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芮堂咂咂嘴,手指甲把屏幕敲得珰珰响。
“要不要?”水杉又问,“别耽误功夫。”
“要不要?”文芮堂抬头问舍友。
“打个折?”
“别耽误功夫。”
舍友咬咬牙:“要!”
“要。”他回复水杉,“收益对半分。”
“成交。”
水杉笑着放下手机,端起茶水,抿一口。
“心情不错?”桌对面,棕黄发高鼻梁的公司合伙人举起茶壶。
“是我外甥。”水杉盖住杯口。
“哦,我以为是你的情人。”
水杉轻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举茶壶那位是水杉在国外读书时的学弟,两人水平势均力敌,他曾向教授扬言要战胜水杉,甚至给自己取了个怪异的中文名——江水,也有个“水”字,一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水杉决定回国后,他居然一路跟过来,还交出了家底,和水杉一起创业。
水杉这人自信过头,并且脑筋回路够曲折,以为江水喜欢自己,问过后对方说不是。
“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对手,失去你,我就失去了活着的动力。”江水说。
水杉震惊,这话已经超越了寻常的情.爱表白,一路奔生存意义而去了。但水杉不在乎,有人帮忙出钱,他大力欢迎,哪会去深究目的。
江水是研究型天才,并不擅长商业活动,公司对外的诸多事情,几乎全由水杉出面或做决定。作为合伙人,他很少使用手中的话语权,但偶尔会犯些幼稚错误。对甲方忍无可忍时,江水甚至做出过甩门走人的行为。
江水替自己辩解时,每回都振振有词。真没招了,便搬出外国人的身份给自己当盾牌。
水杉总会冲着对方那张不中不洋的脸冷笑:“你熟读《金瓶梅》,《十八摸》也唱得地道,外国人?”
江水颔首对他微笑,把这话当成夸奖,又得意又坦荡。
他对外的社交账户有数十万粉丝,但并非因为专业知识聚集到人气,而是依靠编段子。江水不发照片,不露半点私人讯息,头像出自三岁时水芯蕊的亲笔大作,是个獠牙版本的他。在粉丝眼里,他就是个中国人,嘴皮子溜,损人从不打草稿。
这天在学校,水杉接到的头个电话便是江水的,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告状跟抱怨,说客户是一位在圈里养了两年还没出栏的老肥猪。听听这措辞多讲究,必须得养两年,把肉给养老了才行,撕不烂扯不动。现在的猪肉多金贵,他眼界高,绝不轻易给人抬身价,加个“两年”的前缀是必须要有的。
水杉懂江水的路数,任他说,之后紧接着给客户发消息,问人家是否有时间,出来聚一聚。没一会儿,客户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这个串子太嚣张了!”客户气势汹汹的,骂起人来那架势,跟江水不相上下,“小水你不能放任他胡搞!和气才能生财!”
水杉笑着同他道歉,又趁热打铁,把聚餐时间定在中午。
江水好在知错,能服软,他向水杉道歉,但绝不保证下次不犯。水杉已经习惯,只是饭钱和礼物钱,当然要从江水的腰包里出。
“我们情同手足,是一家人,你用我的钱,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钱。”江水脑袋里的门道愈发丰富缜密。
“那把你银行卡跟密码还有证件全给我。”水杉朝他伸出手,“你的也是我的。”
“当然。”说着话,江水站了起来,绕过玻璃办公桌,走到水杉面前,俯身凑近他耳边,“密码,要记住,是……”
“别介。”水杉把人推开,“您留着娶老婆。”
“不不不。”江水急忙摆手,“看见你和我姐的婚姻,我就没有走入围城的勇气了。”
他一度是水杉的媒人兼小舅子,水杉离婚后,他竟然也不觉得尴尬,照旧跟这前任姐夫走得近,常被水芯蕊嫌弃。江水无所谓,他喜欢跟水杉聊点数字话题,或者闲扯一些废话。现任姐夫是个温和的微胖男人,经营着一家面包店,每天最专注的事情就是做面包。他认为对方太普通,挑不起他抬杠的热情。水杉觉得好笑,说江水是纯属日子过得太舒坦,这家伙还全方位接受,丝毫不反驳。
“围城只是无数婚姻模式中的一种。”水杉笑着说,“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错误示范,就避之如蛇蝎。同样都是搞感情建筑,有的人能徒手造起大城堡,带放烟花的那种,跟游乐园似的。”
江水:“没见着几个。”
水杉:“你周围也没几对正常人。”
“比如你?”
