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这件事,文芮堂打从高考结束后就一直惦记。那会儿他想法比如今要简单,并且牢记任何事都得先跟舅舅水杉报备的原则,无论是否心甘情愿。
水杉当然不同意他出去,转过几天,请来一位英文老师,要求文芮堂每天必须上足两个钟头英文课。这人生大考之一都尘埃落定了,还上什么课,文芮堂心里挺多嘀咕,但没拒绝,给就接着。
学归学,可关于学习的结果,水杉似乎又无所谓。过一个月,文芮堂悄悄把人给辞退了,水杉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就是冷笑了一声。
文芮堂对他解释:“我不是那块料,你纯粹是在浪费钱。”
水杉当时的表情显然很不愉快,他深呼吸,胸口起伏两下,手指按在额角,咬肌轻微动了动。
这副架势,文芮堂心里是有些怕的。何况,孩子本能地会对那些不苟言笑的男性长辈产生畏惧,他还记得当初水杉一把将他捞起来扛回家的情景。
“我没浪费钱。”水杉忽然又笑了,眼睛弯得仿若两道月牙。他歪头打量已经高出自己一些的文芮堂,语气反常的轻巧,“那是我一个朋友,她听说我有个高考英文刚过及格线的外甥,主动提出帮忙。”
文芮堂听得一脑袋迷茫,原地站着,捋了三、五分钟,才体会出一些话里的门道,当即沉默无语了。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聊的这些话题,如果是在床上,文芮堂头皮都要发麻了,仿佛自己是被扒光丢在了那对男女的中间。
水杉瞧他这反应,上前一步,抬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不知怎么的,从这份力道里,文芮堂突然有种天灵盖被稍稍敲开一道缝的别样感受。智慧星蜻蜓点水般降临,他察觉出水杉的笑容大概是装出来的。
但文芮堂没有继续探究的兴趣,跟舅舅聊男女私事,想来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浑身要起鸡皮疙瘩的。
“有想法?”水杉的语气不浓不淡。
“没有。”文芮堂摇头,“但我的确没有语言天分,别费劲了。”
“天分。”水杉重复这个词。
文芮堂以为他要发表一番演说,但水杉只是抿了下唇,没再说什么,捻着手指回卧室去了。
门只关了一半,他坐在厚重宽大的实木书桌后,一条腿弯折到胸前,胳膊环绕膝盖,低头翻起了书。动作自然随意,似乎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
后来,文芮堂索性放开胆量,他和同学一起去街上发传单,发过传单,再去推销手机。苦头吃了许多,但甜头也有,到大一开学前,他勉强为自己攒够了一台笔电。
报到前一晚,他冲着水杉郑重地喊了声“舅舅”,然后说:“我可以独立了,我不能随便要你的东西。”
水杉“哦”一声,把个设计简洁的纯白包装纸盒放在文芮堂床头桌上,提醒他早点睡,然后关门出去了。
到现在,那纸盒依然还是被防尘薄膜覆盖的未拆封模样,它完完整整地躺在文芮堂的置物柜里,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但有一回,文芮堂尝试提议说,不如给芯蕊用。水杉爱搭不理,说反正是属于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文芮堂感到对方大概是不高兴了,便没有再动过那些念头。
傍晚,大排档的串灯亮起,食客渐渐增多,文芮堂前后厨一起跑,完全是个熟练工的模样。
他瞥一眼厨师上下翻飞的健壮手臂,耳中是滋啦作响的油爆声,转专业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不知道水杉会不会同意,文芮堂手起刀落,将切段的青菜整齐码放进瓷盘。在无知无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在做出任何选择之前,把水杉的意见放在首位。
夜里九点钟时,水杉再次打来电话,文芮堂恰巧偷空去洗手间,但仍旧没有接,坐马桶上给对方发消息,让他“别担心”。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水杉大概也没脾气了,撂下句“必须遵纪守法”,就不再催促了。
文芮堂揣好手机出去,正洗着手,同学提着两袋垃圾路过,问:“你舅啊?”
