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于我舅舅么?”文芮堂单刀直入替女生开口,“基本无可奉告,因为我也不清楚。”
对方倒也坦率,朗声笑道:“什么都没问呢,你就学会抢答了!”
围观的同学笑出声来,文芮堂拧紧笔帽,仰头看着她:“抱歉,所以你是找我有事?”
女生指一指他的手机:“给个加好友的机会。”
文芮堂说:“不给是不是显得我特没风度?”
女生:“也还好。”
文芮堂:“那不给了,对不起。”
女生很惊讶,大概没料到会被拒绝,脸色有些难看。但笑容还在,她耸了耸肩膀,抿一下嘴唇,说:“好吧,打扰。”接着便走了,没有纠缠。
文芮堂坐着思索片刻后,起身追了出去。他在教室门口四顾,有人提醒说女生进了洗手间,他等了几分钟,对方走出来,脸上挂着水珠,眼周通红。
他向她再次道歉,这次的语气郑重一些。
“那你能接受我追你么?”女生恢复力惊人,开口又是一记直球。
文芮堂尴尬至极,后悔自己搭理对方了。
“不能,我认真地说。”
“为什么?”
文芮堂搓一把脸,头痛得很。
女生又道:“你也不像计划继续读研的。”
关你屁事,文芮堂脑子里就这一句话。
“上大学不谈场恋爱,有什么意思?”
“上大学又不是为了谈恋爱。”
“你对女人没兴趣?还是没有意中人?”对方追问,“或者你可以讲一讲喜欢的类型?”
文芮堂都要被她给逗乐了,马上给出答案:“瘦、白、高,双商优秀,事业有成。”他望着女生,嘴角虽然勾着,但目色平静,严格说来,不算是在笑。
“不闹腾,彼此留出独处的空间和时间。”他最后说。
女生倒是正经笑开了,直接笑得弯下腰去:“哟,您这是找创业型女富婆包.养呐!”
文芮堂认可点头:“是啊,我就想天上掉馅饼。”
女生:“来一张烙糊的,闷头烀死你哦!”
文芮堂:“我甘之如饴呢。”
两人对视片刻,而后各自一笑,算是过了这茬。
好友最终还是加到了,他们一同走回去时,女生问他是不是那个,文芮堂明知故问,什么那个?
女生探出小指勾一勾,笑得颇有深意。
“不是。”文芮堂回答。
“真的?”对方不相信。
文芮堂没搭理。
分别回到各自盘踞的小圈子,刚坐下,前排同学扭头问他是不是成了,他回答,成个屁。
同学嫌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好歹五官端正,瞧着也不差钱。
文芮堂打趣问同学是准备入赘了,对方态度坦荡,说入赘有什么,自己还计划当个尽职尽责的凤凰男呢。文芮堂一笑,指了指门口已经到位的老师,低头翻开课本。
下课时,那女生又过来了,问他是否要一起去吃晚饭。文芮堂拒绝了,晚上没排自习课,他准备回家。
“还打算喊你去小礼堂凑热闹呢。”她虽然不算明艳漂亮,但笑容自然大方,个子高挑,像那种广告模特。
“去礼堂做什么?”文芮堂拎起书包,出教学楼,往车棚那方向快步走。
女生小跑着跟上,说道:“今儿电影社有老片鉴赏会,高清修复版。”
文芮堂对影视剧没兴趣,更非文艺青年,他随口问什么电影,女生答《城南旧事》。
这片子大众,他看过,曾经十分喜欢,父母相继出事后,就不愿再看了。他点点头,给自行车解锁,跨上去。
“车子不错啊。”女生说。
“要上来试试么?”文芮堂自认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话一出,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什么破嘴,怎么接话的!
