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游……”
我抖发一激灵,才反应过来那边是手机里唐的声音。
“我马上过去!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你要注意危险!”
房间外那粘稠的爬行声似乎又更大了些,以致于唐在说话时,我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你相信信中的话!你不是科学家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呀!”我对着手机那边低吼。
“科学,让我见到了更多的未知……”他说这话的语气,似乎藏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秘密。
我麻痹自己,放纵了控制,对他说出藏着的想法。
“说!你是不是想恐吓我,所以弄出这一招,想霸占我外祖姥姥的遗产!”
他似乎一怔,继而有些失落道:“……我已经打给了警察电话,你尽可以多相信我一会,而且,如果我要这些财产的话,我为什么那么辛辛苦苦地寻找你呢?”
“对不起……我口不择言,我实在太害怕了,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不起,请你救救我!”
我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惊慌地看向门外,我是真的信了,我是真的怕了!那声音越来越近,就是在我的脑间打鼓!
“唐!怎么办?那个怪物,有个怪物好像在书房的门口,越来越近了!”
“你先别害怕。先找到屋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那躲起来。如果是信中的那个怪物,那么他的五感都不灵敏。”
哪里可躲,又没有书柜什么的?
我探寻四周,焦躁地期盼。
突然我看向了面前的这张大沙发。
或者,沙发里面?
我拿这钢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口子,居然真的发现里面有一个空间,虽然极其狭小和不舒服,但也可以勉强藏下我。
同时我心里的慌张也升腾到了顶点。
这一切都是真的!
待在沙发里,昏热又逼仄,我的思考却逐渐冰冷地寒住我的心和躯干。
四周沉默,唯有我此刻的心慌张地要跳出胸膛,混乱的意志冲喧了我的大脑,让我分不清时间,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我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在叫嚣。我很难受,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但幸运的是外面的声音始终没有来找我。
我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死味。我恍然醒悟我身处何处,这里是不是之前也埋有一个人类,周别的皮革的材料也是不是从他身上而来?我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个人的胃里,又或者这个沙发本身就是一个扭曲的人类,我主动进入了他的嘴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感觉我要疯了!
手机布灵布灵的响了起来。我颤颤地想把他合上,但是紧接又来了一个短信消息。
+00 xxxxxxxxxx(祁生):鹿游!我刚刚发现之前那个问我你手机号码的唐律师,是一个著名的教授!之前才受邀过来到我们学校来讲话!
发短信的是我的同学,祁生。他说的东西让我大脑一顿,随而胆战心惊,因为我突然想起那封信上的那句话。
“……这几月我的心情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我内心还有对您的一些期待……毕竟,当我在xx大学门口看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深深的爱上了您……”
我想起了他那白的过分的肤色。
想起了他那双骨感的、纤长的艺术家的手。
对了,他怎么知道这怪物五感不灵敏的!
疯了!真的疯了!
怀疑还在心里发酵,手机里又出现了唐发来的信息。
“我快到了!你等着我!”
……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别扭的姿势下,我震恐地继续读完了信的剩下内容。
“在把宠物送离之后,我百无聊赖。
我在血和暗的世界里待了太久,头一次触碰到老妇人那炽烈真挚的爱时,感动不已。老妇人的那封信就像一只火柴,把我漆黑石油般的心烧出大火,练出了好久不曾想起,但又切实埋在最深处的我对爱的渴望。回想起来,我也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是极其渴望他人的爱的。然而现在,当我换上这一副人皮后,爱似乎轻而易举地被擒握手中,他来之太轻易,也根本没有价值,因为当我展示真实后,往往又会被一双凄恐的眼神死死盯着。
有没有人能爱上我?
有没有人能爱上我?
寂寞的我,甚至,有些羡慕被老妇人爱上的沙发。
我抛下了过去,游荡于世界各处,希望闻到健康的风,体会到爱。
橘生淮南则为橘,淮北为枳。当我暂时完全离开原来阴暗的岁月时,我的心也变得光明。您知道我的遭遇,我的那些罪恶都来自于原来的悲惨生活,并不是出于本心。我是被人性的恶,环境的扭曲所俘虏的可怜虫,只有翻出阴沟,见到月亮,才能结茧,成为蝴蝶。
而您让我见到了结茧的希望。
我在这里向命中注定的您忏悔。
也许您对我突如其来的爱感到疑惑,但这并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爱!爱来临时,从不告诉人为什么!但我确信那是真的,我甚至能尝出我心变成了百般滋味。仅仅看您和别人在一起,就泛出酸意,而看见您笑时,又甜的不可思议……
我能爱上您吗?
请您尽管相信,我现在唯有对您的爱,我愿意为你做出任何事情,而我也相信你是爱我的,因为我在梦里梦到了你和我缠绵的画面,那是多么的柔情的眼神,多么炽烫的肌肤相亲!
您能爱上我吗?
您是爱我的吧!我愿意把我的生命交给你。哦,假如我失去了你的爱,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重蹈覆辙,变得比过去还要疯狂!