文芮堂点点头,同学又说:“跟你爹一样。”
文芮堂简直无言以对:“……因为他是我舅呗。”
“我舅只会赖在我家白吃白喝。”同学晃晃手中浊气四溢的垃圾袋,“甚至跟我们要钱,都比我大一旬了,真要命。”
文芮堂觉得尴尬,没张嘴,等对方丢完了垃圾回来,他笑着说:“你也不容易。”
同学无所谓地摆手:“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其实也没什么不容易的,文芮堂想。别人的舅舅吸家里的血,他是在吸舅舅的血。舅舅的血跟一般的血不同,新鲜、高贵,美味至极。他寄居在水杉的家里,唾弃自己的无耻与无能,却又离不开。
“喂!”同学突然喊了一声,“小心!。
文芮堂及时闪避,躲过迎面过来的醉鬼,心脏狂跳。
“我看你还是辞掉算了,这么点钱没必要。”同学朝那醉鬼的背影比个中指,回头道:“要不是你瞧着熟手,肯定会被误以为哪家小少爷离家出走来体验生活呢。”
文芮堂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话。
深夜返回工地时,板房里早已经鼾声四起。这地方洗浴设备齐全,但文芮堂只擦了身体便上床了。他有点累,又担心打扰到工友,引来不满。
那位同学倒是很无所谓,不仅冲了澡,临睡前还开火煮夜宵吃。他跟他们都熟,吵醒也只会换来一句怒吼,转天睁开眼,嘻嘻哈哈卖个乖,送点吃的,事情就过去了。
文芮堂不擅长卖乖,也不想讨好谁。他相信,自己不去触碰规矩,规矩便是他最好的护盾。
他握着手机,犹豫是否要给水杉留个言,眼睛在深沉的夜里眨了数次,身心仿佛溺在一片混沌里,疲惫困乏。
这个时间,水杉还没睡,他甚至没有回家。
高大漆黑的车身隐在暗处,驾驶位上,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建筑工地的大门上。
“我看应该没问题。”身旁的人说。
水杉不发一语,看了两、三分钟,掉头离开。夜色浓郁,街灯的光芒陆续划过他的脸,映照着他漆黑的眼睛,微挺的鼻梁,与下垂的唇角。
专注属于魅力的一种,无论他正专注于何事。
“如果你是一名赛车手,一定也是最秒杀菲林的那一个。”
“不好意思,四十岁的叔叔辈儿了,心脏受不住。”水杉没有转头,轻轻笑言,“送你到小区门口?”
“能送我到楼上么?”
“我还能把你送到床上。”
进口领航员在深夜的街道上稳稳飞驰,车内陷入寂静。
水杉开始提速,又道:“怕了?”
对方松开握着安全带的手,靠向椅背,“不,我很激动,毕竟我肖想你很久了。”
水杉:“我可没有把下.半.身插.进朋友兼客户屁.股的兴趣。”
“你真是……”副驾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话要被那些爱慕你的炒金大妈听见,肯定就幻灭了!”
“大妈们这会儿早睡了,而且她们可不会邀请我同床共枕。”信号灯转红,水杉停车,转过脸,友人笑得仿佛癫痫发作。
“她们巴不得!”
