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芮堂身上的火焰忽然地变微弱了,他也说:“对不起。”
“无妨,换作我是你,一样的。”水杉笑,“你要不想回去,就呆着,但这地方可没有空床给你睡。”
“芯蕊呢?”文芮堂的大脑冷却下来,总算想到正事。
“她知道我今晚有工作,留宿学校了,生活老师在照顾。”
文芮堂点了点头,垂下肩膀,双手搭在病床护栏上。
薄被只盖过水杉的腰胯,文芮堂的视线经由衬衣弯曲褶皱留出的空隙,落在对方慢慢起伏的胸腹上。骨骼形状清晰可见,实在太瘦了,但这个人并不弱,至少文芮堂没见过。
镜头总是带些欺骗性,不久前的直播画面里,水杉的身姿是那样的挺拔,从头发丝到鞋尖,浑身都是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朝上看,水杉已经卸妆了,唇色和脸色都很淡。头发应该也洗过了,柔软的刘海耷垂在眉角。
这人在想什么?文芮堂默默地猜测,应该不是要睡觉,因为水杉的呼吸节奏也并不像平常犯困时那个样子。不过,他没有张嘴的劲头了,刚才倒是憋了许多话要说,这会儿却只想安静地坐着。
水杉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文芮堂的眼皮跟着动,马上抬头问:“你要去洗手间?”
“……桌上的水杯给我拿一下。”
文芮堂这才看见床头桌那放着一个淡蓝色的保温杯,印花图案是一只小鲸鱼,有点幼稚。他递过去,水杉接着,半坐起来,捏下口罩,张嘴咬住小指粗细的吸管。大概是米糊或者粥一类的东西,有淡淡的米香味。
文芮堂帮忙垫枕头,他不太会做这事,模仿影视剧里面的样子。
“摇起来就行。”水杉轻笑,晃了晃脚,脚尖指着床尾,“下面。”
“我知道!”但文芮堂没照做,他没好气地摁了一把那枕头。收回胳膊的途中,肘部掠过水杉的后背,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脊骨。
好像桥梁下面的拱形结构,文芮堂想。虽然不粗重,但坚韧牢固,仿佛能撑起全世界。
“没吃晚饭?”水杉打断他发散的思绪,将保温杯放在盘起的双腿间,要去拿枕头旁的手机,“我让江水他们先带你去吃饭,或者给你订一份?”
文芮堂站起来,望一眼输液袋,恐怕还早,“我去找他们,你休息吧。”
水杉“哟”一声,面上故意露出些惊讶的神色,夸他真听话,还故意把脑袋转向窗外,要看太阳是不是升错地方了。
不知道是不是踏入了四十岁大关的缘故,还是人在经受病痛的时候会变一副面孔,总之眼前这人近来的样子简直像是融冰化雪了,开玩笑的频率大大增加。文芮堂略有些不适,他更习惯于接受那个经由某些载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水杉,带些距离感,不远不近,给他留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走了。”他没跟随对方的路数,甩下俩字便出去了。
江水和助理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说话,看见他过来,江水伸手要揽他的肩膀,被文芮堂躲开了。
“跟你舅舅一样的脾气。”江水按下电梯按钮,“我看医院餐厅的菜色不错,去那儿吃?”
助理已经吃过了,并不打算加入他们,准备下班,文芮堂说随便,江水便两手一拍,“那就这样!”
