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立刻给文芮堂打电话,不接,过会儿人家用微信回消息,问什么事。
文杉白眼翻去后脑勺,这小东西,装傻充愣挺有一套。
“什么事?你玩什么?早点回来!”这话发出去,想一想,紧接着再补个愤怒的表情符号,以展示自己的和蔼可亲。
那头回答:“说了去同学那儿,你别问了,好好吃饭,别在营养不良了,再给您郑重说一声生日快乐。”
是的,还打了个错字,“在”跟“再”都没弄明白。瞧瞧这用词,您,任谁看了都浑身不得劲。
文杉爆出一声:“我!”后面那几个字他及时刹住了,骂人的话向来不是骂爹就是骂娘,都属于他的亲戚范畴,一个都不能说。
他一口白牙咬得喉咙犯呕,觉得自己不如两腿一蹬得了。但哪能跟孩子一般见识呢,文杉进厨房打开电饭煲,长粒米饭晶莹剔透,搭配软烂的排骨,香气四溢,心里的滋味更加复杂。
倒的确是饿了,但食欲全无,继续追问文芮堂,同学住什么地方,联系方式给一个。
文芮堂又是秒回:“甭问了,你好好吃饭,任何事都不要担心。”
水杉没法儿继续淡定,开语音骂道:“你是不是欠揍?!”喘口气再来一句:“你过几天也别回来了!”
觉得不甘心,继续骂。
“你跟水芯蕊今天都犯的什么病!”
“都是小白眼儿狼吧!”
最后以“我气饱了。”作为收场,没有继续发,丢开手机,胡乱扒几口饭,换身衣服,出门前不忘给自己吹个发型,开车去公司。
文芮堂又不是巨婴,水杉自己事情堆得山一样高,不想浪费感情。
进了公司,助理掐着点推门,给他端一杯牛奶,说:“以为您不过来了,小文说您住院了。”
水杉一摆手,没多解释。
助理站那儿没动,他抬头问:“还有事?”
助理朝他微笑,说没事,踩着高跟鞋往外面走,后背线条摇曳生姿。
水杉望着她,大脑在一片反复滚动的数字里梳理出一条不轻不重的过往讯息——他跟这位美貌的女助理也曾在附近的高级酒店坦诚相见。
那时水杉喝醉了,不过思维清晰,记忆都在。他要求对方抱自己,然后睡着了,别的任何事都没做。水杉的德行,助理比谁都清楚,没有纠缠,退了房,两人便还是单纯的工作关系。数月过后,助理的父亲车祸入院,主刀医生是水杉搭的线,并额外允了十天假期,这账就彻底两清了。
两.性.关系属于私事中的私事,私人之事,自私之事。所谓生儿育女,也不好说是真为了传宗接代。
水杉始终认为,爱情,以及由此衍生而来的血脉延续,基本都是在为性.交找借口。有些人的借口美好,有些粗俗,万变不离其宗。
不过,这套说法,他只搁心里,从不拿出去跟人聊,哪怕是最亲近的同性友人。正如同他不介意精神出轨,但绝对不会身体出轨,除非他已经结束一段感情。
只有水杉最懂水杉,一切的优劣,他比谁都清楚,要展示哪一面,全看自己的行为选择。
下班时,公司突然有贵客上门,是一位知名演员,对方要接演一部金融职场剧,希望水杉担任自己的专业顾问老师,并要求必须面对面详谈。授课时间定在周末和晚上,不太友好,但水杉不介意,愉快接单。还跟人开玩笑说,有龙套角色,可否给留一个。
“我演技不错的!”他还一副兴致勃勃的假样子自我推荐,对方笑着与他握手,说一定。
比起刚入行时,他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一位纯粹的金融从业者了,必要时,甚至会配合电视台与网络媒体,做一些略带表演性质的演讲活动。水杉的长相放娱乐圈只能算是过得去,但搁大众眼里,挑不出错。知识储备无需多说,翻倍加分项。性格虽然称不上和蔼可亲,但也没硬伤。总体而言,他完全可以被称作是“成功人士”了。
众人一起下楼,演员的经纪人邀请他一起吃晚饭,水杉知趣,礼貌拒绝。
但他确实饥肠辘辘,他想到了文芮堂的那一锅饭,还有文远浩硬要打包给他的花生莲藕猪脚煲。但此刻正值堵车高峰期,从公司到家里,恐怕还有的等。
水杉心中懊恼,脚底发飘。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好走去街对面的快餐店,点一份工作餐。
这儿的每一个店员都认识他,从进门到出门,光是微笑、点头就得重复十多次。他跟这儿的老板也熟,正是前夜在大排档等他的那位“友人”。
“小杉昨晚的发型不错哦!显年轻!”路过的清洁大姐对他说。
“光看我脸啦?”水杉端着餐盘打量四周。
“嗨,你讲的太深奥,我可不懂啦!”大姐抬手指指落地窗附近一个刚清理出的位置。
水杉道谢,过去的途中,有位大爷进门,看见他,熟络地喊:“小水又来了!”
