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十点多钟,大排档里人声鼎沸,水杉将西装外套搭胳膊肘那儿,一路左闪右避,总算见到早早抵达的友人。
他刚下节目,只来得及卸妆,衣服懒得换,发胶懒得洗,脚上还蹬着一双黑色德比鞋。友人一见,笑他像电影里的帮派二把手。水杉问怎么不是一把手,对方晃着手指隔空描画他的轮廓,评价说,你太斯文。
俗语云,越斯文,越败类。水杉说着,再一抖烟盒,张嘴衔出支烟,向前探身。友人划燃火柴,烟雾伴着晃动的微光腾空而起,水杉的脸影影绰绰。
深夜的户外餐桌上,单靠盐水毛豆跟花生米作为前菜,似乎还不足以赶走伏天的燥热与疲惫,必须搭配香烟才行。
两人面对面各自抽完一支,最后一盘热炒赶巧上桌,水杉将烟屁股浸水摁灭,弹进垃圾筐,开启正题。
他解了手表,岔开双腿,弓背埋头,被黑色薄袜与西裤衬衫包裹的脚踝和骨肉,在高亮的白色日光灯照耀下,显得夺目。附近某些食客的视线陆续往这个方向投递,但他浑然不觉,也或许是察觉到了,只是,食物在前,他懒得分神。
吃过半局,对面友人叹口气,感慨水杉把一顿迟来的晚餐,吃得像难民营施粥。水杉毫不在意,端起一碗嫩白的豆花,两口下肚,再来一勺软烂的牛腩,口腔与肠胃总算稍稍得以满足。
他偶尔会去电视台担任金融节目的专业顾问,为了上镜效果,得挨饿。功能饮料只能保持他精神亢奋,身体对碳水和动植物蛋白的渴求只增不减。
水杉今年39岁,从金融学徒到金融民工,如今总算翻身,成了金融奴隶主,日子过得也没比以前轻松。
毕竟不是代谢旺盛的小青年了。
他叼着牙签,回复女儿发来的信息。水芯蕊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水杉却说:“想要什么好吃的?牛蛙喜欢吗?给你打包。要活的,还是往生的?”面无表情开蹩脚玩笑的技能,他已臻化境。
水芯蕊立刻回复一个愤怒的圆脑袋表情符号。
水杉笑了笑,起身往洗手间那方向走。人太多,空气混浊,他屏住呼吸放了水,出来时,眼前过去一个人,他细一琢磨,认识。
“芮堂?”他喊。
文芮堂转头,大半张脸隐在一片汤水释放出的热气里。
水杉挥挥手背:“忙完再说。”
文芮堂点点头,敏捷躲过乱跑的小孩儿,端着托盘走向一桌喧闹的食客。
临近深夜十二点,两人总算一同踏上归程。文芮堂坐副驾,低头用手机把收到的日薪转进银行卡。车窗外,风轻云淡,月光圆满。
水杉与这位外甥之间的共同语言,稀少到接近于无。但既然扯着亲戚关系,又在家里常住,似乎不开口又显得他这舅舅当得有名无实。
但应该说什么,得认真思考。
水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他奔劳一天,这会儿吃饱饭,大脑尤其困乏,实在懒得运转。想来想去,就一句话在那儿盘旋——怪不得水芯蕊大晚上找自己聊天。那个小丫头跟文芮堂关系相当亲密,若非水杉明令禁止,睡觉都得拽着文芮堂。
两人看样子是各有思虑,车厢氛围安静里透着尴尬。
水杉苦恼极了,但没办法,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
借着余光,他打量坐在身旁的19岁半大小青年,视线一路扫到手上,问:“做多久了?”
