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和方伊池最后没逛成街。
他俩光是挑衣服,就挑到了暮色四合。
方伊池乐呵呵地提议,既然逛不了街,干脆赶个夜市,吃夜宵得了。
贺六爷一听,欣然应允:“那感情好啊,我给你俩包层楼,敞开来吃!”
他俩思来想去,决定吃羊肉火锅。
贺作舟临时有事没去成,安排得倒是好,一层楼安安静静的,就阿清和方伊池两个人坐着吃锅子。
乱七八糟点了一桌,腾腾的蒸汽把他俩的脸都熏红了。
方伊池抓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锅子里翻滚的羊肉汤,嘴里嘀嘀咕咕:“阿清啊,你爹还烦你吗?”
阿清他爹的事儿,平安饭店的服务生都晓得。
阿清往锅子里丢了两片羊肉,垂眸叹息:“还是老样子。”
“得嘞,甭说了,我听了就来气。”方伊池愤愤道,“前两天我想到这事儿,觉得没着没落儿,赶忙就来找你了。”
阿清心里微暖,想着前两天刚好是自己被亲爹扇巴掌的日子,勾了勾唇角:“我点儿背,投了这么个胎,只要我娘不和离,我就没法子逃。”
他化了妆,脸颊上的伤痕又淡了不少,所以即便是凑近了,也不大看得出来,曾经挨过打。
阿清也不乐得说。
说了有什么意义呢?巴掌都挨了,就算是打回去,伤也留在了心里。
方伊池咬着羊肉,眨巴眨巴眼睛,说出口的话虽然含糊,但里头的震惊,昭然若揭:“她还不愿意和离啊?!”
“劝不了,我是没辙了。”
“她怎么不多想想你的处境?”方伊池心疼地抓住他的手,“阿清——”
方伊池说到这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他总不能劝阿清放弃自己的身生母亲,做不孝不悌之徒吧?
方伊池只能苦着脸说:“要不,你想想法子,把你爹撵出四九城?”
“我爹走了,我娘也会跟着去的。”阿清拿筷子尖儿戳骨碟里的半片白菜叶子,苦笑不已,“她跟了我爹半辈子,哪里是我爹人不见了,她就会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了?”
“……我爹啊,早就拿捏了这一点!你且看着,若是真到了那个境地,我爹就算走,也在外头情等着呢,保准是我娘在哪儿,他跟到哪儿!”
“那你可得把钱把持得紧些。”方伊池退而求其次,“他盯着你娘,还不是为了你手里头的钱?”
阿清长叹:“我是把持得紧,从未给他过半个子儿!可我不能不给我娘啊。”
于是乎,话说来说去,进死胡同了。
方伊池将一双筷子咬得咯吱咯吱响,愁得比自家妹妹折腾事时,还要揪心。
“行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观阿清,倒是坦然,用筷子烫了薄薄的肉片,再蘸上韭菜花,美滋滋地吃了几口,“吃你的吧。”
“我都替你急死了!”方伊池气结,“饭店的事也是……我先前就同你说,要你当平安饭店的经理,你给我扯没意义……这回你就听我的,甭管有没有意义,先把名头占了!”
阿清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应了,将本该塞进嘴里的烫羊肉放在方伊池面前的骨碟里:“得嘞方老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伊池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红着脸低下头:“再说,我就要和你翻扯了!”
“不说,不说。”阿清端起面前的茶盏,虚虚一晃,“以茶代酒,敬您嘞。”
方伊池喝了这盏茶,搁在桌子下的腿挨着阿清气呼呼地晃了几下,看似恼火,实则亲近着呢。
吃完锅子,贺家的人就来接方伊池了。
“先把阿清送回去。”方伊池拎着手包,埋头在里面好一阵乱翻,最后扒拉出几块写着洋文的糖果,“给,巧克力。”
阿清认得巧克力,“噗嗤”一声笑了:“苦得很,你吃这个?”
“也没有特别苦。”方伊池撕了包装,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随口道,“上回,我还看见四哥早饭的时候吃这个呢。”
阿清接过巧克力的手一顿:“他是贺家的四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可管不着他。”
“阿清……”鼓着腮帮子的方伊池听了这话,心里头登时警铃大作——他和阿清认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是阿清说话时,语气微妙,世上能听出来端倪的,绝对是方伊池。
可送阿清回饭店的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方伊池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欲言又止,到底没将疑虑问出口。
贺作峰和阿清之间有情况?
