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拢共买了三箱衣裳。
一箱子给自己,一箱给方伊池的小崽子,还有一箱,给躲在隔间里,出不来的贺四爷。
阿清当然知道贺作峰为什么出不来——都硬成那样了,怎么出来?
他算着时间,叫祖烈替自己出去买点吃食。
“清少爷,衣裳我也替您先送回家吧。”祖烈应下,一边叫贺家的下人抬箱子,一边问,“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成,你们家四爷还有一会儿呢。”阿清笑眯眯地抱起胳膊,“不着急。”
祖烈挠了挠头,以为贺作峰在隔间里头换衣裳,也不多问,扭头就跑了。
阿清在外面转悠了两圈,实在是没有衣裳可以看了,才姗姗回到隔间内。
他一掀开隔间的门帘,就笑了。
贺作峰在外面,自然不会像在家里那样,坐在浴盆里就弄。
贺作峰还憋着呢!
阿清虽然看不清贺四爷脸上的神情,但光看男人局促地站在墙边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清……”贺四爷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清溜溜达达地凑过去,伸手摸了一把:“还难受着呢?”
他问了个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贺作峰反手按住了阿清的手腕,嗓音沙哑:“嗯。”
“那怎么办?”他顺势依偎过去,“四爷,您以前难受的时候,是靠自己啊,还是——”
“阿清。”贺作峰忍不住打断他的臆想,“自己。”
男人吐出一口浊气:“……也没有特别想的时候。”
贺作峰实话实话:“你知道的,我腿坏了,平日里,也想不到这些事情。”
提起伤腿,贺四爷坦然,阿清倒是没劲儿。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无意中提起了贺作峰不舒服的过往,很是不敞亮。
“回去弄。”于是,阿清收了手,转而用胳膊环住贺作峰的腰,“我帮你弄。”
只可惜,他的话,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两人还没抱一会儿呢,阿清就先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你戳我!贺作峰——老贺,你忍忍啊!”
“你……阿清,你先出去。”贺作峰被阿清叫得头皮一阵儿跟着一阵儿发麻,只得先将他温柔地推开,“我……缓缓。”
阿清背对着隔间,气鼓鼓地站了许久,腿都快麻了,身后才传出来熟悉的人声。
他第一时间低头去看。
……勉强看不出什么隆起的痕迹,像是消下去了。
贺作峰被阿清盯得眼皮子狂跳,生怕又有反应,连忙揽住他的肩:“老六他们已经回家了,咱们也回去吧。”
“急什么?”阿清不满地轻哼,“我还没逛够呢。”
贺作峰从善如流:“还想逛什么?”
“不逛什么。”他不情不愿地挽住贺四爷的胳膊,“劳您大驾,陪我走走吧。”
阿清说走,当真是走。
他把胳膊套在贺作峰的臂弯里,走几步路,就顺势靠过去,磨磨蹭蹭地踢路边的石子。
贺作峰也不着急回家,修长的手指顺着阿清的掌心滑落,缓缓地与他十指相扣。
“报纸……明天会登婚讯?”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了,“所有人都会瞧见?”
贺作峰颔首:“嗯,买报的人都会瞧见。”
阿清得了确切的回答,又不说话了。
砰!
他抬起腿,将一颗石子踢到路边的草丛里:“四爷,您先前说,我不想要小崽,就不要,是真的吗?”
阿清回想起方伊池的反应,控制不住地问:“万一您以后后悔……”
贺作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原本柔顺的发丝揉得乱糟糟,才罢休:“不会的。”
“阿清,要不要小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就算是未来的某一天,我真的想要,也会先尊重你的意愿。”
“你的意愿比我的想法重要太多了。”
“那我……”
“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贺作峰郑重道,“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阿清,在金陵城我就想带你看大夫,如今回了家,可不能再耽误了。”
阿清愣了愣,恍惚觉得,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我身子好着呢。”
他像所有寻常人一样,听到“大夫”二字,就有点排斥:“没毛病,我看什么大夫?”