水杉“哎!”一声,随即看向对方手里牵着的孩子。
大爷低头对小孩儿说:“你这叔叔学习好得很!”
小孩儿望一眼水杉,畏惧地往大爷身后躲。
水杉一笑,落座吃饭。
他是周边大爷大妈心中的最佳女婿备选人之一,招长辈喜欢,但面相不够温柔,挺不受孩子待见。水杉蛮有自觉,他看人的眼神没有爱意,自己比谁都明白。成年人对此有所感知,但没所谓,反正也是萍水相逢,不在一个屋檐下住,小孩子却非常敏感,会因此远离他。
在文芮堂与水芯蕊的懵懂年幼时代,都曾对他表现出过强烈的抗拒。文芮堂总会默默地甩他巴掌,水芯蕊便是嚎哭。
时间再往前一些,水澜心还总爱捏着他的脸,要他笑一个,水杉会努力张嘴龇牙,配合喊一声“嘿”。水澜心嫌弃得直撇嘴,说他没有一点舅舅该有的样子。水杉望着被文远川抱着乱喷口水鼻涕泡的文芮堂,眉毛拧出道道山峦。那时他二十出头,对水澜心与文远川的婚姻充满怨恨,理由太多,多到他自己都不知到底哪一个最致命。
水杉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看一眼窗外,外面的路人有时也看他。当有人面露惊讶并马上举起手机时,他会笑一笑,低头继续吃喝。
“我看你已经是演艺圈人士的待遇了。”友人过来,撂下一份牛腩,“你这未免太清淡,来试试新品。”
水杉抬头看他,对方会意,无奈道:“免费。”
“我就垫补几口,回去还有排骨。”水杉舀一勺牛腩往嘴里送,耐心品味后给出评价:“挺好,别定太高价,赶客。”
友人笑着坐去对面,没言语。
水杉不是慢性子,但吃饭速度之慢令人发指,每一口都要嚼到没滋没味才下咽。一碗粥,一小碟拌菜,牛腩那碗容量也小,他吃了半碗,拢共花足半个钟才算大功告成。
他擦着嘴角,视线透过镜片飘去对面,“你还挺闲。”
友人说:“原本想请你参谋几个项目,但又觉得吃饭聊事情不好。”
水杉:“你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他从公文包里摸出记事本和一台笔电,推一推镜架,“现在开始?”