“别扯我。”
“哦。”江水这天心思格外活络,至理名言说来就来,“你跟你的名字一样。”他用手在水杉面前上下划道线,再左右散射出去,“你是那根笔直的杆,周围枝叶跟你都能配对,是不是?”说着说着,把他自己都给逗笑了。
水杉懒得理,给他竖个大拇指,再作个揖,就此略过不提。他示意江水别再张嘴,认真工作,自己挟着笔电出去了。
中午吃饭,水杉在包间里,郑重向客户鞠躬致歉。对方的火气早已经消失,这会儿实礼虚礼一起接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下个月的招标,还得请您多记着我们。”水杉拿公筷为他夹菜,“吃这个没事,升糖指数很低的。”
客户接过骨碟,笑着说:“小水你吧,就是活得太精,这样下去,公司还不就靠你一个人了!”
“忙活着有奔头嘛。”
“倒也是!”
互相客气一个回合,话题越聊越私人,又扯到了婚姻这事情上。水杉总被劝婚,习以为常,最常用的挡箭牌是水芯蕊。
客户说:“我看绝不只是女儿,带个大外甥,也够不容易!”
这人没坏处,就是嘴太碎,水杉赔笑:“他完全可以独立了,不影响我的私人生活。”
“独立?”对方竖着眉头,“我儿子二十五岁了,在家里还要他妈妈帮忙洗袜子!现在的小年轻,跟‘独立’这两个字没关系!”
难怪爽快答应约饭。原来是要倒苦水。水杉不嫌弃,反而听得兴致勃勃。因为文芮堂鲜少提要求,并且喜怒不形于色,他常常要靠猜,太累。他倒不介意文芮堂“废”一些,或者干脆当个巨婴,那还更省心。
养孩子,水杉自认没负担,反正对方能跑能跳能吃能睡,他就做好一台提款机得了。可文芮堂偏偏不是,这才尴尬难搞。
午饭吃好,苦水接满一耳朵,再陪对方去做了套汗蒸,随后亲自驾车将人送回,这半日行程才算结束。水杉捏着几张发票拍照发给江水,再匆匆赶去下一摊工作现场。驾驶员换成了助理,他在后排小憩。
下车前,他随手开一瓶功能饮料灌下去。助理看着他这样子,似乎是有话要说。他却举起空瓶,朝对方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助理有些无奈,递上傍晚活动的流程表。
又是一场演讲,要对外直播,时长大约四十分钟,日落后的七点钟开始。休息室内,活动方提供了堪称豪华的晚餐。水杉没有开工前大量进食的习惯,中午又被客户搞得耳朵轰鸣,便留下助理,独自去吸烟室呆着。
他很少抽,仅仅是过去放松一下。那儿也是个绝佳的社交场,就连陌生人都能闲扯几句。
闻着烟味发了几分钟呆,外面助理敲门,他就出去了。
直播活动的主持人与他出自同一所大学,甚至同系,毕业后没有继续从事经济专业工作,反而去做了电视台出镜记者,如今是一档经济新闻栏目主播。样貌称不上漂亮,但很风趣,有点自来熟。
她开场便是一句:“总算把学长盼来了。”
水杉与她礼节性地拥抱,落座,笑着说:“久仰学妹大名,今天可要对我手下留情。”
她直接把话丢给镜头:“这要让观众们说了算。”
水杉朝摄像机拱个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两人事先有过沟通,还有母校背景加成,谈话氛围很舒适。主持人说,今天来的都是业内大佬,水杉接她的话讲了几句,随后冷不防上前扭转镜头,例数都有谁。他清晰准确地喊出了每一位的名字,并且没往在这些大佬的名字后面加上“老师”两个字。
这不稀奇,但要把事情做得足够自然、真诚,不惹人厌烦,就很难了。
主持人道:“所以我们今天是直播认亲活动。”
水杉回到台上落座:“我们都是被前辈们推着护着往前走,创造者永远强于后来的跟随者。”
这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是英文,说完后,台下那些曾经亲自带过他的学院教授与业内学者们纷纷为他鼓掌,甚至有人高喊他的名字。
“我待会儿把这段视频发给我爸,让他看看同辈人的差距。”舍友垂下双臂,手里端着平板电脑,猴子捞月那么个样子。
“你看这个有用?”文芮堂瞄一眼屏幕,水杉已经进入正题,现在正跟一位国外经济学家对谈,“人家讲天书,你地里长出来的能懂?”
