家的爷们儿俊着呢。
“怎么?”阿清一个眼刀扫了过去,“再来个小不点六爷,贺家还有的安生吗?”
他顿了顿,又心有余悸地嘀咕:“你也不想想,万一是个小姑娘,再像六爷……哎呀!”
阿清不仅自己吓到了,也把贺作峰吓着了。
来个倒霉小子像老六就算了,万一是个姑娘,再像老六,那得多无法无天啊?
两个人正想着呢,被医院里的医生照看着的倒霉小子忽然咧开了嘴。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清刚刚说话的声音被他听见了,他扭头,对着阿清笑呢!
阿清一下子就说不出来话来了,拉着贺作峰的手,心里某块地方更软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方伊池总算是能下床了。
他看了自己生的小崽,喂了点奶,拉着阿清欲言又止。
“怎么,不高兴啊?”
阿清坐在床边前,替他将滚烫的鸡汤盛到碗里。
方伊池见四下无人,才偷偷对阿清说:“不好看!”
小方老板看起来愁得要命:“难不成,六爷小时候很丑?……还是我小时候很丑?”
阿清忍了又忍,没忍住,哈哈大笑。
他差点连碗都拿不住,揉着眼睛摇头:“六爷小时候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你肯定很漂亮。”
方伊池深以为然:“那就怪六爷。”
阿清继续笑,等贺作峰来接他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停不下来,搞得贺作峰都有些纳闷了。
“说了什么?”贺作峰等到带阿清离开医院,才开口问,“笑得那么开心?”
阿清笑吟吟地抱着饭盒,因为笑得太久了,连嗓音都是哑的:“笑你们兄弟俩呢……唉,往哪儿开呢?”
贺作峰转着手中的方向盘,无奈地答:“带你去喝小吊梨汤……爱惜点自己的嗓子。”
“我小心着呢!”阿清将手捂在喉咙边,“就是太高兴了,唉,四爷——”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六爷小时候丑不丑啊?”
贺作峰差点把手中的方向盘捏碎。
“你问他做什么?”
“我……”阿清嘴快,差点就要说是方伊池问的,但话到嘴边,他就看见了贺作峰手背上隆起的青筋,立刻不客气地大叫起来,“老贺!”
阿清气势汹汹地喊:“你想什么呢你?!”
“你怎么不问我的小时候?”贺作峰被戳穿了心思,面上不显,但话里话外都带着酸涩的意味。
阿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贺作峰在开车,他的巴掌铁定要招呼过去。
“是方伊池!”阿清说了实话,“他觉得小崽不好看。”
贺作峰:“……”
“……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贺作峰放下心来,语气也恢复了一惯的平和,“老六出生的时候,我年纪也小,记不太清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男人顿了顿:“或许大姐记得。”
阿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贺四爷说的是贺家那个早早嫁去上海的大小姐。贺作峰给他的那张写满了家庭成员信息的信纸上,姐姐也占据了不少的篇幅。
“你成婚,姐姐是不是也会来?”阿清不自觉地问。
他记得方伊池的婚礼上,贺家的大小姐就回来了。
只是,他刚问完,就感受到了滚烫的视线。
贺作峰不知何时将车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但是,谁也没有先下车。
阿清臊得满面通红,想强撑着辩驳几句,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以前能轻轻松松地说出口的说辞,现在不行了。
他……他说不出口了。
也说不清是不想再看见贺四爷落寞的神情,还是不忍伤了贺四爷那颗随时随地都展露在他面前的真心,最后,阿清打开车门,慌乱地跳下了车。
不过,这个时候的阿清已经不会一头扎进餐厅,欲盖弥彰地躲避贺作峰的视线了。
他抱着胳膊,杵在餐厅的门前,等贺作峰来拉自己的手。
“走吧。”贺四爷心里暖得不能再暖,点到为止地转移了话题,“你嗓子这样,我也不放心,等有空,咱们再去看看大夫。”
阿清矜持地点了点下巴。
“对了,瑞福祥的新衣,今日想去看吗?”