友人打个响指:“去我办公室。”
此时此刻,在十多公里之外的城市边缘,文芮堂躺在一张简易折叠床上,正望着缓慢转动的吊扇出神。加上他,这处狭窄的板房里住了7个人。他是中途插队进来的,没有属于他的床铺,折叠床来自同学,贴墙放置,摊开时,跟旁边的床只有手臂宽的缝隙。
他们刚刚下工,这小小的房间里充斥着汗水和饭菜的味道。
躺到差不多六点钟,他与同学一同离开工地,步行去大排档,开始这一天的第二份零工。
路上,同学沉迷某视频软件,文芮堂没兴趣,当是走路背景音乐听。听了十多条,突然有个挺熟悉的声音冒出来。他往周围看,行人神色匆匆,全是陌生面孔。
“你找谁?”同学问。
文芮堂这才惊醒,伸手一把抢过同学的手机。同学吼他,他吼回去:“我看看!”随后便不理睬了,飞速从历史记录里翻出刚才的那一条。
背景音出自水杉的几段发言剪辑,画面里有视频也有照片,最后一张是水杉架着眼镜手拿笔电,距离很近,仰拍,显得水杉比例绝佳。
也不晓得这偷拍的人姿势得有多刁钻,文芮堂想。
“这是你舅吧。”同学消气了,探过脑袋再看一遍,“你说有这么个舅,你还在这儿受罪,白天工地扛水泥,夜里大排档端盘子。”
文芮堂说声抱歉,还回手机,没多解释。同学似乎了解他的家境,没继续聊,但又有些意犹未尽,拉着他说水杉的事情。
水杉去年做过一次全国高校金融专业巡回演讲,有一站在他们学校。当时文芮堂还在军训,且并非财经专业,等见到水杉的面时,传说中满场喝彩的演讲已经结束,他的舅舅被一帮人簇拥着走出礼堂,而夕阳下的某人却是一身臭汗,裸露在外的脸和手臂简直像个小铜人儿。
“小铜人儿”是水杉给的绰号。
当时水杉先是隔着人群大喊了一声:“芮堂!”随后信步走过来,看着黑黢黢的亲外甥笑:“哟,晒成这样了,小铜人儿啊!”
他还没有走出演说的状态,情绪高涨,脸色微红,吹好的发型略有些乱,一双眼睛熠熠闪耀。
直到寒假,文芮堂走路上或者上公共课时,偶尔还会有人这么喊他——“哦,是你啊,小铜人儿!”
文芮堂无语凝噎,明明军训结束后没多久他就捂白了。他没觉得这称呼哪里有值得铭记的价值,何况他自己也不出众,成绩普通,专业普通,至于外形,在这遍地花枝招展的大学里,更是个普通。
大概价值点在于水杉这个人。青年才俊,神采飞扬,自信耀眼,睿智风趣……这便是演讲台上的水杉。文芮堂后来看过一些学校录制的片段,他觉得那大概不是自己的舅舅,陌生,但的确拥有非同寻常的魅力。
所以常有女同学找他打听水杉的联系方式,不过多数都是半开玩笑的口气,所以文芮堂也同样打趣回去,对她们说:“怎么的,要当我舅妈啊?”
她们便闹他,让他喊一声“舅妈”来听听。
文芮堂挨个看过去,认为这帮人大概没有一个能入得了水杉的眼。他对水杉的私人感情世界知之甚少,但他看得出来,水杉极度挑剔,尤其异性,态度像对待数字报表,吹毛求疵。
文芮堂其实不了解在女人面前的水杉什么模样,他倒希望水杉一直外放、开朗,因为家里的水杉,与他面对面吃早饭的水杉,安静得近乎沉闷、无趣。
“你说这种人,都什么时间睡觉?”身边的同学还在感慨,“不愧是在国外呆过的,这发音,啧……”
“不好说。”文芮堂抬头望天,空气潮湿闷热。
“你住他家,你不知道?”
“嗯。”文芮堂轻轻答应一声。
他没考虑过这问题,他只记得水杉卧室里除了床便是书架,书架上堆满外文杂志文献,并且夜灯常亮。
“他是公费出国读博的?”同学道,“天才。”
“对。”文芮堂回得迅速,却又像是喃喃自语,“但他其实很努力。”
同学说:“只有努力没有天赋,也绝对没可能成功。”
文芮堂不完全同意,但没有反驳,甚至点头认可了对方,脑中影影绰绰全是水杉。水杉随口对他说过的话,水杉私下的状态,水杉工作时的种种模样,有时冷漠,有时焦躁,但面向外界时,便还是那个给人强大安定感的水杉,自信、专注。
关于“天赋”与“努力”,水杉也有他自己的坚持,他曾经对文芮堂说:“别信‘你最棒’那一套,都是拿来骗家长的。哪里棒?我看不出来,你认为自己哪里棒?全世界几十亿人,都棒棒的,不还是一个起跑线?”