太扯了吧!
*
阿清回到平安饭店,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他半路上看见没收摊的馄饨铺子,又买了两三碗,然后同摊主借了个食盒,待馄饨在清汤里翻了肚,连汤带水地倒了进去。
阿清拎着食盒上了车,笑着对司机道谢:“劳您等这么久。”
开车的是贺家的人,自是好脾气地答:“您说的是哪里的话?”
继而再次发动了汽车。
阿清将食盒抱在怀里,望着车窗外时不时晃过的如同飘摇烛火般微弱的灯光,幽幽叹了口气。
他的馄饨不是买给自个儿吃的。
阿清从车上下来时,平安饭店已经关灯了。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沉重的铁栅栏,拎着食盒的胳膊高高抬着。阿清不仅要顾着食盒,还要顾着裙摆。
他怕旗袍被刮坏。
若是勾丝,用剪刀剪剪线头也就罢了,就怕刮出口子,那可得点灯熬油地补呢!
好在,今日他运气好,旗袍贴着小腿,轻飘飘地浮动,安然无恙地过了栅栏。
阿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将食盒往臂弯里一挎,快步向前走去。
虽然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有人在唱戏呢。
等到了地儿,搭在饭店院中的戏台子果然还没拆,几道纤细的人影在台上随着哼出来的不成调的曲子乱晃。
阿清走过去,将馄饨放下:“歇歇吧。”
练嗓子的服务生见了他,都欣喜地围拢过来:“阿清哥,回来啦?”
“嗯。”阿清也不说自己出去做了什么,指着食盒道,“趁热吃。”
服务生们嘻嘻笑着跑回饭店,拿了碗筷出来,很快就将食盒里的馄饨分完了。
阿清陪着他们坐在戏台边上,双手撑在身侧,仰起头看坠满星子的天空:“练得怎么样了?”
“还不太行。”挨着阿清坐的那个咬着馄饨的服务生,率先羞涩地低下头,“没阿清哥唱得好。”
阿清失笑:“和我比……你才来饭店多久啊?”
“阿清哥来多久了?”服务生好奇反问。
阿清张了张嘴,有个数字即将脱口而出,可临了了,他却像是失忆一般,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有多久了呢?
阿清睁着酸涩的眼睛,缓缓收回了望着夜空的视线。
他眼前有无数银色的星辰在转动,看被笼罩在夜色里的平安饭店,都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了吧。
久到他都忘了,自己一开始也和身边的这群服务生一样,生怕戏唱得不好,半夜饿着肚子在台子上练习。
毕竟,阿清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那个时候,方伊池也才刚到饭店没多久,别说是贺六爷了,他们连个熟客都没有。
阿清担心自己不受客人待见,担心唱不好戏被饭店的经理赶出去,担心离开家,娘过得不好……
他什么都担心,却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阿清偏过头,看着身边的服务生,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为什么来平安饭店?
——赚到钱想要做什么?
——以后的日子打算怎么过?
这些问题,他都不会问。
每一个来饭店的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们踏入泥沼,是因为他们真的看不见泥沼的肮脏吗?
不。
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们只是被堵死了所有的路,别无选择,为了活着,只能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跳到常人无法忍受的境地,再奋力地往前走。
有些人走出去了,有些人走不出去。
但总好过,连尝试都没有尝试过,毫无作为地在原地等死。
“阿清哥,你早些休息。”吃完馄饨的服务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食盒,“明儿个干完活,我去趟馄饨铺子,把盒子还了。”
“记得洗干净。”夜来风起,阿清揉着被风吹得发麻的膝盖,轻巧地从戏台上跳了下去。
服务生笑着点头:“晓得呢。”
他闻言,不再多说,摆了摆手,聘聘婷婷地回自己的卧房去了。
阿清本想洗个澡,直接歇下,谁料,没推开屋门,就瞥见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叹了口气,推门的手迟疑了一瞬。
这个时候来的,除了贺家的四爷,还能是谁?
“回来了。”果不其然,阿清推开门,正对上贺作峰抬起的眸子。
四目相对,如蜻蜓点水,触之即离。
阿清垂下眼帘,抬手扶住门。他反勾起一只脚,伸长了胳膊脱鞋。他脱完一只,又脱另一只,待全脱完,便趿拉着摆在门前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了床边。
“四爷,今儿个我是真的伺候不动您了。”阿清烂泥般瘫下来,抱着沾着香气的被子,眼皮子沉得好像一闭,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贺作峰放下手里的书,头也不抬道:“和方伊池出去,就那么不想回来?”
