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旁的树总是比其他地方阴森一些,那上面栖息的也不是莺雀,而是乌鸦,乌鸦沉默得很诡异,周围诡异得很安静。我看着它猩红色的眼珠,想起我昨夜的梦。中世纪的瘟疫医生,他们戴着乌鸦的面具,长出乌鸦的脚,在昏暗的、扭曲的、废水和枯树间起舞。
乌鸦的黑是我身上的颜色,也同雨天的阴沉如出一辙。我穿上我唯一的黑色西装,拿上一顶黑色雨伞,跨越大半个地球,来到这里。
这场葬礼本来与我无关,但说是幸运也罢,天降横财也好,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死去了,她老人家矜寡,没有子女,临死前点了我作为遗产继承人。
这是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因为我和她老人家并不相识,只是老早年份被母亲带去拜谒过一面。而今母亲也已经不在了,我们之间本该再无瓜葛,可是律师竟然能通过我同学的电话找到了我,让人不免有些诧异命运的奇妙。
因此,作为遗产的继承人,我也理应该给老人家默念哀悼。
她老人家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整个葬礼办的十分安静,只是伴随着牧师的福音,雨声,行人皮鞋踏地声相随。眼泪也很少看到,大概是老者的朋友已经前去,剩下的只是由于人情来吊唁,因此气氛虽然压抑,但也不至于悲痛。
“节哀顺变。”
有人对我如此叹道。我没有多哀,但是也勉强装成难受的样子。我看了看这人的样子,一副东方样貌,戴着一副银色镜框,半长黑发,精明的眼睛和清秀的脸庞,应该是与这老人毫无关系才对。
“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之前给你打电话的人。亚当斯*唐。”
“唐律师你好。”我伸出了手,对这名尽忠职守的律师还是有诸多钦佩的。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握上了我的手,虽然是下雨天,但他的手心很清爽,他的手指很纤长,搭在我的手背上,我才发现他白的惊人。
“我其实不是律师,是个科学家。”
我有些惊讶,他更像是个艺术家。
“那你是我外祖姥姥的朋友吗?”
他摇了摇头,说:“科学并不能让我吃饱饭,于是我也兼职一些其他工作。”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紧握住的手还没有散开,雨淅淅沥沥透过雨伞中的缝隙流进了我的手心里,变得有些粘稠,我抽回了手,擦在了裤腿边。他看了看,似想笑却又鼎持着对死者的尊重憋住了。
我们还算聊得来,在处理完整个葬礼后,他就带我去了外祖姥姥的居住处,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老房子,确切地说,这就是我那外祖姥姥给我留下的遗产。
“这房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按照遗嘱都是你的。好好看,我有事先走了。”
他替我打开屋子的大门,就匆匆忙忙地坐上车子走了。
随着屋子的大门被打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馊气味扑鼻而来。印入眼帘的满是一些扬起的灰尘,等待它消散,才逐渐展现出了维多利亚时期老屋子该有的华丽样貌。
我捏住鼻子,内心嘀咕道:“恐怕是外祖姥姥并不怎么爱干净,要不然走了不到几天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这里面非常大,她一个老人家根本收拾不干净。
屋里大且华丽,但缺少人打理确实让它失色了不少。我打开了灯,电路有些老旧,只能发出暗淡的灯光,于是昏黄的雾气包围着整个空间,不如我手机的照明。我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强光下眼前终于不是模糊不清。我闻到了房间里隐隐飘着一些腐朽和尘土的味道,让我想起我曾经在养老院待过的那一段时间,老人行将朽木的伤悲味道,不仅有点感慨。
晃了晃神智,我注意到面前的壁炉,石棺似的壁炉前不久还在烧着,残留栖息在那上面的冷烟灰,和烧完的骨灰一样泛着沉默的白。突然我感到有什么在盯着我,我往墙壁一看,与一双带着痴狂的眼睛死死的接触,我慌得摔在了地上,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副肖像画。不像是老夫人的自画像,应该是老夫人死去多年的丈夫的。听说他丈夫战争期间发了疯,果然,荒凉和绝望的眼神如跃纸上。我不免钦佩画家娴熟的技术,让我恍若真看到了他的疯狂,又有些埋怨他,让我犯了大糗。
也许也不竟然是画家的功劳,因为画的背景同样诡异的可怕。偌大的一面墙壁中,孤悬悬的一幅图画,墙壁则呈现一种奇怪的血色淡红,并且仅剩下斑驳的油漆和脱落的壁纸,不时有一些巨大的蜘蛛网似的裂缝刻在其上,像是有什么巨大生物在上面爬行一样,留下进食和生活的痕迹。
我从厚实的地毯上站起,地毯的触感我也不太喜欢。也可能是因为手上湿润,再加上粘上了一些灰的缘故,浑身有些膈应的粘稠。不过另人欣慰的是,终于我能欣赏客厅里摆放着这些陈旧但韵味十足的古董家具,他们看起来价值十分不菲。
总之,都怪那昨晚的噩梦,害的我神经兮兮的,连发了财都胆战心惊。
我吱呀吱呀地走上了二楼,二楼是主人的起居室,一般那里才会有着最珍贵的东西。一扇向外开启的窗户,透过屋外那茫茫黑天的沉郁雨帘,传来的微光只足以照出窗台的沧桑。滴滴滴,不断的滴水声,滴在心口间的跳动上。若隐若现的,四面八方的阴影随着我走,不断的变化位置。但光景如此,科学在那,叫我不必担忧,果然,我在主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看来还是需要仔细打扫一下的。”