“没几天。”文芮堂这才出声,“一般到11点下班儿。”
怪不得行踪不定,水杉顿悟。他老早想问,但总忘,关爱小辈的积极性又不够高,事情就搁置了。
“才几天就烫伤了?是不是烫伤?还是擦伤?”车里没开灯,水杉又有点轻微近视,看不清。
“没事,已经快好了。”文芮堂回答。
水杉“哦”一声,没多聊。
他只是舅舅,不是对方的亲爹。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水杉对水芯蕊都做不到事无巨细,更别提一个外甥了。
文芮堂大概也了解这一点,从不和他亲近,也不找他谈生活、学习上的事情。要不是曾经偶然间从监控里看见水芯蕊与文芮堂的玩闹画面,水杉还以为这外甥是个小面瘫。
说到这茬,他就得感谢女儿了。没有水芯蕊,水杉那个三居室的家,决计还没佛堂热闹。他与文芮堂一起住了两年多,最高纪录是整半个月两人没打过照面,平日里最常见的交流只有“哦”、“嗯”,还有“回来了”,或者“先走了”。
到小区,停好车,步行至自家楼下时,水杉抬头看,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阳台那儿有个小脑袋在晃动。
大概是看见他们俩了,水芯蕊挥了挥手,接着丢下来个白乎乎的东西。
水杉手忙脚乱接住,是一架迷你号的纸风车。他张嘴轻轻一吹,风车飞速转动,楼上立刻传来水芯蕊压低的笑声。
水杉竖起手指:“嘘……”
水芯蕊立刻跑没影了。
肯定是去开门,迎接他的“芮堂哥哥”,水杉完全料得到。
他们家在四楼,文芮堂搭电梯,水杉吃得太饱,索性走上楼去。进门看见水芯蕊挂在文芮堂背上叽叽喳喳,他无话可说。
文芮堂暑假后读大二,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度过,水杉工作日程繁忙,偶有空闲只会在家里睡觉读书。水杉常常觉得,自己这房子买来用处不大,没有人气儿。直到去年水芯蕊强势入驻,他才有了些生活的真实感。
水杉过去,把女儿从外甥身上扒下来,提溜着,丢去卧室,回来冲文芮堂说:“早点睡。”
文芮堂看着他,上半身微微一动,脚却没挪地方,嘴唇要张不张。
水杉:“还有事?”
文芮堂摇头。
水杉略微耸一耸肩膀,他搞不懂这大龄少年的到底在想什么,懒得懂,索性摆摆手,要他该干嘛干嘛去。
这套房有两个洗手间,水芯蕊卧室一个,剩下那个舅甥共享。文芮堂用着,水杉就要等。他环视空荡的客厅,两手挟胯,呼出口气,不打算换衣服了,就着衬衫、西裤、皮鞋,躺沙发上小憩。
即将进入浅眠状态时,手机忽地震了一下,他打开看,有人问他明天是否有空。水杉耗费许久重启大脑,总算记起来,这是好友给他介绍的女人,双方加了微信,聊过几次,但没见面。不是他忙,就是她忙。
好在双方都是半只脚踏入媒体圈的人,脸倒是知道长什么样,都是原装优品。
水杉空窗已久,说无欲无求是假的,他的家像佛堂,但并不意味着他这个人要当和尚,只要没忙昏头,至少一个月要与人约两到三次,不存在缺枕边人这种情况。
毕竟他在35岁往上走这个梯队里,完全是一位拿得出手的“好”男人,理所当然地,他就能约到好女人。
敲定见面时间与地点,水杉心情稍霁,不由自主地晃脚,连嘴角都翘起来了。
他须得承认,哪怕即将迈入40岁大关,但他还未走向真正的成熟。如果没有水芯蕊与文芮堂,他活得会比现在更无所顾忌。不过,他也要感谢他们。当生活真正失控,就无法感知何为真正的快乐了,一切都将变成清汤寡水。
文芮堂擦着头发走出来,路过水杉身边时,突然小声说了句:“芯蕊说明天出去玩儿。”
水杉停下脚,躺那儿,斜着脑袋,盯着文芮堂。
文芮堂面色如常:“她说跟你说好了。”
水杉惊讶地“啊”一声,坐起来,弯着腰,略抱歉地问:“几点来着?”
文芮堂挺淡定:“没有,骗你的。”
水杉仍旧维持那卑微的身姿:“啊?”
文芮堂面儿上还是瘫着,信步往自己那屋走。
水杉给闷得一脑门子官司,临文芮堂关门时,才冒出句嘱咐:“记得吹头发。”
文芮堂说:“知道了。”
好歹是收留自己的亲舅舅,文芮堂的应答却总是平平淡淡。水杉想起这小孩儿在店里时面对客人的热络态度,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但这份惆怅没有坚持太久,三、五秒的光景,他已经开始盘算隔天约会时该如何捯饬自己。
没多久,文芮堂又出来了,那时水杉正闭着眼脑补当下时兴的发型盖自己头上什么模样,半睡半醒,文芮堂一出声,把他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这小子,走路总没声息,比猫还难办。
水杉镇定问:“还有事?”他常说这句话,文芮堂听得耳朵起茧。
“明天。”文芮堂声音低沉,这表明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哪怕总被当成孩子。
“明天?”水杉重复。
“得去见我爸。”文芮堂明显没刚才开玩笑时那份劲头了,“大伯说想请你吃饭。”
“大伯?”水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文远浩?”对于那边的人,他更习惯直呼大名。
文芮堂似乎也不介意,说:“去么?你明天有事?”