“定期检查身体罢了。”贺作峰的态度却格外强硬,“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阿清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同时也没了走路的兴致:“四爷,歇歇吧。”
贺作峰还不想歇。
男人半蹲在他的面前:“我背你。”
“你的腿……”
“无妨。”贺作峰摇头,“早好了。”
言罢,主动将手探到他的腿边,半是劝,半是哄:“上来吧,我背你,走得更快。”
阿清想了想,伸手搂住了贺作峰的脖子。
下一瞬,他就被稳稳地背了起来。
微风拂过面颊,阿清眯起了眼睛。
他的视线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沿街叫卖的小贩身上。
贺作峰骨节分明的大手箍着他的大腿,力道没有带任何情色的意味。
他就是想要带他回家罢了。
阿清将下巴搁在贺作峰的肩头:“不怕被人笑话?”
贺作峰脚步不停:“笑话什么?”
“……你和我领了结婚证,你是我的太太。”男人顿了顿,“即便没有领证,你是我心仪之人,我想背,也会背。”
阿清觉得贺作峰油嘴滑舌,轻轻地“啧”了一声。
可就算真的是油嘴滑舌,又如何?
他爱听。
贺作峰和阿清在街边走了小半个时辰,祖烈总算找来了。
“四爷!”下人先按车喇叭,然后扯着嗓子喊:“上车吧!”
贺作峰背阿清背得意犹未尽,阿清倒是舍不得了,蹬着腿要自己走:“回家吧,不早了。”
“好。”贺作峰便把他放下来,顺势拉住手。
两人黏黏糊糊了一路,到家,又是好一番折腾。
阿清换了衣服,洗了澡,亲自将买回来的衣裳检查了一遍,方才坐在饭桌前,安心地吃饭。
他边吃,边说:“你的新衣裳我也买了,待会儿睡前,试给我瞧。”
替阿清剥虾的贺作峰,意外地抬眸:“我的?”
“嗯,我挑的。”阿清想到贺作峰衣柜里清一色的深色西装与长衫,牙齿轻轻地磕在筷子尖儿上,“怎么着,不想要?”
贺作峰将剥好的虾仁放在他的碗里:“想……只是,你知道我的尺寸?”
这话阿清不爱听。
他将虾仁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哪能不知道?四爷,我都同您在一起这么久了,就算是摸,也把您的尺寸给摸出来了。”
贺作峰:“……”
贺作峰又飞速地剥了几颗虾仁到阿清的碗里:“是我想岔了。”
阿清冷哼,抱着碗去看报,再不搭理说错话的贺四爷。
贺作峰眼观鼻,鼻观心,吃完饭就把祖烈赶出卧房,自个儿按照阿清的要求,老老实实地试衣裳。
阿清穿着条丝绸睡裙,跷着二郎腿坐在床上,细腰微扭,眉心紧蹙,一张俏脸写满了严肃:“转个身……把纽扣也系上。”
贺作峰严格执行着阿清的要求,同时听话地将试好的衣裳挂在不同的衣柜里。
“嗯,这身在家穿穿就好。”阿清只一眼,就安排好了衣裳的用途,“不用收进箱子里,就挂在靠床的这个柜子里……要穿的时候,找起来方便。”
“这身……嗯,这身不错,布料上还绣了竹子的暗纹。下回我登台唱戏,您就穿这身去给我捧场。”
“西装……西装也挂在外面,新时候了,我瞧人家去看个电影都穿西装。”
…………
一箱子衣服,贺作峰愣是试到华灯初上。
且不说贺作峰累不累,阿清是真的累极。最后,他歪在床头,单手托着下巴,连话都懒得说,就拿青葱的手指不断地点。
点一下,是挂在柜子里,点两下,是塞进箱子里。
“喝口水。”贺作峰将最后一套西装塞好,起身倒了杯温水给阿清润喉,“嗓子疼吗?”
阿清就着贺作峰的手喝了水,翻了个白眼算是回答。
贺作峰会意,主动替他擦了脸,又替他擦了手,最后连脚都擦了,阿清才哑着嗓子道一声:“睡吧。”
贺作峰依言关了灯,窸窸窣窣地摸到他的身侧:“阿清,你说回来弄……”
阿清踢开被子,有气无力地催促:“快弄。”
贺作峰犹犹豫豫地将手伸过去,摸了没两下,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清睡着了。
贺作峰:“……”唉。
第二天,阿清是被方伊池叫醒的。
等了婚讯的报纸,一早就被报社送到了贺宅。
方伊池只看一眼,就兴奋地冲到了南厢房:“阿清,阿清!”