水杉没心思理会一个深夜发.骚的男人,干脆放置。他的目光穿透车窗,扫过人车稀少的街道,在跃动的红色数字上着陆,没一会儿,重新发动引擎。
凌晨接近一点钟,总算到得位于市郊的别墅区,对方下车,他立马预备掉头。
“真不留宿?”友人扒着车窗,一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没兴趣上.我,我可以培养兴趣上.你。”
“建议你多看财经频道。”水杉话毕,把他的脑袋往外一推,比个中指,掉头绝尘而去。
到家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水杉心里一抖,随即又笑了,摇头自嘲。胃里不满地发出阵阵哀嚎,他走进厨房,打量那白色圆润的电饭煲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后半夜温度偏低,水杉摊开棉被将自己严丝合缝裹紧,转身面朝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树影摇曳,雨水砸在叶片上,滴滴答答。他的心脏也同这雨落声一起,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这是他如死水般沉寂的生命尚且存活的证据。
水杉没有困意,他愣一阵子便起床了。不想思考工作,就开灯看书,手指划过略粗糙的道林纸面,心里总算感到一些踏实与安定。
一夜过去,雨势依然绵绵,文芮堂他们照常开工。他在这边做一些琐碎杂事,级别比小工还低。起初不上手,还被工地上一帮强悍的中年女人们调笑过。好在这种事累则累已,总归比写论文背单词容易,他已经渐渐步入正轨,甚至享受其中。
大学生来建筑工地兼职不算稀奇事,别人对他的兴趣左右不过三、两天,转头忙起来,互相也就懒得搭理了。众人在休息和放饭时间偶尔聊几句,不深入,文芮堂做得很舒心。
刚过来报到时,负责人问他怎么不去做家教或者超市收银促销,都比在外面风吹日晒要好太多,文芮堂坦诚,说自己都试过,但感觉不是那块料。
工地的事情更危险,也没什么保障,但薪水比寻常家教高一点,十天一结算,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他双商不出众,唯有年轻,体力好,肯吃苦,完全足够了。
老板看他的样子,问他家里人是否知道。文芮堂摇头,说只是想赚点零花钱换台新手机,被他们知道,就没法儿创收了。老板笑着拍他的肩膀,夸他懂事、体格不错,叮嘱他注意安全,文芮堂老实应了。
文芮堂就读的那所大学,名气尚可,但他是被调剂过去的,专业垫底。水杉说,其实专业真没那么重要,要他放宽心,把该读的课程读完,保证拿到学位就行。
到那个时候,他终于可以认定,水杉的确只希望他能有大学可读,其余的,全不介意。后来,补习英文那阵子,他又知道,最好拿到四级证书,否则学位证就悬了。
经由曲折的反射弧,文芮堂算是明白了桩桩件件的事情,便有些自暴自弃。
如果水杉是自己的父亲,恐怕会对自己提高一点的要求,但文芮堂倒也不希望水杉做自己的父亲,哪怕他曾经幻想过有人能代替文远川,但绝对不能是水杉。
他也不希望水杉是自己的舅舅。
但如果不是,他们之间大概就没有一点交集了。
午饭时,工地负责人的秘书过来,喊文芮堂出去,文芮堂急忙拿不锈钢汤匙去挖余下的几口饭,秘书和气地说不着急,别噎着。
到了办公室,对方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格外热情的模样。
文芮堂感到莫名,下一秒,就听到对方说:“原来你是水杉老弟的外甥,早知道,我就让你跟着我做事了!”
好么,明白了,他抓了抓脑袋,回道:“我出来工作,跟他没关系的。”
负责人大笑:“你不要紧张,既然我知道了,总要问一句的,你以为我会给你额外福利?别误会,除非你本领通天!”他人很爽朗,说话时带着大幅度的动作手势,文芮堂努力琢磨对方的意图,感觉应该是真心话。
“那我先回去了。”文芮堂抬脚要走。
负责人探出手:“等等。”随后秘书上前,给他一个行李箱大小的帆布袋。
文芮堂接过来,疑惑地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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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老弟对你很上心,特意说不用关照,我想这也不太好。”负责人指指那袋子,“给你换个新住处,用品齐全,这袋子里是一张毯子一个枕头,多少算我一点心意。”
文芮堂没话说了。
“可再没别的好处喽。”负责人笑道,“不要介意,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有独立挣钱的想法很好。”
文芮堂点点头,提着那袋子回去了。拥挤的板房里,工友们正凑一起打牌,他拿过背包,给自己收拾东西。
同学将手里的纸牌交出去,起身问他:“要搬?”
