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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安宁

作者:吾妻见信好 当前章节: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7-6 04:34

晚上九点的医院走廊很空旷,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值班小护士一边整理着诊断记录和医嘱执行情况,一边等候着过来交班的人。私立医院的患者不多,值大夜不会太过辛苦。

“要下班了吗,小姚?”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胸前还挂着听诊器,停在护士站前看着里面的实习护士问道。

小姚闻声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咧开一个嵌着梨涡的笑容,很是甜美,“小纪大夫,你还没下班呀?我一会儿就走。”

纪潇翻了翻桌台上的病案,转身往昏暗的走廊看了一眼,壁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间豪华病房,里面住着的人由她的老师亲自照料。

“32床今天情况怎么样?”纪潇问道。回国后她来这家医院实习还不满一年,第一次见怀孕五个多月的健康孕妇直接进病房待产的。那个女人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可是自从来了以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听老师说,那是她好友的女儿。

小姚耷拉着眉毛轻叹一声,“还是不太吃东西,刚来那两个月还好好的,最近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子外面发呆,我们有时候进去想陪她说说话,她也不怎么搭理人。”

孕妇在孕晚期得抑郁症的情况不算少见,只是离预产期近了,每天还是这样郁郁寡欢无法排遣的话会增加生产时的风险。纪潇之前只跟着老师查房的时候见过她几次,没有跟她说过话。

那个名叫谢安宁的女人家庭背景有些复杂,纪潇的老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透露过一丝一毫,零碎的信息都是医院里的年轻小护士茶余饭后嘀咕出来的,也辨不清真假。纪潇听说,他们家做钢材生意,前身是清末有名的洋行,家底深不可测。只是不知为何谢夫人会突然带着儿子女儿从清州离开,来到隔壁这座城市待产。

纪潇自谢安宁住进来的那天起,便一次也没见过她的丈夫。

走廊顶头32号病房的门缝下还透着一点黄色的暖光,纪潇轻叩了两下房门,也不等里面的人应声便自顾自地进去了。桌上的搪瓷碗上印着领导人的头像和“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餐具,只是里头的鱼片粥早已没了热气,满满一碗也看不出享用过的痕迹。

“今天是腊八节,虽然没有腊八粥,鱼片粥也可以将就一下,而且营养价值更高。”纪潇站在谢安宁的床边,对她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不过床上的女人一直望着黑漆漆的窗户,没有回头。

鱼片粥旁边的花瓶里插着百合,病房内恒温23度,白色的百合开得极好,根本不知外面已然入冬。这么美的花,谢安宁却瞧也不想瞧一眼。明明不是病人,精致的面容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纯白的百合放在她旁边也要逊色半分。

“你知道吗?母亲如果情绪很差的话,胎儿是能感觉得到的。”看着病床上依旧面无表情的女人,纪潇继续道,“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老师曾讲过一个案例,一位每次产检都没问题的孕妇因为得了产前抑郁症,分娩的时候诞下了死胎。她患上抑郁症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谢安宁眼睫微颤,嘴唇轻轻抿起,仍看着窗外不说话。

“谢女士,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纪潇问道。

刚入社会的小医生满身正义感,对于生老病死也还未司空见惯。只是谢安宁从始至终都冷漠的态度,也让她觉得有些无力。纪潇正想转身离开病房,耳边便传来了对方清冷的声音。

“为什么,人只能怀胎十个月?”

纪医生回头看去,猝不及防地撞进宛如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的双眼里。谢安宁长时间没有理过发了,额角的碎发搭在了眉间,给她平添一丝脆弱的美感。她的嘴唇也如脸色一样苍白,纤长的睫毛边却染上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粉。

纪潇看不清,她是想哭吗?

