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扯着贺作峰的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气。
怒气当然是没消的,但他也累了。
“睡睡睡,就知道睡!”阿清抬起腿,想把贺四爷踹开,谁知道喝醉了的男人力大无比,胳膊一搂在他的腰,就再不松开,还拼命把他往怀里带。
阿清立时更气了,“晓得我是谁吗?抱……我看你是见人就抱!”
阿清骂的时候,贺作峰没什么反应,听到这个问题,条件反射地收拢胳膊,哑着嗓子喃喃:“抱……阿清,祝月清,我……太太。”
沙哑的喃喃仿佛潺潺流水,一下子就把阿清躁动的心抚平了。
他窝在贺作峰的怀里,仰起头,用脸颊蹭了蹭男人生出胡茬的下巴,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不能喝就甭喝……”
阿清连梦话,都是气咻咻的抱怨。
第二天早上,贺作峰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隐隐作痛。
他扶额起身,撩起床帘,瞧见阿清已经起来了,正穿这条旗袍,抱着胳膊指挥祖烈做事。
“阿清……”贺作峰开口,才觉得嗓子嘶哑异常,连忙清了清喉咙。
阿清听见动静,回头瞪他一眼,继而把头转回去,继续同祖烈说话。
贺作峰:“……”
贺作峰:“阿清?”
“四爷……四爷!”祖烈循声凑过来,“您醒啦?快喝醒酒汤!清少爷一早起来,亲手替您熬的!”
贺作峰顺着祖烈的目光看向床头,果然看见了一碗醒酒汤。
他默默端起来喝掉了,然后压低声音问:“我昨夜……做什么了?”
“啊?”祖烈与贺四爷大眼瞪小眼,“四爷,您昨夜做了什么,问我?”
“……我,我去送清少爷的恩师去了呀!”
“你回来的时候,没瞧见我?”贺作峰的心不知为何沉了下去。
他模模糊糊记得,阿清对自己说了很重要的事情,但他现在已经分不清,那件事究竟是自己的梦,还是现实了。
“四爷,我回来的时候,您屋里头的灯,早熄了!”
“熄灯了?”
“是啊!”
“那今早,阿清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没……没吧?”祖烈的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茫然,“清少爷今早起来,除了吩咐我做早饭以外,就是叫我将您各处的铺子田产整理出来,给他瞧。”
四爷屋里头的事,归清少爷管,所以祖烈不觉得阿清要看贺四爷名下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显然,贺作峰在意的也不是这些事。
他执着地追问:“没旁的了?”
祖烈拼命点头:“真没旁的了,清少爷拢共也没同我说几句话!”
“行了,你去忙吧。”贺作峰头疼地打发走了祖烈。
醒酒汤隐隐起了效用,他的思路清晰了一些。
关于昨天的记忆,最后的片段,停留在酒席上,阿清替他挡了一杯酒,再然后……
贺作峰按了按拧紧的眉心,想起来,自己似乎与阿清在街上走了许久,最后还停下来说了会儿话。
阿清……阿清给了他一根枯枝。
贺作峰翻身下床,到处翻自己昨夜穿过的衣服。
“嘛呢?”
男人还没翻几下,身后就传来了似笑非笑的询问。
贺作峰的后颈不由自主地一紧:“阿清。”
“嗯。”阿清靠在门板儿上,逆光打量着刚睡醒的贺四爷,神情莫名,“找什么?”
贺作峰支支吾吾:“我……我昨天穿的那身……”
“洗了。”阿清毫不留情地打破贺作峰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全是酒味儿,白瞎了瑞福祥的好料子。”
贺作峰:“……”
贺作峰深吸一口气,谨慎开口:“昨日我喝多了。”
“别介,多稀罕呐?你们贺家爷们儿的酒量,我又不是头一回知道。”阿清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喝不了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
话虽如此,贺作峰却总觉得自己从阿清的语气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儿。
……怕是出事了。
贺作峰的后背上冷汗直冒:“阿清,我昨天欺负你了?”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阿清气极反笑:“欺负我?四爷,您可真瞧得起自个儿!”