这话若是放在阿清不累的时候说,或许他还能觉察出异样。
但今日,阿清实在是太累了,加之,他就没将自个儿和方伊池的关系往男男女女的方向想,怎么可能听出贺作峰压抑到极致的提点呢?
“不然呢?”阿清喃喃,“那是方伊池……又不是旁人。”
——啪!
贺作峰手中的书重重地合上,转过轮椅,对着躺在床上的阿清怒目而视:“你知不知道,他是——”
贺四爷的话还没说完,就断在喉咙里了。
因着阿清又用腿夹着被子,毫无睡相地露出了大片粉白的腿根。
贺作峰的耳根一红,视线仓惶回到手中的书上:“把腿放好!”
“放什么啊?”阿清累得眼皮都懒得动,更何况是腿?
他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跷起了脚:“四爷。”
阿清的嗓音无意识地带了甜意,雪白的脚背上流淌着暧昧的光影。
他说:“要不,您帮帮我?”
阿清做了这么些年服务生,勾人的本事,不说世间一流,那也是顶天的厉害了。
单单是跷起来的那只脚,连角度都恰到好处。
不过分高,刚刚好让旗袍搭在腿根处,遮住最隐秘的春光,也不过分矮,显得他矫情。
他明摆着在行勾引之事,只是勾得含蓄,勾得人心服口服,挑不出半点错处。
阿清细白的腿蹭着裙摆,每一次晃动,都沁出湿漉漉的欲色。
窸窸窣窣。
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就跟吸人精气的狐狸在笑似的。
贺作峰耳根上的红晕爬上了颈侧。
“你……”男人转着轮椅的手绷起了青筋,千万句在见到阿清前,就在心里酝酿的话竟然都说不出来了。贺作峰觉得那些字在自己的脑海中打乱了顺序,明明互相认识,却在该排列组合的瞬间,扭打成团。
贺作峰最后,紧紧闭上了嘴。
说多错多。
阿清这样的人,听再多的大道理都没用。
男人眸色沉沉,来到床榻前,微凉的手指没有如色欲熏心的熟客一般,攀上阿清的脚背,而是直接箍住了细细的脚踝。
阿清一惊。
贺作峰面色沉静,手上使力,轻而易举地拽着阿清的脚踝,将他拖到了床边。
“不成体统。”贺作峰将他拖到面前还不够,薄唇微掀,严厉地训斥,“得改!”
边说,边用手指勾着旗袍的边缘,用柔软的布料将白嫩的腿严严实实地遮住。
阿清呆愣片刻,一个轱辘爬起来。
他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后退,却不想,脚踝竟又被五根修长的手指缠住了。
“四爷,您这是怎么个意思?”
阿清变了神情,竟觉得贺作峰的手和旁的客人的手不一样。
那仿佛不是五根骨节修长的手指,而是带着倒刺的水草,拖着他,不叫他走。
阿清无端对贺作峰的手生出了恐惧,呼吸间,后背沁出点点冷汗。
他不怕贺作峰骂自己,也不怕贺作峰真的动手动脚。
他怕贺作峰把自己带去他已经逃出来过一次的深渊。
上一回,阿清丢了真心,这一回,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不是让我帮你吗?”贺作峰看出了阿清的抗拒,颈侧的热意反而消退了下去。
他箍住阿清脚踝的五指微松,却不是放人离开,而是若即若离地抚摸着那块光滑细腻的皮肤。
阿清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瞪圆了眼睛,像是头一回认识贺作峰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脸。
“明明知道怕。”贺作峰见状,满意地收回手,转而拎起被子,盖在他的身上,“怎么还做服务生?”
被子很轻,贺作峰的话却很重。
阿清一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红血丝爬上眼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一旁的软枕,指节都绷得咯吱咯吱响。
先前的恐惧一扫而空,全然被愤怒取代。
他忽地觉得自己可笑。
深深的羞耻将阿清笼罩——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贺作峰是不同的!
阿清将枕头重重地砸在了贺作峰的面上。
贺作峰腿脚不便,躲闪不急,被劈头盖脸地来了这么一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都被砸歪了。
刚刚那个乱了阵脚的阿清仿佛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眨眼间,他又变成了平安饭店的泼辣服务生:“四爷,您真是说笑了。”
“……我阿清天生就是做这些的!离开饭店,我靠什么活?”