“医生,你能告诉我吗?女人,为什么只会怀胎十个月?不能再多怀一些时日吗?”谢安宁问道。本‣ 、文‣ 追‣更+‣群‣二散铃榴韮二散韮榴

也不知她是真想知道,还是纯粹因为心情差而胡思乱想。纪潇只能犹豫着回答,“地球上每个物种都有独特的生物机制来繁衍后代,人类进化至直立行走之后盆骨变窄,限制了胎儿在母体内的发育空间,使其不会因发育过大而导致无法生产。”

“而且,母体所能提供的能量最多也只够支撑胎儿这么长的时间,再久的话,母体与胎儿都会有不可预估的危险。不过可能我见识不够,也许会有例外也不一定。”

谢安宁低着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纪潇的这段说辞。她并未表现出不想要这个孩子,似乎只是不想面对产下这孩子以后将会面对的人生。不过每个母亲在初为人母时都会手忙脚乱,时间久了总会习惯的。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谢安宁低声道,语气带着微微的颤抖。她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里浮上一圈水雾,再也不是刚才平静无波的样子。谢安宁看向床边这位穿着白大褂,有些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医生,她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帮助,“帮帮我,帮帮我吧……我想见他。”

“见谁?”纪潇问道。

谢安宁从被子里抬起胳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白纸,她想把纸递出去,却又在即将摊开手心的刹那改变了主意。

没有用的,妈妈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如果能让她见那个人,自己也不会被关在这里,一关就是三个多月。这个医生也靠不住,帮不了自己。谢安宁收回了手,重新埋进了被子里。脸上苦涩的愁容一扫而空,又恢复到冷若冰霜的状态。

“我想休息了,医生,抱歉。”谢安宁说完这句便躺下了,侧身盖上被子只留一个背影对着身后的女人。

纪潇皱了皱眉,也不知这人到底什么毛病,看来明天得跟老师说说安排一个心理医生给谢安宁做一做疏导。明早八点她的弟弟会再来医院陪她,也不需要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瞎着急了。纪潇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大步走向病房的大门,这一个礼拜的实习报告还没写完,看样子得转钟才能下班了。

最近这段时间,谢安宁不敢睡。她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逼自己一直保持清醒。因为一旦睡着,她便会梦魇缠身,梦里永远只有两个人,一个舒丽芸,一个谢致远。

她想见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她梦里。

今晚说了会儿话,情绪波动片刻,加上数日未曾安稳入眠,谢安宁有些乏了。跟医生道别之后原本只想躺下来不再理会那人,可是却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紧锁的眉心昭示着谢安宁糟糕的睡眠质量,即便是困到极致,老天似乎也不可怜她,让她刚一闭上眼便看到自己不想看见的人。

“姐姐,这会儿人也见着了,该回去了。妈病了,一直念叨着要你回去看看她。你快跟我回去吧,妈在等着你呢。”谢致远的声音近在耳边,脸却模糊不清。

谢安宁跟着弟弟上了回家的车,她想回头看一眼,可是段照松似乎没有追出来。她摸着光秃秃的手腕,心里想的是段照松再过不久便会去清州找她。对,不会很久……

“这不是回家的路,我们要去哪里?”谢安宁看着陌生的城市与街道,不安地拉着身旁弟弟的手。

“妈在临州给你找了医院待产,我们都会陪着你过去的。家里这会儿出了点事,爸被上面的人带走了,钢厂和公司也查封了,得避避风头。”谢致远搂着姐姐的肩膀不住安抚。

那段照松岂不是会找不到她了……临州连她都没去过,师傅那儿也没有电话,她该怎么通知段照松不要去清州找她。谢安宁急得额角冒汗,她想回去了,“算了,致远,你送我回去吧,我不想去临州。”

弟弟当然不会允她,紧扣在肩头的五指微微施力,捏得谢安宁疼痛难忍。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忽然间张不开嘴似的,什么也说不出。

见到母亲之前,谢安宁原以为对方这么久没见自己,会心疼难受,会抱着自己说好多好多体己话。出门在外,她也是很想念父母弟弟的。只是母亲在看到自己的肚子时,原本勾起的唇角却慢慢落下了。

怀孕的人心思敏感,虽然舒丽芸无微不至地照顾关心自己,谢安宁却总觉得对方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些别的想法。每晚睡前她想跟母亲说说话,想让弟弟回陈家村把段照松也接过来,可她一次开口请求的机会也没有。

“林局长的小儿子,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们小时候老在一起玩的。他去年从国外留学回来了,现在正在清州他母家的企业做高管。刚回那阵子,还上我们家打听你呢。”某天晚上舒丽芸坐在谢安宁的床沿,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笑眯眯地跟她聊天。

“小林从小就喜欢你,他还不知道你下乡的事儿呢。我们只说你也在澳洲留学,等明年回来了再约他们家一起吃顿饭。”舒丽芸用刀插着分好的苹果递到谢安宁面前道,“你说好不好?”

