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祁生: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自毕业后,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常常想念我们那青涩的友谊,还有那共同经历过的艰苦卓绝的岁月,昨夜,我还梦见我们勇敢地挑战早课,在五分钟之内成功起床然后冲锋成功……当然,还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比如,我数了数,你竟然替我少带了五次饭,你这个畜生!
哈,前不久,钻进毕业同学群,我偶尔看到他们对我如今的情况一阵的不岔。我知道他们嫉妒我的财富,嫉妒我有贤惠美丽的情人。我当然不在意,因为这嫉妒的酸意只能把我齁甜的生活变得味道更加丰富。而且我每个季度也会去不同的海岸,体验阳光海水蓝天,什么怨气也都消散了,不像他们的生活里只有打卡加班和挤地铁。
咳咳,当然不是说你,要知道,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当初就是你给了我命运转变的良机,我在这里诚挚的感谢你。正是你当初给了唐我的号码,我才有如今的生活。
唐很温柔,温柔地不像一个科学家,但是每当他沉迷于种种试验中时,那倔强的疯狂也显现冲出。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和他最近的情感状况,像是过久了激情而变得寡淡无味的生活,总之,我并不是十分满意。
上周的一晚,我又梦见了当初在那老屋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经过我都告诉过你,你也知道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心结,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大多是我自己难以讲述的,我最终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对不起,正是因为当时没有听你的劝告,和他在一起,我们才鲜有联系,渐行渐远。
我很抱歉现在才给你来信。
总之,我不得不和你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诚然,他总是有百种理由打消我的疑惑和恐惧,但是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正如你以前和我提及过的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一切全是我的想象吗?
逻辑告诉我,科学告诉我,但我总是会去想当时发生的事情。
可是我又变得不敢去想……唐离得我太近了,近的我心里每次冒出疑惑时,他都对我笑。仿佛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这样的他让我感到害怕,像是我是他的猎物,怎么样逃不脱他精细设计的大网。
但有些东西的确比死亡更可怕,也比恐惧更深刻。在这样一日一日的接触下,不得不说,我也想不出离开他的生活。我爱上了他。可这爱之间有着隔阂,一日我无法放下我的怀疑,我们就无法真正的心灵相依。
我……开始试探。
你还记得那份信上的内容吗?故事中的他是如何从畸形儿变成正常人的,而正常人又是如何变成怪物的。
靠血。靠血来交融。
我没有看到过唐身上有过伤口,一次都没有。
于是,我做了我有生以来最疯狂的一件事情。
那是一次设计好的伤害,他做菜时,刀切上案板,刀把和刀身分离,锋利的刃切开了他的手掌,我珍重地为他包扎,目的是他的血。
我喝下了他的血。
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突然发现,这其实才是我最恐惧的事情。
我……你能明白我心里怎么想吗?
因为,我宁愿变成怪物。那样纠缠我多年的梦魇也会告诉我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我是因为害怕,所以才屈从他的。
而且,我就算变成了什么怪物,他难道就不爱我吗?不,他爱我爱了那么久,我变成了他喜欢的模样。
总之我的说法有点疯癫,但请不用在意,我的意思是,我被自己的恐惧折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告诉我那些全无意义。
那么,如果他并不是个疯子,并不是个杀人犯。他那样优秀,我凭什么值得他喜欢呢?
是的,我对这感到恐惧。我贪财,好色,没有什么能力,为什么会得到这样卓绝的人物喜欢。
你能知道原因吗?
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而且,我才干了什么事情啊!我的爱一开始是屈从的,伪装的,现在又变成了对他的伤害。
我胆战心惊,期望秘密不被破解,以致于生活都变成了一场折磨,让我度日如年。然而你知道的,他非常聪明。在一次忐忑的接吻中,他知道了我喝下过他的血。
我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当时的眼神带着惊恐,你能知道我那时的心有多寒吗?而且,我不能解释,我怎么解释?解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怪物,因为恐惧你的报复,才和你在一起?