阿清在屋里答:“刚起!”
“登报了!”方伊池兴冲冲地趴在窗户上,“你瞧见报纸了吗?你和贺四哥的婚事登在报纸上呢!”
阿清自然没瞧。
他从贺作峰的怀抱中挣脱,裹着外袍冲到窗户边,直接打开窗户,将方伊池手里的报纸拿到手里看。
晨光微熹,报纸上的铅字明明白白地印刷着他与贺作峰的婚事。
“祝月清。”
方伊池托着下巴瞧他,笑眯眯地夸奖,“是个好名字。”
“我自个儿取的。”阿清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上的婚讯,“我也觉得好听。”
说完,依依不舍地抬起头,与方伊池对视片刻,两个人同时笑了。
阿清想,与自己有相似经历的方伊池,一定明白给自己取名字的意义。
他们过去,是一样不幸的人。
但现在,也同样是一样幸运的人。
“婚礼什么时候办?”方伊池在兴头上,连珠炮似的发问,“六爷看了报纸,还纳闷贺四哥怎么不先办婚礼呢。”
“婚礼啊……”阿清歪着头思索,“我还真没想过。”
他与贺作峰纠缠了许久,领完证,似乎就没有那个折腾的心思了,至于旁的什么婚礼啊,什么酒席啊,都随便吧。
“是大事。”方伊池不赞同地瞪眼,“怎么能不想?”
“人在一起就好。”阿清说的是实话,“家里的事,有你和六爷管着就行。”
“嗯,阿清说得对。”这个时候,换好衣服的贺作峰走了出来,“家里的事,老六管着,我与阿清说不准过些时日,就不在四九城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方伊池也不便多问。
他向阿清做了鬼脸,把报纸抢回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什么叫过些时日,咱们就不在四九城了?”阿清等方伊池走远,转过身来,问站在衣柜前照镜子的贺作峰。
“阿清,我想过了,金陵城也不错。”贺四爷将衣领抚平,缓缓道来,“你学戏,我陪你,等你学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旁的地方……哪怕是去德国,法国……都行。”
“您舍得下四九城的一切?”阿清听得好一阵蹙眉。
他嘀嘀咕咕,“就算您舍得,我也不敢把四九城的贺四爷拐走。”
贺作峰失笑:“怎么就是拐走了?”
“……是我愿意。”
阿清耳热难耐,干脆脚下抹油,跑到屋外去催祖烈做早饭去了。
贺作峰暗暗好笑,等到了时候,也不管早饭做没做好,先揪着阿清看大夫。
大夫是从协和医院请来的。
贺作峰先卷起裤管,复查伤腿。
“阿清。”贺四爷循循善诱,“我先看,等我看完了,你再看,好吗?”
大夫已经到了眼前,阿清再拒绝也无用。
他咬着牙,紧挨着贺四爷,眼巴巴地看大夫瞧完四爷的腿,然后走到自己面前。
“先诊脉吧。”大夫拿出听诊器,又变戏法般从医药箱里拿出了不少东西,“清少爷,别紧张,咱们慢慢来。”
阿清点点头,眼神没怎么追随着大夫的手,倒是抬起来寻贺作峰的身影。
贺作峰就站在大夫的身后,无声地给他鼓励。
阿清的心稍稍安稳,又低下头去配合大夫了。
贺作峰之所以叫大夫来给阿清做检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早之前就有的打算。
不是贺作峰多虑,而是阿清先前的日子过得实在是辛苦。
年纪轻轻一个人,在平安饭店里讨生活,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再好的底子,怕是都落下了病根。
“四爷,借一步说话。”
大夫的声音将贺作峰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先是给了阿清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跟着大夫来到了院中。
“有什么不妥吗?”贺作峰看着大夫严肃的神情,心猛地提了起来。
按理说,阿清的身子应该没什么大碍才对。
他认识阿清这么久,也没见他有哪里不适,可真有不适,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体现出来的。
贺作峰瞬息间,想了很多,等大夫真开口时,脑子里反而空了。
“清少爷的身子,的确不算是有大碍,但在子嗣一事上……”大夫说得格外含蓄,“还得好好查查。”
“什么意思?”贺作峰的心悬得更高了,“是我伤了他吗?”