饭桌上,文芮堂朝江水打听公司的事情,江水一眼将他看穿,说,是不是要给舅舅申请假期,文芮堂闭嘴不语了。
江水便说,没人会拒绝休假,水杉也是,只不过,大家有太多必须坚持的理由,很多事身不由己。
文芮堂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我经常觉得你们这么大个公司,就他一个人在忙。”他总算坦率说出真心话,“他不是机器,而且他已经四十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这话被他听到,他一定很伤心,竟然被外甥拐着弯儿地说老。”江水把餐盘里最后一只水饺夹走,满足地靠着椅背,慢慢咀嚼。他手中还握着一个木糖醇口香糖小方盒,转得哗啦响,姿态闲适。
文芮堂的心里又冒火了,他觉得水杉眼睛有毛病,选了这么个合伙人,劳心劳力。
“我建议你多跟水杉交流。”江水的视线在餐厅内绕一圈,最终又看回了面前这个一脸冷漠的青年。
文芮堂皱眉心:“什么意思。”
江水一笑,打开木糖醇盒子,开口朝向他,抖了抖手腕。文芮堂接一枚丢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冲击味蕾,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收紧。
“工作只是一种方式,或者说手段。”江水说,“对待世界和自己的方式。”
文芮堂没有开口,糖块挤在口腔缝隙里,慢慢融化。
“听得懂么?”江水双手压在桌上,俯身向前,目光变得锐利,“你应该懂,你家里的事情,哪怕我曾经和水杉也算一家人,但你们才是亲历者。”很快,他又换了副面孔,笑着说:“当然,有些事,你大概也不知道。他嘴巴很严的,我也常常需要猜测才能明白一点点。”他捏起两根手指晃动,恢复了轻松的语气。
文芮堂听得云里雾里,他从来就不爱跟聪明人交际。他们总能把一句话可以说清的事情,揉进一套复杂的逻辑,让人去重新琢磨。水杉平时话少,他能够直接感受到的机会便少,但文芮堂也能从对方流露出的眼神与动作间读出其中的微妙。
如果水杉如江水这般坦率,并且话痨,大概相处起来也是一件累事。
文芮堂原本带点质问的态度,此刻倒成了被质问的那个,稍感不适。他同江水不熟,默契值为零,并且,他隐隐感到,江水不待见自己,便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但江水也不至于冷血,他问文芮堂今晚怎么办,要不要送他回学校,或者回家。
“回家吧。”文芮堂打算给水杉带两件衣服,他摸向裤兜,摸出一手的湿热空气。
江水那边却传来“叮咣”两声,他晃晃手里的钥匙,满脸损笑,文芮堂很郁闷。
离开餐厅,他拔腿先朝住院楼那方向走,被江水拽回来。
“四十岁,不是四岁。”江水说,“关怀舅舅的机会多得是,这种无用功没必要。”
文芮堂反驳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但忍了忍,还是咽回去了。
智慧、金钱、阅历、资源,他一样没有,也就不存在跟对方理论的资格。文芮堂想得多了,便又自顾自地有些恼怒,直到进了家门,脸还是绷着。
“占用你太多时间了。”文芮堂的情商还算在线,他意识到自己应该从离开医院时就主动一些,“我待会儿打个车就可以。”
江水歪头笑:“那可不行,我必须全须全尾地把你交到水杉面前。”
文芮堂知趣,很快收拾出一背包的衣物,跟着江水一起下楼。
江水话多,无论身边是否有人回应,他都能聊得兴致勃勃。副驾上文芮堂一直看外面的街道,耳朵却是竖着,听得认真仔细。
因为身边这个人,知道水杉许多事。
他甚至想主动提问,但顽固作祟,只能沉默聆听。幸而江水倾诉欲旺盛,文芮堂几乎要抛弃尊严感天动地了。
“哦!你不知道!”如果不是手握方向盘,江水大概要起立挥舞双手,“在国外,他经常向我们提起你!”
文芮堂转过脸去,指指自己,“我?”一个逃学飚小电驴的大龄问题少年,双商毫无特色的普通人,竟然也有被那种牛人提及的价值。
江水哈哈大笑:“对,说你太难搞了。”
文芮堂:“哈……”是他期待值太高,他就应该认准自己的软硬件配置。水杉在家里很少聊别人的事,但偶尔会提起江水,因为这个人太独特。
江水补充说,这绝对不存在嫌弃抱怨的意思,文芮堂不信,冷呵呵地笑。
“他非常重视你。”
“别解释了。”
“不,我说真的。”江水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你或许不知道,如果你希望知道,我完全可以毫无保留地跟你说。”他略动了动肩膀,“或者我们另外选个合适的时间与地点?”