文芮堂低着头:“嗯,有空床了。”
同学“哦”了一声,没追着问,只说:“那很好啊,晚上的大排档还去吧?”
文芮堂抬头:“当然去。”
同学笑了:“那就好。”
工地大门外,水杉的车子停在路对面,他打算去接水芯蕊回家,顺道过来看一眼。手机里有刚才那位负责人给他发的几张照片,主角自然是上工做事中的大外甥。安全帽、工装服、手套、胶鞋,那肩扛手挑的架势,竟然比学习的时候还专注些,水杉都要看笑了。
他随手给文芮堂发句:“注意安全。”也没期待有回信,很快驱车离开了。
在水家旧宅,水芯蕊起了邪劲,死活不肯走,被水杉硬生生扛进车里,送去汉语补习学校。
校门口,水芯蕊破天荒地对他说:“别给我找妈了。”
水杉:“啊?”
水芯蕊:“我知道,你在约.炮,那样不好,不安全,不健康。”她捏捏水杉的手臂,“你看,你都被掏空了,营养不良!”
水杉不生气,问她哪个讲的,水芯蕊说自己猜的,还得意地冲他眨眼睛,“是不是特别准?”
水杉笑呵呵:“听你的意思,你也不难过。”
水芯蕊掐腰:“我已经在用行动反对了。”
水杉说:“我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有时候我们只是聊天。”他揪着女儿发圈上的一只陶瓷蘑菇玩儿,“等你进入青春期,或许我们就可以谈一些正事了。”
水芯蕊仿佛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不介意被父亲当成个小孩儿,她本来就是个小东西。
“你可以找芮堂哥哥谈正事。”水芯蕊躲开他的手,“他是个大人。”
“你们都是小孩儿。”
“这话你对他说,他会生气哈。”
水杉拍拍她的脑袋:“好了,公主,您先去上课,人生建议下课再说,好不好?”
水芯蕊也学他的样子,用力“呵呵!”,然后大力甩一甩自己的发辫,转身边走边道:“我是王子!”
水杉弯腰颔首:“好的,我亲爱的王子。”
到八月的最后一天,文芮堂才肯结束两份兼职回家。他没提前通知,进门后跟餐桌那边吃着饭的父女俩招个手,先奔自己卧室去。
等人影都没了,水杉才恍然大悟,这背着锅碗瓢盆的小黑人儿,是自己的亲外甥。
水芯蕊比他反应快,早搁了汤勺找哥哥去了。水杉努力用脚趾勾过餐桌下的拖鞋,穿起来,端着一碗粥,踱步到门口。见卧室一地狼藉,就没进去瞎凑热闹。
“有事?”文芮堂应付水芯蕊几句,抬起黝黑的脸。
眼睛似乎是明亮了一些,水杉打量他几眼,低头喝粥,嚼着软糯的米粒摇头。
“饿了。”文芮堂又说。
“吃啊。”水杉笑得跟那米粒一样,带点黏糊劲儿。
文芮堂不吱声,还是那么仰着脸,盯他,一会儿,视线下移,挂在碗沿儿上。
水杉从那表情里读出四个字——饥不择食。他把碗举过去,“来一口?”