见女生略微惊讶的表情,他急中生智,立刻补充:“礼堂走过去得十分钟吧,送你到那儿,然后我就回家了。”
“好啊。”对方爽快答应。
文芮堂头皮冒出一层冷汗,幸好她没提出更多的要求,否则他又得搬石头往自己脚上砸。
送了人,他加速骑出学校,路上左闪右避,耗费半个钟到达小区大门外。预备往里面去时,想了想,又返回来,奔附近菜市场,买了些果蔬肉蛋。
水杉基本的生活技能是有的,但很少在这些事上耗费心思,容量巨大的对开门冰箱里,时常空空如也。
“芯蕊可以在学校吃,营养老师的搭配很健康。我大多数时间也是外食,除非有你在,否则有买菜的必要?”前不久,水杉被医生告知营养不良后,文芮堂提过这茬,结果得来的是水杉义正言辞的辩解,并且还对他说:“你多回来,家里冰箱不就有用武之地了?我根本没时间没精力下厨。”
有理有据的说辞,再加无辜的表情,令文芮堂一腔怒气无处可发。
抽时间去寻一辆大妈们爱用的小推车好了,他一边输入指纹开门,一边瞎琢磨。那冰箱也确实太大,寻常小菜哪里装得满。
放下购物袋准备换鞋时,视线随意扫过鞋柜,有双鞋十分眼熟,应该是文远川的。
文芮堂心里那些愉快而饱涨的情绪,一瞬间消失了。他没了继续往里面行走的勇气,索性那么坐着,望着购物袋里的蔬菜叶发呆。
但只是目光没有聚焦,耳朵还是在运行的。水杉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回来,卧室门敞开着,有清晰的对话声传出来,听起来是非常自然平常的聊天状态。
起初的几句,文芮堂没细听,但绝对是聊到了有趣的事,因为他们在笑。
笑了一阵,文远川又说:“那时候你最爱吃这个,我以为澜心省钱拿去做什么,后来才知道,是给你买巧克力。她有段时间跟我抱怨,说你嘴巴太刁了,给你换个差不多的都不行。”
水杉说:“惭愧惭愧,那会儿总让你俩掏腰包,我太馋了。”
文远川慨叹:“爱吃是人的天性,何况你还是个小孩子。哪怕你说要吃星星月亮,澜心也会想办法。”
水杉大声说:“我没那么夸张吧!”
文远川又是几声笑:“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有点儿孩子气,我不行,我完全老了。”
水杉的声音很无奈:“人都会老!再说我也四十岁了,芮堂马上都满二十了!你可省省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文芮堂稍稍坐直了些,文远川却没有继续聊自己的儿子,而是说:“你现在说话强势多了,以前不这样。”
水杉轻笑:“不见得吧,我记得以前自己也挺让你们头疼的。”
文远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和澜心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们……”
水杉打断他:“好了,再提那些事,让我丢一次脸么?”
文远川自顾自继续道:“我向她求婚,是有私心的。”
水杉有些不耐烦了:“结婚本身就是私心办成的私事。”
“不,不是这样。”文远川很较真,“我大概……大概还是想摆脱你,或者说,向你展示自己的立场……”
“好了,你不要说了。”
“对不起,我表达方式有问题,我只是……”
“求你,姐夫,别说了……”水杉的语气渐渐变得卑微,“你只是我姐夫,我当年就不该头脑发热。我喜欢你们每一个,你,和我姐。我知道,一家三口的构成不应该是这样,所以我出国了。姐夫……”他再次强调对方的称呼,“你必须忘记那段往事,我们都变成中年人了,我们现在的对话很不正常,我们不是在演舞台剧。”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言语过分急躁了,便没有再说下去,等了一阵,文远川也没有说话。
水杉叹气:“让芮堂和芯蕊都过得快乐富足,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尽量少在芮堂面前提起我姐,他还年轻,应该轻松地活。”
“你说得对。”文远川的声音有了变化,他大概要走出房间了。
文芮堂依旧在玄关那儿坐着,没有动。
文远川出来,看清这边的人,没有惊讶,反而异样冷淡地开口说:“你没有上学啊。”
文芮堂抬头,先看他身后跟出来的水杉一眼,再看他,不咸不淡地回道:“你刚才跟小舅推心置腹忆往昔,思路挺清楚的,这会儿又犯病了吗?”