文芮堂心脏发痒,他深呼吸,搓了把脸,低头凝视自己的左手腕。那儿圈着一只手表,是来自水杉的礼物。
“不贵,别有负担。”生日那天,水杉对他说,“我们仨一人一个。”
水杉那一只的表带颜色与他的一样,据说叫作“深海蓝色”,一种令人身心沉静的颜色。水芯蕊瘪着嘴不高兴,因为她的是霓虹粉,表带材质也不同。小姑娘对此颇有研究,说爸爸偏心,我的要便宜几百块。
水杉同她犟:“三千多块够可以了大小姐,您才几岁!我高中时戴三十块的表都可以得意一整年!”
他机智的脑袋没有领会到水芯蕊那话的真正含义,文芮堂却明白了,甚至为此暗自高兴了许久。
其实他看那款智能表有段日子了,想买,零花钱也够,但始终没有下手。文芮堂总认为自己没有享受人生的资格,他希望自己能够活得辛苦一些。
水澜心去世了,文远川不再健康,大伯的家庭也因此变得乱七八糟。而水杉,水杉简直成了一台不停转动的机器,他甚至不过生日。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所有的人,似乎都跟“享受人生”、“实现愿望”这些关键字无关了。
“你不要有任何的顾忌,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受家庭影响。”
这话也是水杉对他说的。
太难了,文芮堂做不到,这简直是压在肩上的负重,令他寸步难行。他也没有任何所谓的目标,他只想做一个撞钟和尚,过最普通最平静的生活。
到医院,他向江水郑重道谢,送走对方,独自回住院楼去。依照助理给的消息,水杉换了新病房,他还差点迷路。
这大概又是依靠水杉蜘蛛网一般的人际关系得来的好处,文芮堂想。
他推门进去,是个双人间。隔壁床明天才会住进来,护士同他说,这一晚,他可以临时占用那张床来休息。
文芮堂再次开口说了“谢谢”。他总在向人致谢,因为他总在接受别人各式各样的帮助。
水杉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搭在上腹的位置,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文芮堂关了灯,悄悄搬张椅子坐过去,趴在床沿边。
这样的姿势下,他的视线落点是很低的。借由窗外微弱的灯光与月光,他看见水杉覆盖着针后贴的,静脉形状突出的手背。再往上,是那只与自己同样款式的智能手表。
比起自己,水杉戴起来似乎更合适,不只是因为这个人的手腕漂亮有力,恐怕还有内在魅力加成。文芮堂这么想着,眼皮渐渐下沉、闭合,不知不觉,他也睡着了。
但没有睡得太沉,也没能睡久,几分钟后,他被一阵呢喃声吵醒了。文芮堂以为是水杉有事,但细听过后发现,只是在说梦话。他换个方向,重新趴回去。
水杉的梦话说得含糊,前言不搭后语,但文芮堂能从中分辨出一些称呼,诸如“爸”、“妈”或者“姐姐”之类的。听起来情绪还好,语气都很日常。后来,隐约似乎还有一声“文哥”,也是很轻快的样子。
文芮堂没有精力继续听,迷糊一阵,又睡了过去。
这回换他稀里糊涂做梦,一会儿是在幼年时代,一会儿又成了如今的模样。梦里,水澜心摸着他的头发,要他认真学习,别给小舅添乱。文芮堂想说句话,但总也没法开口,他只能望着面前这张分明是水澜心却又像是水杉的脸,眼巴巴地瞎着急。
他确实是想念水澜心了,尤其与水杉长时间待在一起时,入睡后便常会做有关于水澜心的梦。有时水澜心会给他一些叮嘱,有时只是远远站着,周边一片荒漠戈壁。
水澜心因为事故匆匆离世,没有留下一句话,但文芮堂心里没有产生过“遗憾”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觉得,其实水澜心没死,她只是像自己的姥姥一样,打算独自安静过活了。伤心难过偶尔也有,但不会痛苦。他对父母,仿佛没有太深刻的感情,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父母对水杉非常重视,甚至超越了文芮堂这个亲儿子。反过来水杉对他们,也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冷漠。
有风吹过来,风里带着清淡的木香,水澜心冲他笑,说有空给她带束花,她喜欢黄玫瑰、郁金香和白山茶。