文芮堂不和他客气,接到手里,眨个眼的功夫,呼呼啦啦几声,粥碗见底了。
“您这不是去打工,是去当难民了吧。”水杉把趴在文芮堂背上的水芯蕊提溜起来,“先吃饭,别忙了。”
文芮堂又瘦又黑,水杉笑他是烟熏排骨。排骨正主几乎是匍匐在餐桌上狼吞虎咽,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压根没工夫搭理。
水杉又说,老孙不地道,把你操练成猴儿了。老孙是那位负责人,实际年龄比水杉还小一岁,但工地风吹日晒催人老,模样看着像水杉的大哥,他便喊对方老孙。
“他人不错。”文芮堂总算说了话,“你别找他麻烦。”
“我又不是什么黑帮大佬,你也是够抬举自己。”水杉懒懒散散,“他人不错是建立在我们曾经有利益往来的基础之上的,我帮他赚了钱,他当然要对我客气。”
文芮堂略略放慢咀嚼速度,看对面的人一眼。水杉换了只新碗,汤匙捏在手上,低垂着眼,一下下地拨弄着米粥。他的状态比他这个刚从工地回来的人还“疲”,仿佛下一秒就要摊成一张饼子铺到座椅上去了。
察觉到文芮堂的沉默与视线,水杉抬眼,抛来一个问询的目光。
文芮堂看看坐他旁边,也在瞧着自己的水芯蕊,咽下一口菜,说道:“没什么,觉得你也挺天真的。”
水芯蕊点了点头,说:“就是。”
水杉又笑了,被浓稠的粥呛了一口。文芮堂以为他要说话,但竟然没有,漱漱口,接着吃粥,咀嚼的频率不紧不慢。
文芮堂仿佛饿了几辈子,一顿晚餐耗时一个多钟头,等总算吃饱喝足,连水芯蕊都跑自己房间玩游戏去了。水杉自然已经早早撤离,有人留下洗碗,他巴不得撂摊子。
工作之外,水杉就有点懒,吃完便窝在房里读书或者处理工作的事情。他注意力惊人,在没有外界打扰的情况下,能一直坐那儿,只偶尔动一动上半身。
如果一定要同他谈论天分的话,他会认可自己的确足够专注。许多人恰恰缺乏这一点,书本或许看不过十分钟就要去喝水、吃零食、看手机。
文芮堂就这样,他有时觉得自己太委屈。水澜心虽然没有升入大学,但那是因为外部原因,成绩是很不错的;文远川是二十多年前的医学本科生,后来经由自考拿到了硕士学位,头脑也没得说;至于水杉,显而易见的优秀人物,大小屏幕,抬头不见低头见,连书都出过两本了。
这一家子,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泯然众人了呢。俗话说,外甥随舅,文芮堂到底随了水杉什么地方,他自己真搞不清楚。智商自然是没有的,至于性格,不好妄下定论。
外形?
他的视线通过半开的房门,落在水杉那张低垂着的小半张脸上。不晓得是时常要出镜的缘故,还是水杉平日会注重表情管理,这个人的面相里带点雅致的味道,但不过头,是恰到好处的分量,显得稳重宜人。
单论相貌的话,整个家族里,水杉是最能拿得出手的,文芮堂心里犯嘀咕,反正自己怕是已经定了型。
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文芮堂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这儿盯着自己的舅舅出神,并且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不禁有些后怕。
自己的卧房就在对面,他立刻后退,要走。
文芮堂进门时没有换鞋,鞋底沾了石灰和小小的石子,蹭过地面时,留下半个灰白的脚印,还有轻微的摩擦声,有点刺耳。
水杉转过脸来,眉头紧皱着:“明天开学,你趁早休息。”
文芮堂看一眼手机:“才不到九点钟。”
水杉将指尖朝向他,从头到脚划道线,“洗漱怎么着也得一个钟头?开学第一天就打算趴课桌?”
文芮堂气闷,一只手伸进裤兜,摩挲几秒钟,目光飘向房门一侧倒贴的小福字儿。
“有话直说。”水杉合上书本,朝他招招手。
文芮堂进了房间,关门。
他这算第二次踏入水杉的私人领地,头一回是刚搬过来的时候,那会儿匆匆忙忙,其实没有仔细看过。
“是关于学习还是生活?”水杉双手交叉,像个要与他谈事情的上司或客户。
文芮堂的视线从水杉窄小的床上挪回,摇头说没事,又立刻改口说有事。水杉笑着问到底有事没事,文芮堂便泄气地将裤兜里的手往外一抽,把个深蓝色绒面小盒拍在他书桌上,用力向前一推。
水杉伸出细长的手指拿起盒子,打开。
“哦?”
他尾音上挑,眉眼弯成一道明月。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