水杉点头:“对,去相亲。”
水杉不隐瞒见女人的事,但每回都说是“相亲”,这让他多少会产生一点对于人生和家庭负责的错觉。
文芮堂却语出惊人:“419?”
水杉干笑:“哟,涉猎广泛,小子还知道这个。”
文芮堂:“这样不太好。”他的食指指腹在短裤裤缝那儿上下抠摸。
文杉恍惚间发现,裤子眼熟,眯眼细看,是自己丢失许久的那条。没等开口问,文芮堂又说:“芯蕊如果知道……”
水杉晃晃手指:“她不会知道,只要你不说。”他抬头看向面前高个儿挺拔的半大青年,“而且我们打算白天开.房,所以没有那个9。”
文芮堂面露尴尬:“那你下午有时间么,我也很久没见我爸了。”
水杉搓了把脸,垂首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文芮堂又要张口,水杉无奈,给他一句:“不关你事,不许跟芯蕊提,提半句,小心屁股开花。”
这威胁,说实话,有点老套了。
但文芮堂还是下意识摸了把身后,说:“我不提,我就希望你能安定下来,也希望你注意身体健康。”
“……嗯,谢谢你。”
水杉感到不耐烦,他总觉得以文芮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不应该这么絮叨。用网络流行的说法,不符合人设,觉得怪。
“滚蛋。”他没好气地补充说。
“晚安。”文芮堂利索地滚了。
水杉跟人约了上午10点钟见面。他自认计划完美,见了面,先在酒店楼下咖啡厅聊十分钟,然后上楼进入正题,完事儿再一起吃个便饭,下午回家接上俩小东西,出发去三十公里外的文芮堂老家。
“那我们要半夜才能回来。”水芯蕊一筷子面条吸得滋溜作响,竟然还能腾出空闲说话。
文杉敲敲碗沿,要她摆出女孩儿该有的风度,吃饭规矩点。
水芯蕊一撇嘴,扬着下巴嚷:“那你还敲碗呢,还可以在自己头顶上插根狗尾巴草,月入五千哦。”
文杉不知水芯蕊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话术,一套接一套,逻辑竟然还经得起推敲。他教训闺女的劲头“再而衰、三而竭”,一下就够了,转而认真吃自己的。
文芮堂坐在水芯蕊旁边,不发一语,也没点儿表情,更不参与桌上父女俩的交谈。偶尔被水芯蕊往碗里丢两根青菜叶,他会默默夹起来,吃掉。
水杉有些许的气闷。虽然他还称得上年轻,但在结婚前,也曾幻想过天伦之乐。结果大相径庭,既没有温柔顾家的妻子,女儿也称不上甜美贴心。至于面前的外甥,水杉每每想起,心里都发哽,不提也罢。
“为什么不能早点儿出发?”水芯蕊转脸朝向文芮堂,等文芮堂拿纸巾给她擦净嘴角的酱汁,再回头盯着爸爸,“我还想去芮堂哥哥小区附近那池塘钓鱼。”
水杉说自己有事,水芯蕊问他什么事。小孩儿跟水杉的助理认识,手上有他的日程表,这天就写着俩字——“休息”。水杉常常要在周末应酬或出差外地参加行业活动,半月能有一天假期已经十分难得。
水芯蕊眼中带着明显的不解和失望,但没有哭闹,她安静下来时,状态跟文芮堂很像,让人抓心挠肺地无奈。
水杉将桌上的豆浆推过去,说道:“我去给你物色后妈。”
文芮堂的目光瞟过来,水杉瞥他一眼,继续对女儿说:“你不是天天让我找个伴?”