要求也太多了,文芮堂想这么跟她说。但他觉得,就算说了,水澜心也依旧会坚持,搞不好还会变本加厉,再要求点缀几朵雏菊或者百合、康乃馨甚至满天星之类的,总之必须要五颜六色、热热闹闹才行。
水杉曾经告诉他,水澜心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既活泼又热情,脑筋转得贼快,有点像金庸笔下的黄蓉,但比黄蓉更没章法。
文芮堂没见过,从记事起,水澜心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和妻子的形象了,但的确,偶尔会有些固执任性。
他觉得这种体验很奇妙,或许梦里的水澜心,是基于水杉的描述出现的。但他不羡慕水杉,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份微妙态度产生的原因,并且不存在求知欲。
文芮堂有点累,他看着水澜心正离他越来越远,还冲他挥手道别。他下意识也想抬手挥一挥,发觉右臂又痛又重,随后便醒了。
他睁开眼,轻轻一动,头顶和肩膀上的重量顷刻消失。
“去床上睡。”水杉和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
文芮堂抿了下嘴唇,后背弯成一只虾米,神色懵懂。
床头灯开着,水杉靠着枕头半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上半身笼罩在一片光芒里。
“也有折叠床。”
文芮堂点点头,他确实不想睡隔壁床,水杉一下就猜到了。水杉是个擅长在交际中“留白”的人,这使他经常暗自发出“感激不尽”的慨叹。
他看一眼时间,竟然还没到午夜,明明刚才那个梦容量丰富,他甚至在梦里动用大脑思索了许多事情。
“你不睡了?”他意识渐渐回笼,短暂入睡过后,此刻的文芮堂精神抖擞。
“你不也醒了?”水杉扯开了薄被,“准备去洗手间。”
“哦。”这对话挺正常的,但文芮堂竟然莫名感到些尴尬。他低头看,被面上压着水杉的腿。
如果我把双手的拇指与中指相连接,能不能圈住他的大腿呢,文芮堂的脑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正想着,面前的长腿朝上一折,水杉说:“你倒是挪一挪尊驾,不然我怎么解决个人生理问题。”
文芮堂立刻移开胳膊肘,窘迫地站了起来。
“也没必要躲那么远啊。”水杉笑着下床,“哎呦”一声,示意文芮堂别动,自己弯腰趿拉起拖鞋,拖着步子朝洗手间方向走。
文芮堂盯着他的后背看,直到连衣服角都瞧不见了,再将视线挂在那附近的墙面上,等着,跟守株待兔似的。
必须承认,在某个瞬间,他是很想过去亲自为水杉穿鞋的。反正已经做过,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份自觉,连他自己都惊讶不已。
水杉洗漱后才走出来,他一抖薄被,重新躺回去,身上肥皂和牙膏混合的清香味快活地蹿进文芮堂的鼻腔。
文芮堂到折叠床上坐着去了,他打算等水杉关灯再睡,但水杉却摸出了手机。
“你不睡?”他没有直视水杉的脸,视线习惯性地落在对方的手背上,针后贴已经揭掉了,骨骼与血管的纹路似乎比刚才还要清晰一些。
水杉随口应一声,专注盯着手机屏幕,拇指灵活地划来划去。
文芮堂感觉对方就像个难搞的小学生,无奈道:“你应该好好吃饭。”
水杉手速依旧:“我吃啊,不然我怎么说话行动,而且我碳水吃得完全够,否则大脑没法儿运转。”他笑着瞥过来一眼,复又回去继续看手机,“我脑筋总归是比你转得快一点吧。”
文芮堂气闷:“你下午活动开始前没有吃吧。”
水杉点头:“不饿,吃不下,完事儿就吃了。”
文芮堂握紧拳头:“那你还低血糖?低血糖会死人的!”他尽力压低声音,“营养不良也不是玩笑话!你为什么不重视?”
水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托床头灯的福,文芮堂能够看清他的表情——充满惊愕。
“如果芯蕊知道,大概又要哭一整夜!”文芮堂一拳砸向折叠床。
水杉愣怔片刻,低声道:“她可比你坚强多了。”
文芮堂笑:“对,反正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里,我最没出息。”
水杉却说:“你能把我放进‘一家人’的范畴,我很高兴。”
文芮堂怒吼:“你别开玩笑!你又在玩文字游戏!”