文远川脸上的冷淡马上又消失了,双手绞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水杉绕过他,对文芮堂说:“怎么不来个电话。”他看见地上堆放的食材,笑了,“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文芮堂也笑:“打了电话,还能有这戏剧性的听墙角么。”他总算慢条斯理地换了鞋,提起购物袋走去小餐厅,打开冰箱,一边摆放东西,一边问:“怎么来的?”
文远川一路跟着也进来了,站在他身后,局促道:“你大伯送我。”
文芮堂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打开冰箱中间的软冻层,“人呢。”
文远川露出点微笑:“被芯蕊拉出去玩儿啦,芯蕊说附近开了家新商场,她没去过……”
“知道了。”文芮堂关闭冰箱门,转进厨房。
文远川立刻闭口,抿紧了嘴唇,他亦步亦趋地紧跟儿子,在料理台前驻脚。
文芮堂面无表情,沉默地将两根鸡大腿丢进不锈钢盆,清洗过后,开始拆解。
过去水澜心加工鸡腿的方式简单粗暴,每一块肉都极其大,搬到这边与水杉同住后,水杉有一回正吃着,突然说:“太大了,嚼得牙累。”
文芮堂的料理习惯都继承自母亲,而水杉从小也是吃水澜心做的饭,到这会儿才提意见,文芮堂挺无奈的。
他那时还有些怯懦,礼貌地提出疑惑,问:“舅舅你小时候没给我妈提过?”
水杉说:“吃人的嘴短,我没资格提。”
就这么憋了十多年,文芮堂心里犯嘀咕,但没说出来。他同样属于没资格提意见的那类人,得靠水杉过活。
文芮堂要下刀了,文远川提醒:“小心手……”
文芮堂没答话,翻转手腕,将刀尖对准筋肉连接的地方,往上用力一挑。关节被切断,整块的鸡腿肉铺在案板上,他并齐四指压住那软嫩的肉,拇指微微抬起,右手利落下刀。
文远川盯着儿子的动作看,直到文芮堂收起菜刀,给肉冲水去除血丝,才出声说:“你真是长大了,比你……”他眼睛颤动了一下,“比我强多了。”
文芮堂轻笑,倒了半袋酸奶进鸡肉里,搅匀,说道:“你要说比我妈强么?你说就行,我不难过。”
他又加了些调味料进去,然后在盆上覆一层保鲜膜,把鸡肉放回冰箱。
没人开口说话,房间里很安静,文芮堂开始为下一道菜做准备,他看起来充满耐心。
文远川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了一段时间后,夸他:“比你高三备考那阵儿还仔细。”
“你见过几回我高三备考?”文芮堂把芹菜杆掰成小节,抽出丝状的维管组织。水杉父女俩一脉相承地总塞牙,但又好这一口,文芮堂不得不抽丝。实际上于他自己而言,这些全没所谓,他是杂食类动物。
听了他的话,文远川又不出声了,文芮堂撂下最后一节芹菜,面朝他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赶过来?是你要求大伯开车带你来的?”
文远川望着儿子,嘴唇抿着,眼睛眨动的速度很快,带着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样子。
水杉走进来,手掌压在文远川的肩膀上,对文芮堂说:“好了,大家没事多聚聚,这才是一家人。”他抬手指一指料理台上的草鱼和青菜,“不如我来?其实我的手艺也还可以的,或者我们一起?介意我偷师么?”