我爱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一分毫的,请你相信。
现在,当您读到这里时,我恐怕也脸色发白,忧愁地在您附近徘徊吧,我陷入了爱恋中少女般的期待里,我正因情感激烈而颤颤震动。
请你答应我这冒昧的求爱吧,因为我已忍受不住,迫切地要向往你的身边。请你答应我的求爱吧!
我正赶向你,我迫不及待想拥抱你!亲吻你!把我的心献给你!
现在,我离你更近了。”
信到这里终结,后面并没有那些恐怖的画面,但是却让我更加惶惶。那些无逻辑的呓语般的告白,莫名其妙的爱,让我由心里升起一种切身的荒谬,荒谬般的震恐。
我还没有理清情绪,手机再次响起铃声,显示的是唐的号码。
我并没有接通,他一遍又一遍的拨打,仿佛是不断地要催促我做出抉择。
一道信息浮在手机上。
“鹿游。我到了,你现在在哪里?还在书房吗?”
他来找我了。
血红血红的我的心脏在迸溅,手机也因长久的使用,显示电量为红,开始最后三十秒钟的关闭提醒。
叮,一道短信再次传来。
“别害怕,出来吧。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
我只默默盯着手机的屏幕,期待一切都变成黑暗。
叮,短信再次袭来,涌出一大段的文字。
“鹿游,警察和我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一个……”
屏幕变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在沙发里,在黑暗里,在寂静无声唯有我思维和血液流动的小小空间里。我的感受发生了偏移。我恐怕有些习惯了这里,因为刚刚我还那么讨厌它,恐惧它,现在却觉得这里十分温暖安全,周围那些柔软的皮革和棉花揉在我的身上,像是母亲用手亲昵的抚摸我。我像是婴儿,待在母亲的子房里。
我渐渐变得很困很困,意识混混沉沉。
一道划啦声响在头顶,微微天光覆盖,一点一点地倾斜下来。刀钻进来,割开母亲的皮肤,要取出里面的我。
我说不不,不要切开我母亲的肚皮。我说不不,我不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太恐怖,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泪糊住了我的眼。一只手,冰凉的,清爽的,抚走了我的悲悸。我看到唐担忧的面容,温柔地,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未解神色,盯着我。
我喘息,大口的喘息,似鱼儿出水,不得呼吸,因此要奋力爬回沙发里。
他锁住我的四肢和躯干,死死的抱着,在我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
“冷静一下,这一切都是一个意外。”
“不用害怕,从来没有怪物。”
“你看着我。”
我看到了一双,清明的,泛着湖色柔情的眼睛,我从中窥见了我的倒影,眉眼低沉,五官颤抖,脸色苍白,额上满是汗珠,呼吸急促又细碎,眼神更是露出茫然的胆怯。
一只凄惨的被吓破胆的可怜虫。
我看着恐惧的自己,倏忽感到一股羞愧,当我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他送到了车里,在几名警察嘈杂的声音里,我大概知道了真相。
他们说,我的外祖姥姥做过教师,后来又当过文学编辑,而这封信是一个年轻人寄给我外祖姥姥的文章,希望她能有所指点。但是一些意外发生,致使年轻人的信件缺失了开篇的问函,以致于弄得像是鬼怪作祟,而外祖姥姥便因恐慌,死于心脏病发。
我有诸多不解,我问唐道:“但是我那时的确听到了书房外有粘稠的爬行声。”
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因为下雨,泥土粘稠,他知道了你继承了那穜房子,便想要偷走那份信件。”
还不等我多说,他又说道,“你那时惊恐过度,听岔了,也是能理解的。”
“那为什么沙发里面会是空的?”
“有的沙发,确实会有镂空设计,来减少重量,而且,那沙发很有年份,是拼接出来的,不是我们现在的一体沙发。”
“但是……”
“好了……”
他看了看我,拨开我湿漉漉的前额头发,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需要想那些奇怪的事情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说完这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困好困,似乎一时卸去了所有的精力和全部的支撑,倒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一张宽大清爽的床上,连衣服都换上了家居的睡衣。
他睡在我身边,安静地和我打了一个招呼。
“早上好。”
……
我们的故事并没有太多阻拦,算是顺水推舟,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
后来我也不经意间问了他,他是怎么知道那个怪物五感不灵敏的,他笑着回答道。
“我是个科学家,略知晓一些生物科学,我从信封描述中的生物性状推断出来的。”
总之,诸如此类的,或许是真话,或许是鬼话,不管什么,他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回答。好像当时所发生的一系列惊骇事件全部都是我的幻觉似的。
也许他说的也有道理,因为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可能不知不觉中,一直怀抱着对死亡的渴望,这让我精神状态欠佳,总是会做许多噩梦。
反正,唐他人还是很好的,他帮我处理了那穜老房子,又替我打了官司,从那年轻人那里拿到了一笔不少的赔偿,我不仅可以用来支付学费,甚至对之后的生活也并不害怕和担忧。
他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他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了我,我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给我合适的理由。
那就是爱,他说。
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因为爱他,还是贪恋享受,又或者是被驯服。
其实也许是,自从那天以后,不时会回想信中内容的我,不敢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