自高中那次以后,他还从没用过这样的态度同水杉说过话。实际上话一出口,他已经后悔了,看见水杉的肩膀因为他突然的吼声抖了一下,他甚至想立刻道歉。
在水杉的交际圈里,应该没有自己这样的人,文芮堂喘着粗气,懊恼地想。
所有人都对水杉很客气,充满尊敬与爱护。只有自己,总是把最丑陋暴躁的一面展示给对方看。
水杉拨弄一把前发,像是有些内疚,片刻后,低声说道:“……我是因为很紧张。”
文芮堂不明白,水杉继续说道:“我其实没那么自信,上镜前会紧张,见客户会觉得烦,接到工作,无论大小,总觉得天都要塌了。”他苦笑,“这跟年龄阅历没关系的,从小就这样,现在只是懂得要学会编造谎言麻痹自己,但很难,特别难。”
文芮堂也紧张了起来,但直觉告诉他保持沉默就可以,因为目前的他还想不出任何有效的解决办法。
“就像有些人在考试前食不下咽。”水杉说,“可能你不存在这种情况。”
文芮堂张着嘴,无言:“……”
水杉笑着伸出手,比划个圈,“你高考前那天晚上吃了这么大一碗盖饭,酸甜辣,重口得要命,我特别担心你在考场里会闹肚子。”
文芮堂摸了下鼻头。他成绩虽然一般,但论心态,的确优秀。很少有事情严重到会影响食欲。他记得水澜心葬礼结束后有一场聚餐,饭桌上只有他动筷子最频繁,当时水杉还面露疑惑地瞪过他几眼。
他对水杉的心态,做不到感同身受,只能尽力去理解。
“还好没事。”水杉的思绪似乎已经沉浸到两年前的那段日子里去了,“你进出考场的感觉……怎么说呢,相当淡定,很有派头。”说着说着,忽然又开始笑了,虚握的拳头抵在鼻尖,笑声呼呼的,“好像你就是预定的状元一样。”
水杉对自己的观察竟然这么细致,文芮堂感到震惊。
水杉又说:“你一定认为我这人冷酷无情,毕竟私生活那么……随便,总是月抛周抛。”
“……你对自己的认知也很清晰。”
水杉拍着双腿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很夸张。
文芮堂看着眼前的人,意外发现水杉在用力笑时,嘴边能憋出个酒窝。
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门被敲响了,外面护士对他们说:“不睡可以出来一起值班啊。”
水杉赶紧捂住了嘴,接着又腾出只手去关灯,继而扑回床上,脑袋埋枕头里,发出低低的闷笑。
这个人,虽然四十岁了,但身上仍旧活跃着天真和可爱的因子。
文芮堂被脑中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惊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仰面躺到折叠床上,不轻不重地慨叹一声。
脑袋边手机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水杉发的。
“少叹气,多学习,不着急,一切都要慢慢来。”竟然还搭配一只握拳加油的猴子表情包。
文芮堂回复:“舅舅好会作诗啊。”
水杉:“舅舅的表情包不可爱吗?”
文芮堂挑了下眉,想起来水杉是属猴的,便说:“这是你?”
“可爱吗?”水杉追问,“我认为还挺可爱,眼睛很大,脸特别圆。”
简直就是个不依不饶的小孩子,文芮堂不禁笑了,但水杉的脸并不圆,是一颗瘦削的蛋。
他写道:“可爱啊,哪里来的。”水杉左侧颧骨那有一颗痣,这猴子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
水杉:“月抛的某一任,是美术大学的讲师。”
文芮堂的大脑与双手一同失灵了,许久,才回了个:“……?”
床上的水杉哈哈几声轻笑:“骗你呢,是不是特别真?”
文芮堂粗声粗气道:“你真有病。”
水杉悄悄地:“是啊,不然今晚能在医院睡么,怪渗人的。”
文芮堂恨恨咬牙,如果水杉与他同岁,他大概已经冲过去给对方一脚了。
生着气,那头又窸窸窣窣地响,文芮堂拧眉毛:“你又有什么毛病?”
水杉委屈回答:“我掀被子睡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