祁生……我心如死灰,什么都没带,偷溜了出来。不知道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我还在不在世,你就把这当成我的一封遗书看待吧。如果可以的话,清明节给我上柱香。
另外,这么多年来,我还有一些小小的积存,这些都是我自己想方法弄到的东西,我希望把他们送给你。
你永远的好朋友
鹿游”
祁生读完了这封信,鹿游的名字又在他口中旋绕了几回。他有些不敢相信鹿游会去死,因为当初他是那么开朗乐观的一个人,最终这样潦草地选择离世,太过于荒谬了。
而且,处于私心,他也不想鹿游死掉,因为他还怀着满满的愧疚。他还记得当初安慰鹿游时,自己那别扭的心情。确实有对来意不明的唐律师的担忧,但更多的是敌意,敌意并不来自那个可怕的故事。无法身临其境的人,是感受不到其中的恐怖的。他只是……有些不想让鹿游离开。
青涩的好感吗?他不太懂,他和鹿游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但就像老相片褪色一样,暗黄,泛不出色彩,手碰上去,却分舍不来。
门外响起了铃声,打乱了他的心弦,他怔怔抬起脸来,才发现悲伤流到指尖。成年人的世界太过于虚伪了,骗他人,骗自己。他觉得自己哭成这样很好笑,要去开门时,又奋力地擦了擦脸,以求不留痕迹。
他蹒跚学步似走到门前。
“先生,你好,你的快递。”
一个厚重的纸盒被放在门前,这恐怕就是鹿游所赠。
怀着沉重的心情,祁生去抱,险些直不起腰,因为那东西也实在是太重太沉,像是装了谁的尸体一样。
“不,我怎么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摇了摇头,还是把箱子放在了屋中间,模着边缘,拿起一把刀,缓缓地拆封开来,毕竟里面藏着鹿游的遗念。
他觉得他在做手术,刀捅进去,划开人的表面,掀开内里,才能看见跳动的心。
“surprise!”
“啊啊啊啊!”
鹿游从箱子里站起,看到祁生翻倒在地,眼睛瞪得像铜铃,装着震恐和疑惑。
鹿游眨了眨眼睛,里面满是狡黠地说地。
“你不欢迎我吗!”
“欢迎你个大头鬼!”
鹿游喜提祁生的暴力敲头,收获一块额头大包。
“你不是说你要死掉了吗?”祁生气鼓鼓地,问蹲在箱子里的鹿游。
“但是……我试了试,好像有点困难,而且,我也想再见你一面。”
鹿游这番话,虽然幼稚,但也让祁生的气一溜烟全消了。
“你溜了出来?”
“丧家之犬。”
“之后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好……”
祁生叹了一口气,瞥起嘴角,无可奈何道:“暂时就住在我这里吧。养你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谢谢爸爸!我就知道你最善良!”
鹿游笑的没心没肺,那封信所带来的悲伤气氛被他自己本人消灭地无影无踪。甚至都让祁生以为他寄信的目的只是整蛊自己。
“不过这样也好。”他心想,“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唐脱开关系。”
“起来。”他叫道,“我把这箱子扔出去。”
“不行!”鹿游说,“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家,我在这里面很安全!”
“你在说什么鬼话呢?你真住在这里面不成?”祁生皱起了眉毛,就要把鹿游从箱子中掀出来。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快去开门,可能是有人找你!”鹿游惊惊叫道,祁生狠狠瞅他一眼,走向门后,鹿游才松了一口气。
“谁呀?”