他说完,扭头摔上门,气势汹汹地走了。
被留在卧房里的贺作峰长叹一口气,然后寻了件寻常的长衫,穿在了身上。
他穿衣服的时候,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
的确是有一根枯枝在的。
贺作峰想,他不会记错。
但是他抓着枯枝的时候,阿清说的话,他记不清了。
贺作峰苍白的回忆里,只有阿清微红的脸,和开开合合,染上水意的唇。
可那件事,明明对他万分重要。
贺作峰记得心脏被喜悦填满,却又无处发泄的感觉。
他穿好长衫,弯腰整理衣摆的时候,瞥见了掉在床下的枯枝。
贺作峰眼前一亮,精神也随之一震。
他几步凑过去,趴在床边,把枯枝从床底下拽出来。
干枯的枝条失去了全部的水分,黏在上面的叶子稍稍一碰,就碎成了几瓣。
贺作峰碰掉一片叶子以后,不敢再碰,举着树枝往屋外跑。
“祖烈,阿清往哪儿去了?”
祖烈看着贺四爷手里的枯枝,一言难尽地指了个方向:“北厢房!”
北厢房。
是去找老六的太太,方伊池去了。
贺作峰又开始头疼。
不是他对方伊池,方老板,有什么意见,实在是他的阿清与之凑在一起——
“甭拦着我们!出去逛逛怎么了?”
贺作峰前脚刚迈进北厢房的月门,后脚就见自家弟弟倒退着从卧房里走出来。
方伊池叉着腰,耀武扬威地宣布:“我今儿个就是要出门!”
“哎呦,小凤凰……”贺作舟猛地一拍大腿,“你们不是刚逛完吗?怎么又出去?”
“想出去就出去。”方伊池挽住阿清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子。
贺作峰躲闪不及,只能默默将枯枝藏在了身后。
“哟,贺四哥。”方伊池也没给贺作峰好脸色瞧。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阿清。
一直没说话的阿清,眼皮子微抖,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扫贺作峰,继而微微勾起唇角:“四爷,您是来找我的?”
贺作峰点头又摇头。
“那就是有事儿?”阿清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有事,但……不急。”贺作峰顶着弟弟热滚滚的目光,违心道,“等你晚上回来再说。”
阿清满意地收回视线,与方伊池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哥哥哥,我的好四哥。”贺作舟急不可耐地跑过来,“您倒是把人拦下来啊?!”
“怎么拦?”贺作峰恋恋不舍地望着阿清的背影,“拦得住?”
贺作舟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是啊,怎么拦?
压根拦不住!
“走吧。”贺六爷想了一圈,认命地叹气,“跟着逛。”
贺作峰却摇头:“我不去了。”
“怎么个意思?”贺作舟不解。
“已经跟过一次了。”贺四爷耐着性子解释,“他们不生气,是因为心情好,今日……”
今日,心情不好,跟上去就是找抽。
贺作峰心想。
但“找抽”这话,当着弟弟的面,他说不出口,只能含蓄地提醒。
可惜,贺六爷听不出贺作峰的言外之意,还觉得自个儿四哥有心事,怕是和屋里头的阿清吵架了,颇为唏嘘地感慨:“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啊!”
贺作峰:“……”
贺作峰欲言又止地看着往院外跑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作舟和方伊池具体发生了什么,贺四爷不知道,但晚上看着高高兴兴回家的阿清,心里多少有了点猜测。
果不其然,阿清一见他,就笑:“你也不拦着六爷。”
贺作峰老实作答:“拦不住。”
“也是。”阿清把精致的金口包丢进衣柜,窸窸窣窣地换起衣服。
隔着半透明的屏风,曼妙的身段展露无遗。
就像是那初夏刚露出尖角的绿荷,青青葱葱又生机勃勃。
“四爷,您不是有事要同我说吗?”
换好衣裳的阿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坐在桌边,喝了一杯温茶,“什么事?”
在家煎熬了小半天的贺作峰,也坐在了桌边。
圆桌下,两双脚不可避免地碰在一处。
呼吸交缠,他能看见阿清唇上粼粼的水光。
……其实可以不问。
贺作峰想,他也没有那么在乎。
可昨夜的喜悦太真实,他的胸腔迄今为止,还隐隐传来欢快的鼓点。
“你……”贺作峰抬手,拿着帕子替阿清擦了擦唇角的水渍,“昨夜,是不是同我说了什么?”
阿清好整以暇地反问:“您觉得我说了什么?”