这话是文芮堂高三时,水杉在一次家长会后回家的路上对他说的,至于这话的前后语境,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水杉嫌弃他“太懒”、“拎不清”,后来又说:“我无所谓你能否考重本,也无所谓你专业是不是金牌,但你必须得给我考过本科分数线,得有一间像样的本科学校要你!”
“爬也得爬过去,否则就去复读,多少年都去读!读到七老八十!”
这算少有的一次,水杉对他的学业提出要求,并且语气强硬。其实这要求完全不高,文芮堂成绩尚可,如今大学又不稀罕,哪能无校可上呢。但他整个高二学年都没有入校,在外面当飙车族,终日呼朋唤友,抽烟喝酒样样精通,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荒废人生。
水杉起初并不知道外甥已经成了全职小混混,那时他在国外,是金融街上的高级社畜,日子过得比现在还忙些。如果没有文远浩的越洋电话,他永远不知道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外甥竟然差一点就要踏入管教所的大门了。
他在文芮堂三岁时出国,期间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博士毕业,第二次是水澜心出事。但几乎都只呆半月就走,四舍五入,等于十多年都在外面。
当他几经转机,耗费近二十个小时,总算见到文芮堂的面时,他竟然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了。水杉不紧张,但他总是自然而然地先预判危机,继而做出准备。对着文芮堂,他路上打的诸多腹稿,一句都用不上。
文芮堂鼻青脸肿,胳膊被绷带吊着,走路跛脚。惨成这样,还能仰着鼻孔给水杉甩冷脸,水杉当场就想订机票走人。
“你这样的,给我擦鞋都不配!”他指着文芮堂的鼻子骂,完全丢弃了自己身为舅舅该有的耐性与风度。
文芮堂与他对呛:“那你去找别人擦!你倒贴钱,老子也不会伺候你!”
这嘴架实在令人哭笑不得,简直就是小孩子之间没逻辑的混乱骂战。当时文远浩也在,劝都没法劝,急得要命,只好要他们先冷静,大家坐下来慢慢谈。水杉马上调转枪口,让文远浩不别和稀泥当搅屎棍,那头文芮堂立刻接一句:“对!大家都是屎!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水杉头脑转得快,立刻回嘴:“我们是屎,你连屎都不如,你没有任何价值,你甚至不能当肥沃的土壤!你是真正的垃圾!没有任何回收价值!并且有毒有害!”
他胡乱抓一把自己的头发,气喘吁吁,坐在水澜心家里的沙发上,抬手盖住眼睛。水杉在下飞机前特地去整理了仪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已经跟个疯子无异,十分狼狈。他完全不懂辛辛苦苦回来的意义,根本是给自己找罪受。
在这片刻喘息的时间里,文芮堂已经甩门出去了,文远浩去追,被水杉喊回来。
“你去医院,姐夫需要人照顾。”他哑着嗓子,到洗手间冲一把脸,下楼追文芮堂。
倒也称不上是“追”,文芮堂那腿脚走不远,水杉很快就看见他了,人是在垃圾桶旁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一眼,鼻头通红。
水杉说不清当时的感受,但心里的火的确已经灭了。他原本对这外甥也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因为从文芮堂还是一颗受精卵的时候开始,水杉已经充满抗拒,至于“成钢”的期待,压根没想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废物?”文芮堂问。
他眼球里遍布血丝,拳头攥得死紧,骨节透过皮肤凸显出形状,水杉看着,竟然感到了一些畏惧。
“不,我没那么说。”水杉压手示意他冷静,“抱歉,刚才是我的错,我们去家里聊?”
“那些话总结成两个字不就是‘废物’?”文芮堂说,“为什么回去聊?你嫌我丢脸?”