打开门后,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带着一副银色眼镜,精明的眼神,清秀面容,披着一件白色大褂。
“你好,我是亚当斯·唐。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我来这里是来找鹿游的。”
“没听说过你,也没见过鹿游。”
“我在他身上安了监视器。他就在这里。”
空气变得有些沉默。
“你是个疯子吗?就这么堂然皇之地说出来。”
“你有没有看出来,他这里出了些问题。”唐敲了敲额头,隔空也打在了祁生的头上。
他本来想反驳的,可是,鹿游的信是那样莫名其妙,而且那样反复无常的情绪,又让他心里狐疑了起来。
他哑口无言,唐便趁机挤了进来,礼貌地对震惊的祁生说了句谢谢。
还没来得及阻拦,唐便已经见到了在纸盒中独自玩耍的鹿游。
鹿游呆了一会,马上直接把自己埋到了纸箱里,把纸壳全部合上。
唐抱了过去,对着纸箱不断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也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明白了你对过去诸多介怀,以后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说着,说着祁生不知道的,只有两人的回忆,慢慢的,箱子渐渐传来了啜涕声。
鹿游可怜巴巴地钻了出来,已经哭成了泪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我爱你。”
唐微笑,他拉起鹿游,想把他从箱子里抱了出来,鹿游慌张地看着纸箱,抓起纸箱的一角。
“我的箱子!”
“没关系,我准备了新的纸箱,一个更大的,更温暖的地方。”
鹿游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谢谢你的照顾。”唐对祁生说。
“我是你们什么play的一部分吗?”祁生扶额汕笑道,看着呆呆地在唐怀中的鹿游,嘴角抬了又放。
“欢迎你到我们那玩。鹿游一直都想念你。”唐说。
尘归尘,土归土,不属于他的东西终究会离开。看着唐抱着鹿游离开,祁生默默走回房间。
一切都像一场闹剧。
看着那个鹿游钻过的纸箱,祁生突然有种想进去的欲望。
“我也变成疯子了是吗?”他凄然苦笑,遵从本心地蹲了进去。
里面很小,很窄,一个男人的骨架,很难蜷缩其中,祁生不由想起之前鹿游的身段有多么柔软,才能钻在这个纸箱里,不被人发现。
“我在想什么?”他被自己气笑了,笑得前仰后翻,箱子也随着他一起躺在地板上。
有什么东西也从中翻出,散落地上。
是一堆泛黄的稿纸。
祁生侧过头,摸出一张,放在天花板之下看。
透着白光,祁生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参差的墨迹交染,旧墨水的字迹被圈圈画画,新的字像是注释一样刻在旁边。
他看明白了,这是鹿游在那份困扰他多年的信件上做出的种种注释。其中很多是他的分析,潦草凌乱,一边想证明自己的猜想无误,一边又在为唐开脱。
他一页一页的看,确实看出来鹿游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因为字形飞扬,带着紧张,但是他的逻辑非常紧凑,没有一点精神疾病的迹象。
直到他摸到一张白纸,白纸很新,字迹也很新,大多是数字和公式,能看出来是草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的一下起身,脑子发麻。
黄色的信上,鹿游最后一句话写着。
“字迹一样?”
祁生刚要飞身出去,追上那两人时,手机叮铃的响了一起,他拿过一看,信息来自鹿游。
鹿游:“祁生,不用担心我,他已经给我讲清楚了一切。
其实,一直困扰我的只有秘密,我惶恐未知,但当知道了事情的所有后,便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畸形的怪物,那封信上扭曲的爱恋也只是虚构而已。真实世界里只有一个惶恐的求爱者,和为此捏着的那颗紧张的心。
当年的事情,他跟我坦白了。和我最后想的一样,的确是他别出心裁的预谋,对我耍了些心机和手段。
但我原谅他。
请不用为我担心,我很清醒,我能看到他炙热的爱,握住他跳动着的真挚的心。
爱情的事情没有正确与错误。他的种种过错,都是因为过分喜欢我,他爱我爱的无法自拔,因此失控,失常,做了那些荒谬大胆的设计。
我现在回想那些做法,想起为那些精妙的恐怖设计所花的心思,明白了他当初让我和他在一起,他究竟做了多少努力。这些现在一点都不能惊吓到我,反而变成他有多么爱我的证明,成为了我心头甜蜜的来源。
而且他说他再也不会骗我了,再也不会。事情上,除了那件事情以外,他一直都没有骗过我。
所以,请不用为我担心了,我现在很好,有时间还会来找你玩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的友谊长长久久,海枯石烂。
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原本是不想再让你受累的,但实在是忍不住。
还请你帮我把那个纸箱,寄到这个位置(xxx)。”
(来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