文芮堂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对着父亲说道:“我看你大多数时间里都跟正常人没差别了,你能不能独立生活?”他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似的,用力深呼吸后,再次开口,“因为你,大伯的家庭、工作一团乱,舅舅离婚、回国,拼命工作,搞得营养不良,中午才从医院回来。还有芯蕊,她原本可以比现在更幸福。至于我,我不说了,我算是最走运的一个……”他拿手背遮盖住眼睛,脸部的肌肉微微抽动,“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文远川踟蹰着,伸出手,朝向文芮堂。
“求你别靠近我。”文芮堂仿佛感觉到了,往后倒退,地上有水,他滑了一下,踉跄着靠向橱柜。
文远川嘴唇轻颤,嗫嚅道:“堂堂……”
“也别那么喊我。”文芮堂放下手,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很轻很低:“你们真的爱我么?”他问了一句寻常家庭里很少出现的话,他知道这显得自己有点矫情,有点难缠,但他必须要问。
水杉笑着回应:“当然,我们都爱你。”
文芮堂摇头,双眼通红,“你不喜欢我,现在带着我,也只是出于对他们夫妻俩的爱,是不是?你大概也不爱芯蕊,你爱的只是水澜心和文远川。”
水杉苦笑:“我们是一家人,我爱家人,这完全没问题。”
文芮堂冷笑:“是哪一种爱,你自己清楚。”
水杉无辜地说:“好吧,你们父子俩慢慢吵,别拽上我。”
文芮堂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文远川瑟缩着,几乎是靠在水杉的胸前,但实际上,文远川比水杉还要高出两公分。
他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复杂情绪,酸涩,难堪,不知所谓。
“二十年前,你们的位置是不是得调换过来?知心大哥和迷茫小弟之间的暧昧故事?或许可以再加一个我妈?”他攥着拳头,刻意压低的声音干瘪嘶哑,“真够时髦的,果然艺术都来源于生活,但生活远比艺术更狗血。”
文远川受不了这些话,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喘息着开口说:“堂堂啊……你是我的孩子,我不爱你爱谁呢?但我承认,我做的不够,我向你道歉……”
水杉看文芮堂一眼:“到此为止。”他也打断了还想要继续开口的文远川,而后将人带离了厨房。
看着两人的背影,文芮堂脑中血液仿佛被煮沸了,他笑着说:“你们真恶心。”
水杉停下,回头,“文芮堂。”他的声音低沉并且严肃,“你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自己这两年所做的一切都非常失败。我也要向你道歉,我这个舅舅,竟然把你教成了一个对长辈随口说‘恶心’的好青年。”
文芮堂脖颈上青筋毕现,他上前一步,怒吼着说:“这话你不觉得耳熟么?!很多年前,你也说过,对我妈!”
水杉抬手摸了把头发,神色平静:“所以你是替她讨债来了。”
文芮堂摇头:“不是,我只想说你们恶心。”他加重语气强调,“你们三个,恶心。”泪水从他的眼里涌出来,他深呼吸,尽力放平情绪:“向我坦白,我要听真话。”
水杉看见他的眼泪,这才开始有了些惊讶的表情,但姿态依然是从容镇定的。
他按住要走过去的文远川,问:“坦白什么?”
“你们,干过那些事么?”
“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文芮堂哑着嗓子大喊,“你们!我真厌恶我自己,想想自己是怎么来的,我就想吐!”
水杉背后的玻璃墙上,映出他扭曲的哭脸,真是丑陋至极。
他自己才是那个令人恶心的存在。擅自妄想,擅自谩骂,擅自将一切的恶劣负面情绪施加给最爱的人。
文芮堂低下头,再也无法面对自己。他的视线在料理台上扫过,看见水槽边横着的刀,右手不受控地伸了过去。
“文芮堂!”水杉高喝一声,快步走过来,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你真是疯了!”
文芮堂崩溃地抬起头:“对不起,我的确是疯了,我爸是个疯子,我也会变成疯子!现在就是!对不起,舅舅,水杉,对不起,我是个废物,寄生虫……”
“不,你不是。”水杉把他拥进怀里,双手用力揉按他的肩背,“你独立、善良,肯吃苦,比太多年轻人都要优秀。”
“我不善良。”文芮堂的额头压在水杉的肩上,“我刚才在骂你们,侮辱你们。我也不优秀,成绩太差,总是给你丢脸。”
“有么?”水杉微笑,拍打他,“你能在高二缺席一年的情况下考进重本,这还不够优秀?”
“踩着最低分数线进的,算什么优秀?”
“这话要引起公愤了。”水杉轻轻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每个人都会走向不同的路,最终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如果大家都是考霸,那有什么意思?社会压根就没办法运转。”
文芮堂抽噎:“你这不是运转得挺好?”