“妈……我已经结婚了。”谢安宁的手埋在被子里,她不明白舒丽芸为何要说起这些,她的心忽然跳得飞快,“妈,妈!致远……你让致远去陈家村把照松接来好不好,他不认识这里的路,他不知道怎么来这里……”

“就约明年四月见吧?那时候你刚好坐完月子,春天温度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正好。我当年生完你们姐弟俩身材也没走样,我的乖女儿肯定跟我一样,让人看不出是生过孩子的。”舒丽芸见谢安宁不想吃苹果也不强迫她,把刀放在一边,用还沾着果汁的手理了理女儿的额发。她的安宁即便怀着孕也这么美,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谢安宁不住地往后靠,想躲避那黏糊糊的纤纤玉指,母亲向来养尊处优,年逾四十的双手也没有一丝皱纹。她有些害怕,那只手仿佛不是在抚摸她的头发,而是想扼住她的脖子。

“我不要……我不见他。”谢安宁红着眼拽住舒丽芸的手哀求,“妈,我结婚了,孩子出生不能没有爸爸,你把段照松带过来好不好。你带他过来,以后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安宁,你爸现在还被扣着,他出不来,我们也出不去。林局长有办法让他出来,明白吗?林局长也很喜欢你的,小时候不是每年都会给你压岁钱,你不记得了吗?”舒丽芸扶着谢安宁躺下,替女儿掖好了被角,“不早了,妈先回去了,明天再来陪你,早点睡啊,你最听话了。”

舒丽芸像小的时候那样,在谢安宁的眉心吻了吻,这是她每晚哄孩子睡觉的必要流程。

安宁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们谢家的骨血,舒丽芸不会把他除去,只是不能让人知道这孩子是谢安宁的。不过没关系,谢致远明年也会订婚,等到第二年把户口记在儿子那里便好了。谢安宁没有结过婚,谢家所有人都会一口咬定这件事,谢安宁会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

舒丽芸在脑中第无数次过了一遍之后的计划,满意地合上病房的门,往楼梯口走去。

……

谢安宁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她的前襟和后背。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原来距离刚才那个医生离开才只过去两个小时。

梦里舒丽芸和谢致远的脸不断交替着杵在她的面前,或是笑着的,或是冷淡的,或是关切的。一张张如翻动的连环画,最终合为一体,一个脖子上生出两颗头,两张嘴,都在对她说:生下了孩子以后,她便要去做林家的女人。

谢安宁慌乱地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只随意套了件薄薄的外衣。病房里暖和,可出了医院的大门,凛冽的寒风便从四面八方袭来,钻进她的毛孔和骨髓。

不知是不是老天突然之间眷顾了她,抑或是腊八这天护士医生们都回家过节了,她一路从病房出来,走出医院来到大马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谢安宁高兴极了,托着圆滚的肚子激动地对着腹中的孩子说话,“宝宝,宝宝乖,妈妈这就带你去找你爸爸,别怕,很快就见到爸爸了……”

她手里紧紧握着刚才想要递给医生的那张纸,还好没给出去。纸上写着孩子的名字,她要亲手交到段照松手里。

谢安宁身子重,可还是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往车站的方向赶,大半夜不知道能不能拦到计程车,不过她总要尽力一试。只是她忘了,出来的时候她身无分文,被想见段照松的欣喜冲昏了头脑。

她仍在往车站赶,双手托着肚子,单薄的布料之下,腿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谢安宁忽地又有些难过,寒风中的声音抖得厉害,“照松……你怎么不来找我,你怎么没来呢……”谢安宁在回忆中搜索着段照松的脸,在支离破碎的图像中看到了海棠树下被池水漫过的浮桥。她没有注意到左侧疾驰而来闪着远光灯的货车,她离马路对面的车站只剩下五步。

一声划破夜空的刺耳急刹过后,比衣料还要单薄的纤细身体被撞出去老远。浅灰色的大衣衣领很快便被脑后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谢安宁护着肚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见耳边凌乱的脚步,听不见身侧随着步伐由远及近的熟悉呼喊。

体温逐渐流失的右手仍旧紧紧攥着那张染血的纸,只是纸上用钢笔写下的两行娟秀的文字似乎不愿再被封存在那漆黑的手心里,悄悄地露出了头。

“未引浮桥,不见海棠。”

“段引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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