“谁还不是这片土地的孩子了?”舍友五官有点乱飞的趋势,“我学习你老舅的风度跟气质。”
他有个学经济的女友,这天说没空约会,要聆听前辈教导,这人非要一起凑热闹。
文芮堂的冷笑从鼻孔里喷出来。
“哟,看不起我?”
“我舅哪里老?你爸可是地中海!哪算一辈人了!”
“成。”舍友笑:“不老,不老,赛神仙呢。”
文芮堂躺回去,塞耳机背四级单词。
舍友伸长了胳膊,拿平板一角戳他的肩膀,“不看?”
文芮堂翻一页词典:“不看。”
舍友:“嗐,我明白,看自家人开直播做节目,会有点儿那个。”
这话确实没错,文芮堂认可。
“你小舅今天格外年轻啊瞧着。”舍友又说道,“我再看看别的机位。”
文芮堂“嗯、啊”地随口应两声。他不爱张嘴,但宿舍里也没别人,只能这么应付着。
没一会儿,水杉的声音骤然由高空落到了耳侧,他翻身坐起,怒吼:“你能不能安静?!”
“这我一个人看也没意思啊。”舍友挺委屈,“有你这亲外甥在,不是更有看头?话说你舅真四十了?他瞧着比咱们隔壁学校的早秃辅导员还有精神!”
文芮堂打开手机录音程序,按住对方的脑袋,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我实名投给校园广播站,正好他们最近缺爆点新闻。”说完顿一顿,再补充一句:“不准提我小舅。”
舍友嬉笑着求饶:“我这不是全方位了解么,不然跟不上老婆的话题。”
是一位能屈能伸的二十四孝好男友,文芮堂心想。
“你小舅衬衫哪个牌子?”对方又问,“这花纹挺闷骚啊,不显眼,我喜欢。”
“你买不起。”文芮堂说着,瞅一眼屏幕,画面里是水杉的半身特写。以他作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大外甥的印象,这件蓝色衬衫水杉应该穿过许多次了,但他从没认真看过。
谁会没事盯着别人的衣服研究……
原来还有图案?他正要靠近些,镜头却突然拉远了,没几秒钟,焦点重聚。中近景过后,又是特写。
“这导播知道不少女孩儿喜欢看你小舅吧。”舍友笑着说,“有一说一啊,我一个男的也不爱看老头儿。”
文芮堂没答话。
镜头里的水杉以一种端正却闲适的姿态坐着,耳麦在唇角附近,黑色的线向后延伸,绕过耳廓。
性感,文芮堂脑中飘飘忽忽地冒出这么个词。
他移开了目光,但没有移走,而是挪向了水杉的耳垂。光洁的皮肤表层上,有一处浅浅的凹陷。
水杉博士毕业回国的时候,这个地方镶嵌着一枚铆钉式样的白金耳钉。那时文芮堂刚入小学,并不懂首饰与材质,是无意间偷听到水澜心与水杉的对话才知道。
水澜心质问弟弟,为什么打耳洞,她觉得这样很不好,如果回来找工作,会影响第一印象。
文芮堂看不见水杉的表情与动作,但声音却听得清晰。
水杉说:“我没打算回来。”不等水澜心应声,又说:“面试的时候会摘下来,何况这压根不影响,除非面试官是个老古董。”
“我已经搞不懂你了。”水澜心叹口气,“为什么不回来?这里才是你的家。”
水杉说:“我也不懂你,不懂你们,从你跟文远川结婚生子的那一刻开始,从妈妈变成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尼姑开始,我就跟你们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我很后悔让你出国。”
“机会是我自己争取的,我感谢自己勇敢走出去了,否则肯定会在你们这几棵树上吊死,失去发现更多世界可能性的机会……”
“国外的学校就教给你这些。”
“对,我有了更完善的逻辑和更强大的勇气。”
文芮堂听了一阵,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亲妈和亲舅闹不愉快了。妈妈伤心,舅舅撒气。
水杉在他们家几乎算是神一般的存在,文芮堂常觉得小舅舅看待一切的目光里都带着俯视的意味,令他感到畏惧。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觉得水杉是一家人。
直到两年多以前,水杉开始常驻国内,文芮堂才有了一些“他是妈妈的亲弟弟,是我的亲舅舅”的实感。
直播人气很旺,活动方临时将时长增加到了一个钟,水杉欣然接受。结束时要抽选幸运观众,水杉读完大屏幕上的名字,在等待对方上台的时间里,突然有热情观众从舞台一侧冲到他面前,怀里还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
水杉倒是淡定,夸张地“哦!”一声,拦路握住那人要揽上自己肩膀的手,朝镜头微笑着说:“这算今天的大惊喜?”