水杉哼笑:“我也不是考霸啊,我高考总分比省状元少五十分。你应该明白,五十分得落下多少名次。”
文芮堂:“……那也不少了,你这话才能引起公愤。”
水杉一笑,把人拽离自己,托着文芮堂的脸,要他抬头。
文芮堂的眼角和嘴唇附近黏糊糊的,乌七八糟。水杉摆正他的肩膀,左右端详片刻,眉头皱起来。
“你肯定很嫌弃我。”文芮堂说。
“那是当然。”水杉拿过桌上的纸巾盒,压在他头顶,“去洗把脸,再给你爸道个歉。”
文芮堂拿下那盒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清亮的鼻涕要淌未淌的,他说:“难得贴心一回,你给我厨房纸。”
水杉挑眉毛:“柔韧度很够。”他指一指文芮堂的鼻尖,“配你这张脸绰绰有余。”
文芮堂狠狠擤一把鼻涕,没好气地把纸团丢进筐里。
“我去洗脸。”说着就要转身直奔水槽,刚迈开步子,被水杉揪住,提溜到文远川面前,后脑勺上压着难以抵抗的力道。
文芮堂歪斜着脑袋,望着文远川,目光倔强。文远川也望他,热切,又局促不安。
文芮堂心中顿时没了怒气,泪水再次汹涌地聚满眼眶。
他想起两年前,复学之后的第一个长假,他没回家,在水杉帮他报的校外辅导班补课。假期的第二天,秋雨忽降,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他拿着手机,坐在教室里犹豫是否要点外卖。其实对面还有间快餐店,他懒得动了。
正琢磨着,走廊上突然响起了哄闹声,紧接着便有同学跑来喊他的名字。
文芮堂和他们不熟,疑惑地起身出去。楼梯口那儿,他浑身湿透的父亲孤零零地站着,不断往教室这边张望。
文芮堂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的感受,难过、急躁、担忧……太多太多,归结到一起,变成了冲垮情绪大坝的微咸液体。
远处,文远川看见了他,朝他笑,然后举起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桶,喊他:“堂堂!”
这一幕,文芮堂总觉得像在演电影,或者看小说。他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经历,苦涩与心酸随着血液淌遍全身。
“对不起,爸,我……”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早就清楚自己的所做作为是一厢情愿的发泄,如果选一个时兴的词汇来概括形容,大概就是“无能狂怒”,他对自己的言语行为感到不齿。
对面的文远川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对他说:“都是爸爸的问题,爸也不想这样,爸爸回去就找工作。”
“不用……”
“怎么不用?可以的。”文远川絮絮叨叨地,双手不断伸出去再缩回来,但终究还是勇敢捉住了儿子的小臂,继续说道:“我会看病,能上手术,爸爸是医生,医院还给留着职位呢!医生的工作好不好?我认为很好,给你长脸!堂堂,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要好好学习!不爱学也没事儿,爸妈有存款!”
他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服兜,后又有些懊恼地说:“银行卡在家里……我和你妈肯定爱你,我们给你做打算了,你放心……放心玩儿!有钱的,家里有钱!”说到了这儿,又转而去抓水杉的手。
“小杉,小杉!”他很激动,呼吸声粗重,目光里全是乞求,“我也给你道歉,你好好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咱们家不能再出事了,绝对不能!我没法儿跟澜心交代,澜心……澜心……我对不起她,我最对不起她,澜心……”
文远川任何话都说不出了,他不断重复“澜心”这两个字,这是一声声得不到回应的呼喊。
文芮堂抹去眼角的泪水,扶起父亲。他看一眼水杉,水杉叹了口气,低声道:“先把人顾好。”
文芮堂点点头,青年人的手臂充满力量,他揽住几乎要昏厥的父亲,把人拥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文远川其实是很听儿子话的,有了文芮堂的安抚,情绪平复得很快。
十多分钟后,室内回归了安静,水杉独自背靠着厨房玻璃门,仰头松了口气。他自己大概也需要让精神放空休息,但双脚重如千斤,半步都挪不动了。
就这么站着,直到窗外的夕阳已经消失,室内变得昏暗,水芯蕊蹦跳着跑进家门,他才拿下鼻梁上的眼镜,用那些被文芮堂嫌弃的,粗糙的厨房纸,胡乱擦了擦镜片,再戴起来。
他重整笑容,对探头望过来的水芯蕊道:“今晚老爸下厨怎么样?”