贺作峰的脸色一时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贺家的四爷,别说是年轻气盛时,就算是伤了腿,深居简出,也没人敢当面触他的霉头,更别说动手了。
偏偏阿清……
阿清不仅动手,还屡教不改。
贺作峰再次攥住阿清的脚踝。
这一回,男人没收力,直接将他拽进了怀里:“知错不改,你到底在想什么?”
“错?”阿清一头扎在贺作峰结实的胸膛上,眼冒金星。他没有喊疼,而是愈发执拗地向上抬起腰,“敢问四爷,我何错之有?”
比力气,阿清比不过贺作峰,但他不甘心落于下风,干脆抬起胳膊,勾着贺作峰的脖子,愣是坐直了身子。
这回,他坐在了贺作峰的伤腿上,捧着男人的脸,居高临下地睨过去:“我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错到您不惜放下身段,成日来饭店提点我的地步了呢?”
贺作峰被迫仰起头,满眼是阿清从凌乱衣领中探出的细长脖颈。
男人无法抑制地想到了阿清扮的观音。
原来掀开纯白无瑕的风帽,看见的会是无边的春光。
“歪理。”贺作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阿清大笑,捧着贺作峰脸颊的手向下游走。
他用指甲剃开了衣扣,再用指甲隔着里衣,不轻不重地戳贺作峰的胸膛:“理都是人说的,凭什么,你的理是理,我的理就不是理了?”
贺作峰气结,偏开头,不去看阿清含笑的眼睛。
阿清偏要捧着男人的脸,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四爷,在你眼里,风尘中人是不是都能救?”
“……那您去救啊!我倒要看看,他们乐不乐得被您救!”
贺作峰仰着头,羞恼的火光在眼底燃烧。
“你……”
“我什么?”阿清望进那双热浪滚滚的眼眸,“我阿清就不乐得您救!”
贺作峰怒斥:“我看你是无药可救!”
男人终是乱了分寸,金丝边眼镜微歪,刻在脸上的平静丝丝皲裂。
阿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他俯身,含着贺作峰的耳垂,故意舔出水声:“四爷……”
他紧绷的腰慢慢放软,双手也下移寻到了贺作峰的手。
阿清带着贺作峰摸自己的细腰。
“那您呢?”腰肢摇曳,旗袍成了含苞待放的花朵,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盛开。
阿清柔若无骨地依偎在贺作峰的怀里,翘臀微耸。
他听见了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声,也看见了那个正上下焦躁滚动的喉结。
阿清得意地伸手去摸。
贺作峰烫到般扭开头。
“四爷。”阿清的手指不依不饶地跟上去,“那对我有感觉的你,还有没有药可救呢?”
贺作峰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今日的阿清与扮成小观音的阿清在他的眼前重合。
红如血滴的印记再次浮现在阿清眉心。
无边法相徐徐展开。
贺作峰自知插翅难逃,在擂鼓般的心跳声里,抓住了阿清作乱的手。
阿清并不挣扎,只是笑。
了然地笑。
贺作峰又气又恼。
他该说些什么……说阿清不知廉耻,说阿清自甘堕落,说——不,他说不出口。
贺作峰不仅说不出口,还对阿清生出了欲望。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试图提醒自己,阿清不是阿清,他是端坐莲台的观音。
可是很快,贺作峰就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在庙会时,就对小观音生出了肮脏的心思。
他想要拽下阿清薄如蚕翼的风帽,想要揉花他眉心滴血的红痕,还想要撕扯开那身束缚着身与心的白袍。
他看他与熟客纠缠,心如火烧。
他才那个无药可救之人。
“四爷。”阿清看着贺作峰的眼底升腾起无尽的挣扎,面色因思绪时而发红,时而灰败,痛快得浑身发抖。
阿清扮的观音再高高在上,也是假的。
只有贺四爷的高高在上是真的。
而他,将他从神坛上拖了下来。
“四爷。”阿清按着腰间的大手,循循善诱,“做你想做的。”
他的指腹在男人的手背上暧昧的游走,仿佛欲海的明灯,又像是收起獠牙的人鱼,诱惑着贺作峰沉入深海。
“四爷啊,人生苦短。”阿清轻叹,引着那只手撩起裙摆,勾住内裤的边缘,最终来到湿热的花园。
他眼前弥漫起一层水雾。
四爷啊,人生苦短。
春风,夏蚕,秋月,冬雪。
我总要带您在红尘里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