“丢脸?”水杉笑了。旧小区里住户陆续搬离,又正值午间,周围哪有一个活人。但或许不乏好事者会偷听,继而成为饭桌谈资。谈不谈的,他自然是不在意的,想来是文芮堂心里更难受,搞不好早就成了反面教材,四处风言风语。
水杉指一指头顶的太阳,再过去捏一把文芮堂冒汗的上臂。少年咬紧牙关,一个痛字都不说,不过,身体还是动了。
文芮堂要强固执,步伐越来越快,很快超过水杉,进去了单元楼门。大概是想再甩开水杉几步,他跨腿的幅度很大,但伤腿无法承受,脚一软,脑袋朝下,直冲台阶上砸。
“你跌这么一回,估计就真废了。”水杉急忙伸手把人捞起来,见文芮堂站不稳,叹口气,索性往背上一扛,不管不顾地弄回去了。
文芮堂一路没出声,紧张、羞赧,尴尬、愤怒,难过、不甘……复杂情绪交织,最终汇成了决堤的眼泪。他趴在水杉肩上哭,进了家门都没停,正提着保温桶要离开的文远浩满脸震惊,但没有多问,在水杉的眼神示意下悄悄地走了。
那是文芮堂自进入小学以来第一次失控大哭,他在水澜心去世时都没这样。水杉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个发展路数,他只好先安静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窗外艳阳被乌云遮盖,雷雨声阵阵,文芮堂才抽噎着抬起头,说了句:“阳台上的衣服没收啊。”
水杉无言以对,说:“你去。”自己两条腿已经麻透了,一寸都挪不动。
文芮堂抹一把眼角,拖着步子去关了窗,拿回衣服重新入水,涮洗后再挂回去。一场大哭耗去了他的能量,也消去了他的戾气,挂完衣服他就睡觉了。一觉几乎睡了个对时,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耳边有翻看书页的声音,他转头看,床边书桌旁,水杉低着头,眼镜滑落到鼻翼两旁,正捧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在看,神色极其严肃认真。
文芮堂知道水杉优秀,但他想不出自己这房间里有哪一本值得对方摆出这样一副学究的架势,总归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之类的。
他咳嗽一声,大脑懈怠,本能地说了句:“好饿啊……”
水杉闻声,合上书,转过身来,一张脸凑得很近:“我买了牛肉和海鲜。”
文芮堂腹中立刻开始轰鸣,水杉笑了笑,又道:“文远浩做的病号饭清汤寡水。”
文芮堂智商回笼,逻辑功能逐渐恢复运行。
水杉继续说:“你会做饭么?”他晃晃手里的书,“我从你书架上找的,但我不擅长下厨,而且这些步骤有点教条。”
原来是在研究厨艺,文芮堂总算彻底清醒了,问:“牛肉跟海鲜都是生的?”
水杉挑眉:“当然,这些东西买来自己做熟最好。”
他起身去打开窗户,陶醉地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气。文芮堂的视线跟随他聚到窗前,微弱的逆光里,水杉的身形无比挺拔。
“看什么?难道哭一场就重返三岁了?”水杉背后仿佛长了眼,转身倚靠着暖气片抱起双臂,“还指望我抱你起床去洗刷刷?”
文芮堂挣扎着坐起来,总算辨清对方的表情,没有笑容,目光有些冷。他伸手摸一把自己的胸腹,那儿似乎还残留着被骨头硌到的轻微痛感。
水杉很瘦,脸和身体接近于干瘪,气色蛮差,但在楼下抱起他时,文芮堂能感受到那份隐藏在皮肤之下的力量。
还有久违的,属于家人的味道。某个瞬间,文芮堂从水杉的身上,依稀看出了水澜心的影子。
那之后,文芮堂就返校了。但并非先前的高中,水杉帮他转去了自己的母校,水澜心也是从那里毕业的。
正式入校前,水杉带他去见校长,对方是一位斯文的中年女人,曾经是水杉的班主任。
文芮堂立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眼前的水杉笑容满面,跟水澜心口中常提起的“孩子气小舅舅”全然不同,也没有半分先前与自己对呛时的放纵与暴躁,更见不着眼里的冷漠。
聊了不过十分钟,舅甥二人告别校长离开,路过校宣传栏,水杉突然驻脚发出一声感慨:“啧,这照片都不是我了!”