水芯蕊兴奋的脸立刻垮了:“能不能让太阳还是照常从东边儿出来呢?”
水杉伸手揉搓女儿的头发,湿乎乎的。
“快去冲个澡。”他又轻轻地摸了一下水芯蕊的脸。
见水芯蕊仰面看着自己,没吱声也没皱眉的,他便问:“怎么这回肯给老爸面子了?”
水芯蕊怔怔地说:“……感觉你此刻充满父爱。”她稍稍踮起脚,胳膊高高举起来。
水杉弯下腰,一片温热贴近他的鬓角,是女儿的手。
水芯蕊学他刚才的动作,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爸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水杉侧过脸:“什么?”
水芯蕊说:“你现在需要我的安慰。”她退后几公分,用自己的双手,握住水杉的,举起来,放到唇边。紧接着,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神秘道:“现在,你得到了女神的力量。”
水杉把她搂进怀里,下巴在她的发顶反复磨蹭。
磨蹭了好久,水芯蕊说:“现在更湿乎乎了哦!”
水杉抱她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爸爸亲自给你洗头。”
“那叫洗头发,不叫洗头!”水芯蕊挣扎,“真的不要了不要了!你技术不行的!没芮堂哥哥好!”
水杉老泪纵横。
晚餐由水杉和文芮堂共同完成,最后一个菜上桌后,水杉立在桌角旁,心中感慨不已。
买餐桌时他头脑发热,摆进来后才发觉面积实在太大,家里就三个人吃饭,还常常聚不到一起,显得冷清。店家询问是否要更换,他们全权负责。水杉嫌烦,他是连动动嘴都不肯的那种人,于是这桌子便落户了。
大餐桌平日只启用小一半地方,仨人凑在一头儿吃,从没有像这天一样,被碗碟菜品瓶瓶罐罐以及活人占满。
“吃饭吧。”文芮堂路过他,给大家分竹筷碗碟。
“对,吃饭。”水杉如梦初醒,退回厨房,解围裙。
倒腾了一分钟,给他急出一脑袋汗,死活解不开了。正要出去拿剪刀,文芮堂声音绕过他的后脑勺,飘进耳朵:“你系了个死扣儿。”
水杉冷不防被吓一跳,“哎呦!”一声,朝后捣一胳膊肘,“你有毛病?当你舅真是小舅呢!不经吓!”
文芮堂嘿嘿一笑,蹲在他身后,跟那围裙绳战斗,随口道:“你比我爸妈小那么多,那不是小舅么?”
水杉催促他快一些,问他:“心情好了?”
不愧是死扣,系得死死的,文芮堂手指解不开,索性张嘴使牙,含糊回话:“嗯,好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说那绳解好了,还是自己的心情变好了。
水杉的手往身后走,摸索着抓了抓文芮堂的耳朵垂,没有说话。
外面水芯蕊喊他们,他拍拍一直蹲在那儿的文芮堂的肩膀,扯下围裙,两人一起出去,各自落了座。
大战之后的氛围总会异常的平静和谐,局外人士文远浩没有经历不久前这个家里的狂风暴雨,他甚至也没看见水杉父女俩罕见的亲情互动,那会儿他在外面找停车位。
文远川的嘴没停,不住夸赞儿子手艺好。
水杉逗他:“那我呢?”