贺作峰默了默:“阿清,我不怕你笑话,我好像真的听见你说了关于金陵城的一些事。”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贺作峰依旧没有直截了当地提阿清在金陵城的那个所谓的“相好”。
一来,顾忌着阿清,过去的事,他能不提,就不会提;二来……男人的劣根性,即便他已经完完整整地占有了阿清,仍旧不肯将他与别的男人放在一起来说。
阿清用手指摩挲着茶碗,低下头忍笑。
他当然知道,贺作峰想问什么!
天地良心,他扯谎的确有错,可喝醉了,把他的坦白忘记的贺作峰,也有错!
阿清今日出门的时候,就把这事儿同方伊池讲了。
方伊池乐了一路,直呼贺四哥以后怕是再也不乐意碰酒了。
阿清老神在在:“让他喝,让他喝!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喝!”
……如今看来,贺四爷这辈子怕是都不敢碰酒了。
“嗯,我说了。”阿清点到为止,“四爷不记得了?”
贺作峰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记忆没有出错,阿清果然提到了金陵城的事。
“你……是不是,还说了别的?”贺作峰再接再厉,“阿清,我昨夜喝多了,隐约记得你向我提起一件事。”
阿清听到这里,猛地抬头,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事?四爷,您说清楚些,我也好仔细回忆回忆。”
贺作峰:“……”
贺作峰被他清澈的目光看得无处遁形,一时间羞愧万分:“阿清,我……”
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有那么一瞬间,贺作峰觉得,不问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在乎阿清的过去,更不在乎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里,阿清做出的选择。
他只要阿清在身边就好。
可是人,就会贪心。
他贪恋那点不切实际的可能,更贪恋残留在胸腔里的喜悦。
所以,贺作峰猛地起身,强迫自己在落荒而逃之前,又坐回了原处。
贺作峰问:“阿清,我记得你说,在金陵城的相好,是假的。”
“……你,只有我。”
一口气说完,贺四爷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摆弄着茶碗,低头不言不语的阿清:“我知道,或许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我也知道,现在提金陵承的事,会让你不快……但是阿清,我不是在意你的过去,我只是——”
“对。”
贺作峰的肺腑之言刚起了个头,就被阿清含笑的回答打断。
“……什么?”男人有些愣神。
“就是您的梦。”
“……”
阿清看着贺作峰脸上强撑着的淡然土崩瓦解,终是忍不住,趴在桌上笑起来:“我逗您呢,四爷!”
贺作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阿清说了反话,眼眶一下子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男人腾得起身,将笑得打滚的阿清揉在怀里,气息不稳地追问:“不是我的梦,对不对?阿清,不是我的梦,你告诉我,不是我的梦!”
阿清笑得肚子发痛,也是于心不忍,双腿往贺作峰的腰间一勾,说出了真相:“嗯,不是您做梦,是我亲口对您说的。”
他凑过去,在贺四爷的耳边叹了口气:“我在金陵城没相好的。当初……我不愿同您在一块儿,随口扯了谎。”
熟悉的狂喜重回心尖。
贺作峰猛地收拢双臂,将脸埋在阿清的颈窝里,痴痴地笑。
男人笑完,又去亲他的唇,亲完,又是笑。
阿清见状,倒是笑不出来了。
他的心重新浸泡在了酸涩的情绪里,涨涨地跳动。
“傻子。”
千言万语,到头来还是汇成了一声轻叹。
阿清捧着贺作峰的脸,凑过去与其额头相抵。
“傻子。”
*
过完中秋,贺作峰与阿清回到了金陵城。
金桂飘香,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阿清是在同贺作峰领完证的第二年,意识到,自己可能揣不了崽。
这事儿,还真有些蛛丝马迹。
首先,是家里的吃食。
林妈得了祖烈的吩咐,药膳每日不落,还专门给他开了小灶,只要他回来得晚些,就一定会熬好汤药,送到卧房门前。
其次,是看大夫的频率。
贺四爷的腿,早早好了,即便是要除去腿上残留的疤痕,也不需要大夫天天往家里跑。
再说了,哪个正经大夫给贺四爷看腿之前,非要抓着他诊脉?
阿清不傻,只不过,一开始心思没往自己的身上放,所以没有察觉出端倪。
但日子久了,事情少了,他不免开始怀疑。
……谁叫贺四爷要得多呢?
阿清因为年纪轻,跟着苏绣妆学戏,任务比旁的师兄都重,每每回到家,都累得睁不开眼。
可贺四爷到了晚上,总忍不住要弄。
不是抱着他操,就是借着帮他洗澡的借口,把他按在浴缸里操。
阿清嘴里骂两句,也就完了。
他心悦贺四爷,又同贺四爷领了证,亲热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弄成这样,他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当真有点说不过去。
倒不是阿清高看贺四爷——他晓得即便是能生的男人,想要揣崽,也没女子容易——可谁像贺四爷,恨不能天天在他的肚子里留种啊?