“喝了汤,我还穿得进去吗?”
“你瘦。”
“哎呀,你不懂。”
…………
阿清回到四九城快小半个月,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家。
可见血缘亲情已经淡薄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家还不是他主动想起来的。
阿清回了四九城,还和好了腿的贺四爷成日待在一块,有心的人,无心的人,都能瞧出端倪。
他那个好赌的爹,怎么会不在意呢?
却说阿清离开四九城以后,他爹和他娘并没有察觉出来异样。
直到家里实在是没钱了,他爹才骂骂咧咧地催着他娘去平安饭店找人。
平安饭店的经理和服务生们虽然不知道阿清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但想着贺家的四爷后脚就追了出去,就没有特别担心。
于是乎,他们看见阿清的娘带着粥来寻人,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恻隐之心,一个个冷着脸,连阿清离开了四九城都不说,只道没这个人。
阿清他娘还以为阿清不想见自己,哭闹了几场,最后惹得饭店的经理厌烦,随便给了几个钱,勉强打发走了。
她从头到尾,竟然没有半点怀疑过,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去向。
如今,阿清被贺家的四爷从金陵城风风光光地接了回来,穷困潦倒的老两口才知道,自己的儿子也成了那住进高门大户的“少奶奶”。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阿清他爹头一回觉得自己生的不是个赔钱货,连他娘都不带了,亲自出山,想要大摇大摆地进贺家的门。
说到底,还是没被打服。
可惜了,贺家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还有个自打回了四九城,就盯着他的祖烈在,阿清他爹是还没走到贺家的门前,就被麻袋套了起来,直接给绑回去了。
“你们……你们是谁?!”阿清他爹不知道绑自己的,是贺家的人,在麻袋里大呼小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我可是贺四爷的——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祖烈用木头棍子砸了脑袋。
“你是贺四爷的什么?”祖烈冷笑着问,“你说啊,你是贺四爷的什么?”
阿清他爹被打懵了,压根没听出,向自己问话的,是贺四爷身边的祖烈。
“我是……我是贺四爷的岳父!”他捂着脑袋,色厉内荏道:“你你你、你甭不信我的话!”
“……你难道不知道,四爷从金陵城带回来了一个人吗?”阿清他爹倒是知道先把自己的儿子抛出来,“那就是老子的亲生儿子!”
阿清他爹本以为,这话一出,不管是谁绑架的自己,哪怕对方不相信阿清真的与贺四爷在一块的说辞,也会忌惮着贺家的名号,对自己好点。
谁曾想,他的话音刚落,棒子就如落雨般砸了下来。
“啊——啊,你们到底是哪家的人……怎么……怎么连贺四爷的名号——啊!”
砰!
祖烈丢了棍子,嘿嘿笑着活动着手指。
他并没有暴露身份,而是给了身边几个家丁眼神——那些个家丁,自然也是贺家的人,但是阿清他爹认不出来。
他被放出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地盯着那些陌生的面庞,直觉,他们不是自己得罪的权贵人家的下人,就是赌场负责讨债的打手。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不还钱的!”他惨叫着捂住了脑袋,“我——我明天,不不不,我今天就还钱!我保证!”
“……我儿子真是贺四爷的相好的!我今天就能从他那里搞到钱!”
那些个“打手”听了,显然不信,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不仅不信,还装出一副觉得阿清他爹精神失常的模样,说他可怜,一把年纪了,成了个疯老头。
其中一人,从口袋中摸出了点钱,丢在阿清他爹面前:“拿去吧!”
阿清他爹看见钱,瞬间将一身的伤痛都抛在了脑后,眼睛里冒出了点点精光。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钱塞进口袋,然后拼命磕头:“谢谢老爷赏赐,谢谢老爷赏赐!”
家丁们看也不看他,鱼贯离开。
他们走了老远,才停下脚步。
“祖烈哥,事情办妥了。”
祖烈没瞧见阿清他爹对家丁们磕头的模样,但光想想,也能想出那可悲可笑的画面。
“得了,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祖烈冷嗤,“让他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要到钱……老老实实去当个老疯子吧!”