文远川说,你的也好,小杉进步太大了,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五谷杂粮没几样分得清。
水杉一听,作势要撂筷子,文远川满脸惊恐忙给他道歉,他哭笑不得地解释说自己没生气,是闹着玩儿呢。
文远川这天的情绪跌宕起伏,饭后没一刻钟便昏昏欲睡,文芮堂硬要他出门遛一圈再睡,再不济家里还有走步机,要求父亲走够半个钟头。
文远川既不肯外出,也不肯上走步机,父子两人差点因为这事再起争执。
文远浩见状便说,不如他们回去得了,花不了多少时间。这回却换水杉不同意了,说辛苦来一趟,时间又那么晚了,怎么能回去。最后,照旧又是水杉劝通了,文远川在水芯蕊和文芮堂的陪伴下,到楼下绕了一圈,回来后,不到九点钟就进卧室睡了。
入睡之前,文芮堂伺候父亲吃药,文远川那时困极,稀里糊涂地跟他聊天,要他多听水杉的教导,说水杉的话绝不会有错。呢呢喃喃的,跟个孩子一样。
听着听着,文芮堂身上的那点莽气和小心思就又被引出来了,他小声问父亲:“你觉得水杉怎么样?”
文远川打个呵欠,半睡半醒地给出回应:“他很好,孩子气。你得对他好,小杉是个可怜的孩子。”
文芮堂又问:“我想跟他待一辈子,行不行?”
他声音放得极低,低到仿佛皮肤擦过被面。但不弱,带一点独属于青年人的强势。
文远川略微撑开一点眼皮,微微地笑了:“你要结婚啊?”
文芮堂说:“我不结婚,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文远川的目光原本就有些呆滞,听完这话,他这人便如同凝固了,连呼吸和眼睫都变得静止不动。
“哦……”十多秒后,他总算发出声音。这一声仿佛叹息,轻而长久,落在文芮堂耳中,又似乎无比的沉重。
文芮堂无暇顾及,他喊:“爸?”
文远川转动眼珠,看向坐在一旁的儿子,文芮堂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忽地笑了,而后背过身去,低声说:“外甥随舅,这话不错,你小舅也说过这话。”
文芮堂追问:“哪句话?”
“不结婚啊,一辈子啊……”
“跟谁一辈子?”文芮堂起身。
“……哈哈。”文远川竟然笑了。
文芮堂好奇,索性蹲下来,双手搭在床沿边。
入睡是转瞬之间的事,文远川的睡脸平和无害,如同他这个人。在水澜心出事以前,他总让人如沐春风。文芮堂自认没有这种技能,哪怕他是文远川的儿子。他仅仅在长相上与父亲有一点相似,其余的地方就没什么共同点了,甚至跟水澜心,他也自认为没多相像。
卧室门口传来声响,文芮堂起身出去,小声跟文远浩打招呼。文远浩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便进了卧室,顺便把门给带上了。
文芮堂站门外愣神,手脚无处放置。他和大伯之间几乎没有共同话题,文远浩的心思似乎永远都在胞弟身上,撇开血缘的关系不谈,这可能也算文远川魅力的一种。
有些人,总是天生就招人喜爱,无论变成了什么模样。
客厅电视机开着,在播纪录片,水芯蕊的最爱。他过去坐沙发上一起看,看了没几分钟,小丫头慢慢地靠过来,把他的胳膊紧紧抱住了。
不久后,广告时间到,水芯蕊的视线离开电视屏幕,转到了他的脸上。
“有事?”文芮堂低头,对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哇,你这一声跟爸爸太像了。”水芯蕊学他,故意用又沉又低的音调,把“有事?”给重复了一遍。
文芮堂忍笑:“大小姐,您有事情?”
水芯蕊还是那副盯看他的模样:“哥。”
小家伙从没一本正经喊过他单字儿的“哥”,文芮堂不禁坐直了。
水芯蕊动动手指,目光和声音都格外乖巧:“你没课的时候,能不能回家住?”
文芮堂说,当然可以。实际上他回来的频率已经相当高了,高到几乎没有在上大学的感觉。
而他那大学的位置又实在太近,没出省,没出市,甚至连区都没能出去。文芮堂课程结束到校食堂填饱肚子,再骑上山地车,回来绕一圈,权当消食了。来回路程便捷得令人发指,兜里的公交卡、地铁卡,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那你大学毕业呢?”水芯蕊继续问,“你毕业会搬出去?”
文芮堂说:“你不希望我搬出去?”