水芯蕊:“不能太年轻啊。”
水杉“哟呵”一声,说年轻才好,年轻能跟你玩儿到一块去。
水芯蕊作势要吐,满脸嫌恶,“全是绿茶心机女表,图你钱呢。”
词汇太露骨,水杉略感震惊,不明白一个刚回国没满一年的小孩儿,学习成绩不见半分提高,编排人的话倒是全阶掌握。
一时间无言以对,饭厅里静得只剩外语新闻主播在低声滔滔不绝。
“拿我的钱,给你当个好家教也行。”水杉说道,“绿茶心机女表,也不是人人想当就能当的,需要看资质和智慧。”
文芮堂的目光又过来了,水杉与他对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餐盘,进厨房去。餐盘丢水槽,他双手压在案板上。
水杉不适合当父亲,他完全不想把精力留给教育后代这种事情,但水芯蕊出生的时候,他也曾经感受到过纯粹的喜悦和幸福。
也该成熟了,但水杉只肯在工作上体现自己的成熟与担当,工作以外,他的心态还跟二十年前一样,偏执放肆,处理两.性.关系时更是没有一点理智与耐性可言。
上午的事情准时准点进行,结束后,女伴坐在床头,一边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笑骂他是个神经病,表里不一,并且期待哪天有人能收拾他。
水杉已经冲完澡了,浑身都是男士沐浴液的味道。他随意地“唔”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小行李箱里拿出一套休闲装换起来,立在穿衣镜前犹豫是否要将上衣下摆塞进裤腰。
此刻的水杉精神焕发,能量游走在身体内外的每一处。
女人眼含迷恋地仰望他,他注意到了,挡住对方伸向自己腿间的手,说今天先到这儿。
“你才是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她掩唇而笑,“这种事都精打细算。”
水杉捏捏她柔软的指头:“‘精打细算’哪能这么用,小学老师看见肯定要扣分。”
她的笑容因为唇色显得更加鲜艳了,直夸他会开玩笑,水杉却说,自己是认真的。
“好吧好吧。”女人摆了摆手,指甲光洁粉嫩。
除了身体健康,水杉对床伴还有两个普通的要求,一不能美甲,二指甲不能太长。
女人是某间会计事务所创始人,有司机接送,但在分别时,水杉还是绅士地帮她打开了后座车门,并亲吻她的手背。
她浑身抖一抖,故意说:“活在电视剧里呢。”
水杉微笑:“女人如水,值得呵护。”
“刚才可挺粗暴的。”
“否则对不起你的热情。”
水杉周全送走对方,回酒店,打算吃点东西再出发。到大堂时,看见自己位置那儿冒着俩脑袋。
“刚在哪儿猫着呢。”水杉走过去,看见桌上的两份冰淇淋,又说:“路上可没地方给你们拉肚子。”
水芯蕊挖一勺大口吃进嘴里,嘟囔:“五星酒店的冰淇淋也会拉肚子?”
水杉端起咖啡抿一口,“这可说不定。”
水芯蕊:“记得给芮堂哥哥钱哦,贵死啦。”
水杉掏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块,文芮堂说不要。水芯蕊在旁叹气,嫌水杉老气过时,直接网上转账岂不是更好。
“对,我已经是老父亲了,走在被时代抛弃的路上。”水杉挺烦别人拿年龄说事,尤其自己的女儿。他不跟外甥客气,对方不要钱,自己就收起来,然后拿起桌上的咖啡灌一口。接着佯装恼怒地抱起双臂,斜靠向沙发抱枕。
“哪有,七十岁的人都还在网上冲浪呢。”水芯蕊这天特别起劲,有点咄咄逼人的架势,“你就是不肯主动学习。”
“这有什么可学的,而且我完全会用。”
“那你连个消息都懒得发。”
找着根源了,是在抱怨自己没回她的留言,总归是个小学生,蹦得再高也有天花板。
“光顾着搞女人了。”水芯蕊吃完了一盒,又将勺伸向了文芮堂的,“小心哪天翻车哦。”
水杉似乎是已经迅速接受了女儿的用词,说她:“翻车了,你就再也没冰淇淋可吃了。”
水芯蕊晃着勺子强调:“这是哥哥买的,第二遍!”
水杉生气,一口喝光了余下的大半杯咖啡。
文芮堂就那么作壁上观,一句话也不掺和,走时,被水杉评价一句:“闷葫芦。”文芮堂听见了,就嘟个嘴,还是不吱声。
水杉发动汽车,开一阵,心有不忿,再来一句:“小白眼狼。”
文芮堂仍旧安静,托腮看窗外不断逼近的高炮广告。电视台某档财经节目的崭新大海报刚巧翻过来,水杉锐利的目光穿透玻璃,投射进他的瞳孔。
这样的一个人,是他的舅舅,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水杉的话都被水芯蕊接走了,父女俩你来我往,进收费站时在吵,出收费站了,还在吵。但多是水杉单方面被水芯蕊挤兑,他偶尔回一句,能换回水芯蕊十句。
水芯蕊其实蛮懂事,她甚至可以独自完成一些简单的家庭菜式,衣服鞋袜从来都是自己清洗。若要比较生活技能,她大概优于水杉。水芯蕊很爱挑父亲的刺,似乎永远存在不满。被挑多了,水杉脸皮渐渐变厚,面对女儿时,就成了个混不吝的模样。
人无完人,他已经提供了优渥的生活,别的给不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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