“……对了,时不时给他几个钱。”
他离开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吩咐,“这也是贺四爷的意思。”
“……既然他喜欢赌,那就让他赌嘛。”
“……谁还没个爱好,不是?”
*
外头的插曲,阿清一概不知。
他想到亲爹和亲娘,就是一阵心悸,趁着他们还没找上门来,自己先回了趟平安饭店。
平安饭店的经理如实相告:“你娘来过一回,我拿钱打发走了。”
阿清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生出的情绪,是松懈还是悲哀。
他沉默了片刻,将钱还给了经理,又去原来的房间收拾了点东西,就坐着汽车去了瑞福祥。
贺作峰给阿清定的衣服多,上回来,压根没试完,这一回,他不仅是来试衣服的,还要拿先前那些来不及带回去的裙子。
“四爷待会儿就来。”祖烈将阿清送到瑞福祥,笑眯眯地说,“清少爷,您要不要喝点东西?我去给您买。”
“不想喝。”阿清刚要拒绝,又改了口,“不对,你去给我买点梨汤吧。”
自打贺作峰提醒他嗓子重要,他就开始喝梨汤了。
祖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至于阿清,他在铺子里试衣服,还没试几身,贺作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
贺四爷今日穿了长衫,藏青色的衣摆上滚着金色的边角,走起路来,阳光一照,波光粼粼的,很好看。
阿清多看了一眼,就被贺作峰掐着腰抱了起来:“这身好看。”
“我穿哪身,你说不好看?”阿清回过神,蹬了蹬腿,转身又去看店里的伙计,“方老板也有衣服放在这儿吧?”
“您还真了解!”伙计笑着颔首,“是有……先前六爷还来说过一嘴,但是后来你们府上添了大喜事,就没来取。”
阿清叹了口气,心道,是啊,大喜事,贺六爷现在哪里想得起来衣服?
怕是一颗心,都扑在刚生下小崽的方伊池身上了。
“那就一块儿拿走吧。”阿清从贺作峰的怀里挣脱出来,在瑞福祥里走来走去。
他指挥着伙计把衣服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箱子里,还细心地把宽松的衣裳包成包裹,马不停蹄地叫家丁送去了医院。
“方伊池现在能穿的衣裳不多。”阿清自言自语,“等他从医院里出来……哎呀,还有小崽的衣裳!”
他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急急地吩咐瑞福祥的伙计:“还得定孩子的衣裳!”
“您一句话的事儿!”伙计点头,也不需要像给他们做衣裳的时候似的量体裁衣,只问了身量和体重,便有了数,“放心,一定用最柔软的料子做!”
阿清闻言,彻底松下一口气,和贺作峰带着衣裳回了家。
这一回家,就发现,自个儿不该叫家丁去医院送衣裳。
方伊池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正抱着小崽在院子里转悠呢!
“别吹着风。”阿清立时急了,几步窜过去,把方伊池往卧房里拉。
贺作峰拦都拦不住,干脆拦住了急着跟进去的贺作舟。
贺作峰笑眯眯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老六,别急,阿清有话同方伊池讲呢。”
“有什么好讲的啊?”贺作舟一脸莫名其妙,“他们不是天天见面吗?”
“那也有话说。”贺作峰脸上的笑容不变,将弟弟拉到自己的书房里,坐下就开始泡茶。
他泡茶的功夫繁杂,一套下来,贺作舟已经归心似箭,脖子恨不能伸到窗外去。
贺作峰看不下去,直言:“方老板要是寻你,会遣人来说一声的。”
“哼,四哥,您甭安慰我……我还不知道啊?你屋里头的阿清,每回开口,我就得遭殃!”贺六爷喝了两碗水,火急火燎地起身,“不成,我得回去看我的小凤凰。”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作峰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没有阻拦。
不多时,方伊池哒哒哒的脚步声就从窗外传了过来。
他人没到,声音倒是先从窗户外头飘了进来。
阿清在同祖烈抱怨:“六爷说得那叫什么话!方伊池刚生完小崽,的确不能吹风……他说这话,我能理解,但不能多动嘴皮子,是个什么意思?”