水芯蕊张大嘴,用夸张的口型,小声悄悄地:“当然!”她指一指水杉的房间,“我们是一家人,懂吗?!”
文芮堂:“真的?”他不太相信小女孩儿的话,哪怕水芯蕊是水杉的女儿,并且从不顽劣。
水芯蕊很惊讶:“哥!你不相信我和爸爸?!”
文芮堂说不知道,因为他和他们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但我们是间接的亲人。”水芯蕊竟然听懂了,“无论如何,间接直接都不影响,我们就是一家人啊。”
这回换文芮堂震惊了,水芯蕊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犹豫迟疑,他很意外。
“爸爸早就说了,你就是我亲哥啊。”水芯蕊小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难道你没有把我当亲妹妹?”
“不。”文芮堂摇头,“但你知道,在中国的文化中,‘亲’的含义有很多。”
水芯蕊眼睛一转,突然窃笑了两声。她把两只手的食指指腹靠近、贴紧,狡黠道:“这样也算一种含义的嘛。”
文芮堂揪她的发辫,水芯蕊大方,任他揪了几下才躲开,又说:“你不要辜负爸爸的一片真心哦。”她趴到文芮堂肩膀上,动作和语气还是悄悄的,“回国前,爸爸还说,不准惹芮堂哥哥难过,他真的很爱很爱你!老实讲,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高兴啊,只有当时,只有一点点,看见你以后呢,我就很爱你啦!”
文芮堂握住她柔软白皙的手腕,晃一晃:“那我谢谢你们的爱了!”
水芯蕊继续对手指:“相亲相爱,嘿嘿。”
文芮堂总觉得她这几声嘿笑不同寻常,但其实没有任何问题,顺理成章,普通且自然。
有问题的是他。
心怀鬼胎时,人的思维发散能力总会异常强大。
沙发对面,熟悉的旁白声又出现了,广告已经结束,纪录片重新开播,水芯蕊的关注点回到了荧幕上。她求知欲旺盛,总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和评价,文芮堂偶尔会应答一声,时间久了,水芯蕊察觉到他不在状态,嫌他敷衍。
文芮堂随她说,不反驳,待这一集播到片尾,强行摁了电源键,把人拎卧室去了。
水芯蕊依然亢奋,拽着他拿平板继续看,直看得他昏昏欲睡。
他的身体的确是困了,大脑却还在高速运转,心中充满踌躇。
踌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敲响了。门是虚掩着的,一敲就开了,水杉探进脑袋来:“不睡熬鹰呢?”
水芯蕊:“我不是鹰。”
水杉瞅她一眼:“没你的事儿。”继而对着文芮堂说:“要不您移驾客厅沙发?”
文芮堂坐起来,胡乱拨弄一把头发,正经道:“不,我必须得睡床!”
两人出去,一前一后进了对面房间。
文芮堂正打量那床,听见那边的水杉说:“我打算抽时间去通一通耳洞。”
这一声实在太随意,以至于文芮堂当时没来得及反应,过一阵,他才扭转过脑袋,“啊?”
水杉捏捏自己左侧的耳朵垂,笑着说:“但我只能在家里戴,出去见客户,或者上镜,都不太合适。”
文芮堂眼眶发烫:“嗯,谢谢你……”
“您可别再哭了。”水杉一脸无可奈何,央求道,“怎么回事儿啊,你还不如水芯蕊呢!”
文芮堂用力抹了下眼角,说:“,我……水……那个,其实我一直对你……”
对面的大小伙子一张嘴开开合合,许久,都没能成功组织出一句话。
水杉听得只想掏耳朵,后来索性先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直接道:“不准直呼我大名,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想喊我‘水杉’?我可是你舅舅!没大没小的,显得我家教不到位!”
文芮堂差点当场气绝,这家伙,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吗?!
就这?竟然还能迷倒那么多男女老少?!
他恨恨咬牙:“舅!”
“哦!”
“我谢谢您!”
“得咧!” 齁 齇 ? ?茀? {笀? s猀? h栀?霰 ?\尀? 3 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