大夫摇头:“四爷,您也知道,能生的男子,本来就少。若是运气好些,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也就罢了,他们出生时就会做检查,再好吃好喝地养着,但清少爷……”
阿清出生时,他爹娘压根就没想过,他是个能生的,若不是遇上贺作峰,他怕是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呢。
“能生的男子,身子多少都有些弱,清少爷自幼没看过大夫,也没好好养过身子,这会儿子再看大夫,已经有些迟了。”
说到底,就是身子骨弱,一日一日磋磨过来,子嗣上就难了。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不妥吗?”贺作峰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头疼了,“别的……”
大夫连忙摆手:“别的您且放心,都无碍。”
别的无碍,贺作峰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
“子嗣困难,可还有旁的影响?”他追问。
大夫直言:“没有旁的影响,清少爷自个儿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就是时日久了,怕是会多心啊。”
“好,我晓得了。”贺作峰按了按眉心,“我和您说的这些话,还请您不要同他说。”
贺作峰怕阿清多想。
大夫应允,拎着药箱走之前,留下了一些滋补身体的药。
“多吃些,能养身子。”
贺作峰将药收好,叹了口气。
沉默许久的祖烈在大夫走后,猛地上前一步。
下人急得满面通红:“四爷,这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贺作峰回过神,不赞成地望向祖烈,“只要不影响身体,子嗣一事,我不在乎……你不要在阿清面前候着了,出去冷静冷静吧。”
“可……可那是孩子啊!”祖烈狠狠地跺脚。
祖烈不是贺作峰。
他的思想,很多时候,还是很老派的。他的确不会因为阿清曾经的身份,看轻对方,但是对于子嗣一事,他与贺老爷子一样上心。
若是贺四爷没有孩子……
祖烈打了个寒颤,既迷茫又无助地看着贺作峰回卧房的背影——贺四爷没有孩子,该怎么办?
好在,祖烈忠心。
即便贺作峰可能一生都没有子嗣,他也没有想过,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早就折腾不动的贺老爷子。
他蔫蔫地走出贺宅,一路上想东想西,最后勉强打起了精神。
有那么多大夫在,清少爷的身子,说不定能养好呢。
就是贺四爷年岁不小了……
祖烈又开始头疼。
而立的年纪,外头的爷们儿都能当祖父了!
罢了罢了,年岁大就大吧,清少爷不嫌弃,就成。
…………
与祖烈的纠结不同,贺作峰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大夫查出来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
阿清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若非年轻,底子都要熬没了。
他可以不要孩子,阿清好好的,最重要。
贺作峰如此想,也如此对阿清说:“大夫说你的身子底子不好,得补补。”
提心吊胆了半天的阿清,闻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我底子不好?瞎说八道!我……我连伤风感冒都很少。”
他边说,边掐着腰,不服气地嘚啵嘚:“先前,平安饭店的服务生们染了风寒,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只有我还有力气,给他们熬药呢。”
贺作峰顺势将阿清揉在怀里,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嗯,你厉害。”
“那是当然!”阿清得意地扬起下巴,“大夫一定是诊错了,我才不虚呢。”
他话虽如此,但还是在意了起来,吃饭的时候,开始吃些补身子、补气血的东西,连贺作峰端来的药膳,都一口不落地吃了进去。
唯一让阿清疑惑的,是祖烈对待他的态度,似乎有点怪。
他同贺四爷说了,贺四爷只道他多心。
果不其然,第二天,阿清再去同祖烈说话的时候,祖烈似乎一切如常,再没表现出异样。
阿清也就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
他在四九城里待了一整个夏天,秋风起的时候,盘算起回金陵城继续学戏的事。
贺作峰是铁定要陪着他去的,林妈也是要带着的。
“咱们还会回来,衣食住行也有人打点,不用太操心。”贺作峰见阿清愁得晚上睡不着觉,忍不住宽慰,“你不喜欢金陵城的洋楼?那我就叫祖烈先去找房子,咱们过去就搬家。”
阿清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嘀咕:“不用,我就是心里燥。”
他拿脚尖蹭贺四爷的脚踝:“总觉得有事儿。”
“什么事儿?”