阿清都要烦死了。
他怕揣崽,不代表他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就再也无法抹去。
阿清先是试探地在饭桌上提起,苏绣妆的府上,有个医术高明的老中医。
他说完,仔细观察着贺作峰的神情,没有察觉出丝毫的破绽,还以为是自己想多,谁曾想,第二天就见祖烈鬼鬼祟祟地跟着自个儿去师父的宅子,明明有话要说,还偷摸的,怕被瞧见。
阿清心里已然有数。
但他没声张,反倒是等到大夫再上门时,冷不丁当着贺作峰的面,直截了当地问:“我身子不好,怀不了孩子?”
大夫没贺作峰那么经受得起质问,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你……你……”
阿清见大夫吓得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清,不由摇头:“罢了,我不问你。”
他揣起手,望向从自己开口询问起,就没再说话的贺四爷:“我怀不了孩子?”
贺作峰沉吟片刻,先送走了大夫,然后才对他郑重地点头:“你知道自己是能生的男子,知道得太迟了。”
“……阿清,大夫说,你幼时就亏了身子,倒不是真不能怀,只是比旁人要难些。”
“……我担心的是你的身子。这一年来,我叫林妈做药膳,熬汤药,不是想要你怀……我只是想要你将身子快些补回来。”
“我又没多想,您急什么?”
阿清心平气和地听完贺作峰的解释,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我吃得出来,您给我准备的东西,不是为了求子。”
贺作峰暗暗松了口气。
阿清摸了摸自个儿细细的腕子,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要是换做以前,他知道自个儿即便是个能生的男子,也因为幼时亏了身子而无法怀孕,怕是会高兴得忘乎所以。
甚至会生出感谢那对生了自己,却没好好养育自己的亲生爹娘的心思。
可现在——
现在,他与贺四爷在一起,日子看起来过得平淡似水,但他所求的,也正是这份平淡。
如果有小崽……
“我不想要。”贺作峰的话打断了阿清的思绪。
他抬头:“什么?”
“我还不想要小崽。”贺四爷拉着他的手,认真道,“你瞧老六屋里的倒霉小子,多能闹腾?”
“……我那弟弟,也算是严父了,还不是被折腾得,三天两头头疼?”
贺作峰提起倒霉小子,阿清憋不住勾起唇角:“别瞎说,贺士林就是皮了些……他在我面前可乖了。”
“那倒霉小子也就在你的面前乖。”贺作峰的眼里划过一道无奈,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可别惯着他,前几天老六给我写信,说倒霉小子现在不得了了,拿了他的枪,到处乱跑,还说要来金陵城呢。”
阿清不以为意,权当是贺六爷夸张:“他才多大?……我看他出贺家的门都难!”
贺作峰不忍打破阿清对贺士林的美好印象,只摇着头起身:“你身子的事,先前瞒着你,是怕你多想。如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更要好好喝汤药,不许再同林妈说,不想喝的话。”
阿清托着下巴,恹恹地应了声“好”,但低下头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用脚尖蹭了蹭贺作峰的脚踝。
他不乐意着呢。
贺作峰强忍怜惜,坚决不改口,当晚就盯着阿清喝了满满一大碗药膳。
阿清被灌得翻白眼,靠在床前,恨恨地翻画报看。
他看着看着,目光游离在夹缝间的广告上,暗暗有了计较。
-羊眼圈,房中秘宝。
“啪!”
阿清双手一拍,合上报纸,抬眸看向背对着自己,坐在书桌前往四九城回信的贺四爷,微微一笑,“睡觉!”
贺作峰毫无所觉。
男人飞速写完最后几个字,然后搁下钢笔,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起手:“且等等,我来关灯。”
阿清拉着被子翻身,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贺作峰走来走去忙活的声音。
最后,灯暗了。
他在一片漆黑中,感受到熟悉的热意。
贺作峰上了榻,熟练地将阿清拉到了怀里。
阿清拱了拱,脑袋抵着贺四爷的颈窝,平日里老老实实地搁在小腹上的手,今日光明正大地往下摸。
他想,得买个大号。
四爷……四爷只能用大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