自然,这屋子我是不打算住的,如是要租出去还是卖掉,也要打扫的更精致一些。
我在打扫主人的书房时,偶然见到桌上有一封信。
桌子上就那样放着一封信,除此外别无他物,很难不然人看到,并且有一窥究竟的欲望。
“我能打开吗?”我想了想,“应该可以吧,毕竟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而外祖姥姥又没有子女。”
虽说是一封信,但是简单地拆开后,里面只是一叠泛黄的稿纸,看起来有些年份,可墨迹看起来又很新。而且不知何故,上面既没有标题也没有署名,更没有“夫人”什么的称呼起首,只是直接一个人内心的独白。
“这是给谁的?”我不禁发问,视线往下扫去,看到开篇便是我是一个废人,不知觉好奇心泛滥,不由自主地往下读去,而接读到两三行后,便有一种诡异的预感卷进胸里,揪着我的心弦。
“我是一个废人。要别人包含我的过失才能活下去的人,也许早该死了,但是没死,因此遗害世人。
我犯了大罪,说是七宗罪过也不错,而最主要的,莫过于贪婪与色欲。虽然人类没有不犯此罪的,但我尤为过错,说是他们的集合也不为过。
几十年来,我几乎完全堕入了人间的背面,过着犹如孤鬼怨魂般的生活,我本孑然,自然无人在意我的存在,因此,我了无牵挂,并且也应该不再返回尘世。
可是,这几月我的心情却是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让我想要忏悔过失,重新入世,与人相亲。所以,请您务必读完这封信。要知道,我在此坦诚我的种种罪行后,不是为了谁的原谅,但必须向您讲明,因为我内心还有对您的一些期待。
我天生有碍,诸病缠身,准确说是畸形儿。因此难以与人世间所有人相善,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怜悯心不够,实在是因为我的状况糜烂他人眼球,如果毫无准备的人见到我,即使他们再过善良,也难免因为我不忍卒睹的猎奇姿态而呕吐过度,即使是我的父母,每次见到我也会有过激的惊讶,每次看到他们如此姿态,我都难以忍受这种因我而生的恐怖。
我曾经无数次想死去,但命运使然,不管我如何寻死,不是刀钝就是药物过期,总是残留我在人间。不……也许不尽然是命运,因为我心里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即使我遭遇到无数的不公和残酷,也一直有着不自量力的美好梦境。
幸运的是,父母早死,不用苦苦相伴,陪我过无望的人生。而且他们留给我良好的家资,让我借助金钱的力量浮游于各种游戏里,以排遣恐怖形貌带来的无奈。
于游戏的幻境中,我得到了短暂的安慰,而且隔空的恋情也浇灌了我干瘪的心,让我深深被它所吸引。
可是于我这种低劣的人,让她爱我,唯有靠钱来支撑,免不了坐吃山空。
我学识不多,又无本领,身体残缺,干不了苦力,愁心资金来源时,无疑在网上看到了一场畸形秀。此刻笔尖难以言表我当初的兴奋,我突然发现我唯有这种体貌也能成为资本,并与大家带来欢乐,更是我被爱的支撑时,那种全然焕然一新的感觉!我开始拍摄自己的丑态,上传到这个网站上。幸运的是,比起那些无意识沉沦的种种肉块,比起他们匍匐在地上如猪狗一样被人戏弄的表演,我的表演要高明许多。
不是我自夸,我在种种畸形儿的中间,也算是超凡脱俗,独一无二的存在。盖因为我的大脑并没有受损伤,父母虽然难堪,但也给了我爱。我不是被迫接受这样惨淡的命运的。因此,我能交流,能自主的满足他们的要求,能和那些喜爱玩物杂耍的人对谈。我是自由身,不受他们控制,而得不到的在骚动,他们唯有使出金钱的力量才能与我折服。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条件,有时我也会故意惹他们生气,辱骂看秀的人,让他们使出金钱。这不单单只是我对钱的贪欲,隐隐间我有一种自豪感,对自己智慧的满足感,因为我操控了他们的情绪,让他们为我花钱,就等于是中了我智慧的把戏。
然而渐渐我不再满足于此,我开设直播,琢磨表演,在这里面耗费的苦心,外人实在难以想象。嫌弃肢体不够扭曲时,我甚至还会将他们摆成更骇人的样子,更是试图用种种自我折磨的方式,来满足观众们种种复杂的欲望。于我而言,我并不在意有多痛,我更注意我的嚎叫够不够凄惨,能不能撑得上是一种乐器演奏,被火烧后的模样够不够吓人,烧的跳脚的样子算不算是舞曲。
反正我也是从无到无,从不伤心变得更加扭曲。也并不觉得被生活折磨的有多么凄惨。因为我甘心如此,我把形体展示当成舞者的舞蹈,戏剧的表演,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确认是这样的,并且每当我把自己扭曲的姿态展示给大家,得到他们喝彩的时候,一种狂妄的自信在我身上堆积,此刻我感觉到我成为了正常人,不,远超一般普通人的存在,我能体会到艺术家完成伟大作品的心境!
因此,智慧的您不免猜到,我最终还是犯下了自傲的罪过,忘记了形体的缺陷是不可减免的。而当那位善良的小姐想要与我见面时,我居然同意了。不过您要注意,我并没有欺骗她,我主动告诉她我残疾的状况,她也同意先观察观察。可笑当时的我多么天真,不懂人类的勉强的爱是有界限的……我那时还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观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儿时幸福的梦有了结果,以致于那美丽的淑女在我面前呕吐时,一时羞愧地头脑发晕犯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