祖烈赔笑:“六爷是担心方老板呢!”
“哼,你们贺家的爷,都霸道得很!”阿清的话说到一半儿,人已经走到房间里。他带着气,看贺作峰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干嘛?”
贺作峰自然是不能顺着阿清的话说下去的。
老六挨骂就挨骂了,他才不要和老六一起挨骂。
“刚刚收到了一封请帖。”贺作峰从怀里摸出一封还没有打开的信,“阿清,你帮我看看。”
阿清狐疑地接过:“为什么要我看?”
他的视线还没飘到信封上的字,祖烈就夸张地叫起来:“傅家的人怎么还好意思给四爷写信呢?”
“傅家……傅家?”阿清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了点印象,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家人的名号。
也是太久远之前的事情,他打开信封,看见傅小姐的亲笔信,方才恍然大悟。
阿清挑眉:“哦,四爷之前的未婚妻啊。”
贺作峰沉着应对:“早就没有婚约了。”
“那也是有过嘛。”阿清单手抖开信纸,一目十行,“人家约你去听戏呢。”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哎呀,赶巧了,傅小姐这么愿意给各位老板捧场,怎么就是不来捧我的场?”
“……许是觉得我唱得不好。”
“你唱得很好。”贺作峰替他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信纸一眼,“我很喜欢。”
阿清不吃这一套,抱着胳膊凑过去:“怎么,你要和傅家的大小姐一起来听我的戏?”
贺作峰眉心微拧:“阿清……”
“我晓得你的意思。”阿清却忽然撤回身,用手中的信封抽了抽贺四爷的手背,“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你也不用把信留给我瞧。”
阿清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也知道,贺四爷和傅家的大小姐有过一段由家族而起的联姻。
只是,傅家嫌弃当时受了腿伤的贺四爷,单方面斩断了这段姻缘。
都是些人尽皆知的旧事,阿清要是在意,早就不会和贺作峰有牵扯了。
贺作峰闻言,却摇头:“我想给你看。”
“……阿清,我不愿与你有隔阂。”
“什么隔阂不隔阂的,油嘴滑舌。”阿清又用信封抽了抽贺四爷的手背,然后将信丢在书桌上,抛之脑后了。
他是真没在意傅家的大小姐——不是阿清托大,而是贺四爷对他,的确做到了全心全意,哪怕是他这样,打心眼里没什么安全感的人,都挑不出刺来。
但阿清不在意傅家的大小姐,傅家的大小姐却在意他。
那些信开始如雪花似的飞向贺家的门。
阿清白天瞧见了,眉毛挑了挑,并没有说什么,但晚上睡觉睡到一半,突然从榻上弹起来,吓得骑在贺作峰的腰间,颤声叫:“四爷……老贺——贺作峰!”
贺作峰一个激灵醒了,抬手将阿清揉在怀里:“我在,怎么了?”
“你……你你你——”阿清半梦半醒间,揪着贺四爷的衣领,巴巴地瞪眼睛,“你——你娶——”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清醒过来,慢吞吞地撒开了手。
阿清开始往贺作峰的身下爬。
贺作峰却掐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在了自己的腰间:“阿清。”
沉沉的嗓音让阿清一下子沉默下来。
“梦到什么了?”贺作峰缓缓起身,摸黑寻到他的唇,用拇指轻轻地揉,“梦到我了?”
阿清撇开头,不吭声。
“梦到我娶亲了?”贺作峰循循善诱。
阿清还是不说话,咬着唇发抖。
贺作峰逼问:“梦到我娶的人不是你?”
他开始坐立难安。
贺作峰狠下心来,继续刺激:“……是傅家的大小姐?”
阿清终于忍不住,扑到了贺作峰的怀里,气急败坏地咬着男人的耳朵:“你敢——贺作峰,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