紧接着,那个抽奖幸运观众也到了,台上众人一起合影留念,直播画面及时更换成了论坛活动的主视觉海报。
“什么情况?”舍友问,“惊喜还是惊吓啊,我以为你舅要被捅刀子了。”
“我哪知道。”文芮堂皱着眉。
水杉接过助理给的纸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他有些恍惚,诸多表情动作几乎是凭借本能和习惯在做。
下台后,活动负责人带着安保赶过来向他道歉,水杉没计较,说查清楚后给他通个气就好。负责人连道一定,并请求水杉继续参加后几天的大师班演讲。
“我不会随便缺席。”水杉坐在主舞台旁的简易休憩区,一边喝水一边点头,“放心吧,没什么。”
对方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上前了半步,似乎是要与他聊天攀谈的样子。助理恭恭敬敬地笑着伸手,负责人立刻会意,两人一起往外面走。
他们离开后,水杉在助理留下的包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掰成小块含在嘴里,再灌一口温水,等待它慢慢融化。
他有点“无所事事”,视线在这里那里乱转。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盯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盒发愣。
“水杉老师从哪儿买到的这个?”上方传来一个男声,水杉抬头,是场地里的安保。
“你说巧克力?”水杉举起那个扁平的深褐色纸盒,疑惑地看着对方,“一个很小的铺子。”他说了一所中学的名字,在他老家旧宅附近,“校门口的便利店就有,你要买?”他马上从包里拿了一盒新的,“尝尝。”
保安立刻摇手:“不,小时候吃过,很多年没见了,挺怀念。”
水杉晃晃那盒子:“真不要?”
保安有些尴尬:“谢谢,真不用。”
水杉收回巧克力:“学校要搬新校区,追忆童年要趁早。”
保安“哎!”一声,小跑着回去了自己的责任区。
人一走,水杉也没有再继续吃巧克力了,他弯下腰,两肘压在膝盖上,双手拖着下巴,视线在地板上游荡。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大脑长时间高强度运转,场内光线与声音重重包围,水杉身心疲乏。
十多分钟后,助理回来了,问他要不要去酒店,水杉说不用,到休息室,开始吃晚饭。吃了几口,又一脸乏味地搁下了筷子。助理见状忙把牛奶瓶推过去,水杉凑近一闻,皱着鼻子远离。
“是芮堂吩咐的。”助理笑起来,“您不喝?”
水杉满脸的嫌弃:“你喝得了,喝牛奶身体好。”
助理无言,过一会儿,耐心道:“孙总说会给您补加百分之三十酬劳。”
水杉茫然:“孙总?”
助理解释:“活动负责人。”
水杉仰头扫过四周边角,助理说没有监控,他点头:“哦,这人还算识相。”
助理笑了。
“不接电话?”江水开着车,副驾上是低头敲击手机屏的文芮堂。
他代替水杉过来送护手霜,现在两人打算去吃饭,计划着接水杉一起。
団子
“正常,应该没事。”江水见文芮堂冷着一张脸,没话找话,“他就这样,本来我们也不用带上他。”
文芮堂收起手机,转头。
江水察觉到视线,笑着耸了耸肩膀,“我的意思是,他此刻在回神的阶段,需要独处或休息,吃饭大概是不需要。”
“你们不是有钱一起赚么?”文芮堂的语气称不上和善。
“但每个人都有固定的生活、工作方式,我们只是合作伙伴而已。”江水猜到身边这男孩的话外之意,“不过,你可以多关心他,他几乎把你当亲儿子在对待。”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文芮堂听后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你不相信?”江水问得直白。
“……相信。”文芮堂说。
他继续打电话,这回接通了,水杉问他:“什么事?”