“说不好。”
“说不好……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说了,说不好!……再说了,真是好事儿,我还急什么呀!”
贺作峰把气呼呼的阿清压在身下,忍笑吻了又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呢。”
阿清被吻得喘不上来气,心道真的有事,贺四爷很顶用,也就勉勉强强把自己安抚住了。
他抬起胳膊,顺势一滚,黏糊到贺作峰怀里亲热去了。
临近中秋节,阿清和贺作峰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不太常用的,更是先他们一步,由下人们送去了金陵。
方伊池来寻阿清,说要他们过完中秋再走。
阿清没怎么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他本就想留下来过节,还给方伊池的小崽准备了长命锁。
“士林最近好调皮。”方伊池提起小崽,满面愁容,“晚上不好好睡觉,爬来爬去,还啃他爹的脚呢!”
阿清笑得直不起来腰,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小腹上。
他有点疑虑。
按理说,他是能生的,他与贺作峰又时常亲热,怀小崽是迟早的事,可……可肚子一直没动静啊!
但阿清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放下了。
一来,恐惧生育的想法已经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二来,子嗣得看缘分,命里有,就有,命里无,那就是无,再着急也没用。
“小崽很快就长大了。”阿清收回思绪,掐了把方伊池的腰,“等到他长大,你想和他亲近,他都不理你呢!”
方伊池怕痒,揉着腰反过来挠他。
“说什么呢?”
只是他们没闹多久,贺作峰就悄默声地出现在了阿清的身后。
阿清笑着答:“说贺士林呢。”
老六屋里的小崽,名字起得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个半大点就显露出让人头疼潜质的倒霉小子。
贺作峰的眼神不易察觉地一闪:“贺士林怎么了?”
“惹他爹爹生气。”阿清没发现贺四爷的异样,转而问,“穿这身……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贺作峰换上了一身阿清亲自挑的西装,显得身形格外修长挺拔。
“去听你的戏。”
贺作峰无奈地看他一眼,“忘了?今日你师父来四九城,点名要你唱一段。”
阿清自然没忘,他就是故意问呢。
“您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好了?”他问完,自己倒是着急起来,“怎么不叫上我?……哎呀,来不及就惨了!”
阿清“哐当”一声摔上卧房的门,紧赶慢赶着梳洗打扮去了。
差点被门砸得一鼻子灰的贺作峰,哭笑不得。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
但阿清着急,他就陪在旁边等。
……等自家的太太,不难熬。
师父要来,阿清好生打扮了一番。
他知道上台的时候还要上妆,所以只在衣服上花了心思——挑了最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料子用的是苏州来的锦缎,没什么多余的花纹,但手腕与颈子上,戴着贺四爷送他的翡翠首饰。
这一身符合阿清现在的身份,也能入师父的眼。
果然,苏绣妆见了阿清,拉着他的手,赞口不绝,几个跟着苏老板来的徒弟,也围着阿清,止不住地夸。
“领证了,也不同师父说一声。”苏绣妆示意徒弟拿出贺礼,“我还是看了报纸,才知道了你们的喜讯。”
阿清推辞不得,收下了师父的礼物:“我没想着办喜宴,倒是叫师父破费了。”
“喜宴不喜宴的,不重要,现在是新时候了,谁还在乎那些繁文冗节?”苏绣妆摇头,“只要你过得好,师父就放心了。”
众人寒暄得差不多,阿清就要去上妆了。
他看了看贺作峰,见他同师父相谈甚欢,彻底放下心,扭身往后台走。
也不知是不是近些时日过得太太平,阿清没走几步路,就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像是傅家人。
可是傅家人为何会来听他唱戏?
阿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不是他杞人忧天,实在是傅家不像是善罢甘休之辈。
若是叫他们搅和了今日的戏……
他面色一沉,抬腿就往傅家人离去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阿清走近呢,就听到一道声音,耀武扬威道:“无胆鼠辈!枉费我去金陵城打探了这么的长时间,才得来的消息!”
“……他就是进了秦淮河边的小白楼,跟了别的男人——哈,贺四爷还巴巴地追呢!”
“……狐媚子,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我看今日台下的人都被他勾了魂了!”
“……你们不敢揭穿他的真面目,就让我来!”
“……我得让贺四爷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离开他的时候,跟别的男人睡到一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