文芮堂拾起目光看去,在学校历届优秀毕业生那一栏的前排,水杉的照片赫然在列。别的校友们一瞧就是成年后的正经写真,就他的是刚入校时的校服寸照。短碎发,面容稚嫩,还带点笑容,露着虎牙尖尖一角。再对比照片旁他耀眼的个人经历,更显可爱与特别。
这也是文芮堂第一次直面水杉的优秀。过去,他只能通过水澜心那张总在唠叨的嘴或者亲戚间偶尔的提及,知道自己有个天才般的舅舅,但接触太少,很陌生。就像那种时常出现在报纸电视上的人,认识,却没有一点交集。
“你妈给的吧?”水杉正看着照片,突然把脸转了过来。
文芮堂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慌忙后退几步,说不知道,也许吧。
“绝对是。”水杉的声音很低,“这套照片连我自己都找不着了。”
“那你就知道是她给的。”文芮堂嘴巴比脑筋快,刚说完这话,又觉得冒失,挺没必要的。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水杉继续向前走,到校门外,拦了辆车,两人回去了。整个路途中,他只说了两句话,跟司机说的,其余的时间里一直很沉默。
体会情感的细枝末节,需要时间和阅历才行,那时候的文芮堂显然不懂。对于十多岁的中学生来说,那完全是另外的世界。
一周后,水杉离开,走之前,文远浩带文芮堂来送机。文远浩对他满脸的愧疚,水杉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同时又觉得文远浩也够可怜的,他们仨,再加住院中的文远川,没有一个活得轻松。但水杉已经不想计较,父亲去世后,他习惯了各式各样的苦处,学习与工作中的乐趣,全都是相对而言的,哪怕是双亲健在的大多数人,也没有几个真正一帆风顺。
他只是为水澜心不甘,又后悔自己的执拗。
尴尬沉默了一阵,文芮堂打破安静,问他几时回来,水杉说:“大概年底,如果你成绩不错,我会早一点回来的。”
文芮堂道:“我没希望你回来。”
水杉点点头:“嗯,我看你成绩也没可能会好。”
文芮堂似乎是还想反驳一句,但又忍了回去,只从鼻孔里哼出口气。水杉笑了,难得一见地,用亲昵的手法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文芮堂站那儿没动,任他动作。
博士毕业那年,水澜心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她问水杉要不要回国,说这边机会很多,妈妈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要提前考虑。
水杉回忆那时自己的状态,大概就是个愣头青。他看着姐姐,明知故问,要考虑什么,水澜心面露窘迫。水杉看着她,等一阵子,水澜心没有说话,他便拒绝了。
“我不想看见你们一家人。”他对自己的姐姐说话,仍旧是孩子般的口气,“你,你丈夫文远川,还有你儿子文芮堂。”他带些恶意地强调,“我每次想到你和他结了婚,上.了.床,有了孩子,我就要吐了。”
“……对不起。”水澜心很温柔,嘴角会习惯性的微微上翘,连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是这样。
水杉胸中闷气上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转而看向水澜心身后,同样温柔的文远川也在看着他。
从他们对待水杉的态度上来看,这俩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
文远川抓着文芮堂的手,冲他摇了摇,水杉留下一句:“别送了,再见。”便进了机场。
“到了发个邮件!”水澜心喊。
水杉不顾一切地向前走,没有应声,也没回头。登机,转机,落地,他开始投入人生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并申请了新的邮件地址。他在繁忙的工作中恋爱、分手,再去结识新的女人,甚至尝试过男人,但仅限于聊天。
在法律规则范围之内,他去尝试一切在学生时代无法实现的疯狂行为,他希望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剥离,但最终,这成了一个频频试错的过程。
不过,偶尔也能产生隐约的兴奋与幸福感。为了抓住这些一闪而过的感觉,水杉把自己变成一个赌徒,沉溺其中,醉生梦死。
当黎明再次抵达,他会重新用衬衫西裤将自己包裹起来,去努力为自己赚来自信与尊重。
及至水澜心突然去世,文远川精神失常,母亲彻底成了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吃斋老太,已经没有人会再问他一句“要不要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