信号那端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文芮堂搓了搓耳朵,说:“没事,你吃饭没有,我和江水过去接你吧。”
水杉笑起来,文芮堂问他笑什么,水杉便说,是你语气太温柔,听得人麻酥酥的。
文芮堂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他咬着下唇,许久没回话。
“嗯?”水杉轻轻地催促一声,听得文芮堂脑袋一阵恍惚。
他总觉得水杉变和蔼了,至于自己是否温柔,是个未知数。
他问水杉在做什么。
“下楼呢。”水杉觉得气闷,没搭电梯,“你今天话挺多。”
“给你送花那个人,处理了么?”文芮堂下意识地不希望会话就此结束,在脑中思索许久,总算想出最初要提的正经问题。
“当然。”水杉停住脚,身边的助理疑惑地看他,他打了个嘘声的手势,抓住一旁的楼梯扶手,慢慢坐到了台阶上。
“遇见一个熟人,回聊。”水杉靠着楼梯喘气,手指悬在挂断按键上抖了许久,始终没能成功按下去。
助理有些惊慌,问他怎么样。
文芮堂听到了,也紧张起来:“小舅?”
水杉没有出声,助理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接过手机,总算挂了电话。
文芮堂望着已挂断的界面出神,直到江水开口问,才茫然地说,能不能开快一点。
“我不想吃罚单。”江水把车速压在三十迈,“看看窗外的夜景,吹一吹初秋的风,很舒服。你不要受水杉那个工作狂的影响,要享受生活,只有这样……”
“水杉绝对有事。”文芮堂不耐烦地打断他,“请你提速,罚款我来交。”
“扣分太多我要重考驾照的,这你可没法儿替。”江水嘟囔着照做。
索幸路程已经过半,后面几个路口也还算顺畅,他们不至于在夜晚的大街上成为被交警追赶的亡命徒。
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位于活动现场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文芮堂下车时甚至差点平地摔,被江水拽了一把才恢复耳清目明。
助理起初留的位置是医院急诊,过后又补充说已经去门诊留观室吊水了,要他们别担心,路上注意安全。
文芮堂很忐忑,但更多的是烦躁和无所适从,心脏在嗓子眼卡了一路。
其实水杉状况还好,照医生的原话——太累了,身体透支严重。并劝他别盲目相信心理年龄那一套,到了年纪,要关注生理上出现的任何一点小问题。
跟先前营养不良入院时那位医生说的没多大出入,水杉礼貌接受,等医护一走,他马上变脸向助理抱怨:“我怎么就盲目相信心理年龄那一套了,我一句话都没说,医生跟老师一样,都擅长自作主张教训人。”
助理微笑:“主要是您瞧着年轻。”
水杉郁闷:“我看她是要到更年期了。”
助理对着上司,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那么笑。
水杉还想继续叽歪,病床旁边的隔帘突然被一把扯开了,文芮堂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对他说:“我看你的确是要到更年期了。”
助理与后面的江水对视一眼,江水努努嘴,掏着口袋转身,两人一起到走廊去了。
水杉的手指竖在口罩前,要文芮堂声音小些,隔壁床还有人。文芮堂没应,拖过一旁的椅子坐,弯腰看着他,沉默不语。
“瞪什么眼?”水杉的笑声从口罩缝隙里溜出来,“我知道是二进宫了,别笑话我。”
文芮堂还是不回话,目光在他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上稍驻,随后移开,挪到输液袋上。
“葡萄糖?没有吃饭?”
水杉躺回去,一手压在脑后,笑着动动手指:“你这关心也太凶恶了,好歹我是你舅。”
关心?文芮堂不太确定。他就是觉得烦,不清楚到底在烦眼前这人,还是烦自己。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四处冲撞,要找地方发泄。
想了又想,开口问:“戴口罩做什么?”
“好歹也算公众人物,何况多人病房戴口罩,利人利己啊。”
“公众人物。”小青年的嗓音异常低沉,“早说了少喝能量饮料,你担心上镜难看,少吃也无妨,但总要吃吧!以为自己是明星艺人,年赚一、两个亿?”
水杉闭上了眼睛,那只手已经从脑后移到了胸前,他摸索着松开两粒衬衫纽扣,轻轻呼出一口气。
许久,他回道:“……你说得对,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