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引棠这两天常常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在寻找段照松这件事上花掉了他所有的好运,老天才会在他最高兴的时候跟他开一个如此大的玩笑。他想要瞒天过海,当然不可能如愿。且不说他这具畸形的身子能不能保得住腹中的胎儿,就算万幸能留得下来,等到了三伏酷暑,他又怎么用轻薄的夏装遮掩住日益膨大的肚子。
他给纪大夫打完电话的当天下午,舒丽芸便带着他的私人医生和两个保镖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这边的医院。谢引棠躺在病床上挂水,呆呆地望向立在床边面色铁青地盯着他的外婆。舒丽芸的嘴抿成了一条缝,额角的青筋蔓延到了鬓边的白发,原来他的外婆已经这么老了。
谢引棠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右手搭在肚子上护住衣料下那个他还感知不到心跳的小生命。舒丽芸的神色严厉得令他陌生,垂落在身侧的那只虚拢着的右手让谢引棠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挨上一记耳光。
未等他开口唤一声外婆,来人便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流掉他。”
保镖退至门外把守着不让其他人进来,整间病房里只有躺着的谢引棠,和两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女人。纪大夫一向是冷若冰霜,谢引棠早已习惯,可是外婆也收起了往日那份宠溺与温柔,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有些害怕。
“你……你答应过,不说的。”谢引棠仍贴着冰冷的白墙,整个人都偎在被子里,只冒出来一个脑袋越过舒丽芸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女人。他在电话里苦苦哀求纪大夫一人过来,没想到对方还是没有替他保密。
亚麻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整齐利落的发髻,纪大夫本人就如同她的衣着打扮,严谨得有些不近人情。她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愈发漂亮的男孩,如往期每一次做完体检那样程式化地回答,“我只是你的医生,不是你的家属。你想要这个孩子,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休学。休学只能由你家人出面联系学校,那么你外婆就应当知情,明白了?”
吊瓶里的葡萄糖还剩一大半,这会儿医生和护士都不会过来看他,程修延也暂时回了学校,谢引棠一个人待着很是无助,不知该怎么招架不远千里赶来的这两个女人。他低着头不敢看向舒丽芸,不敢看那双毫无温度只剩责备与失望的眼睛。
“流掉,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舒丽芸再次开口,“这东西该被留下来吗?你不觉得你疯了吗?你还想丢我的脸,丢谢家的脸到什么时候?”
喉口像是被铁丝缠住,谢引棠最不愿面对最怕听见的诘问还是从外婆的嘴里吐了出来。他沉默地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品尝出一丝熟悉的血腥味,眼眶又一次不争气地泛起一阵热意,模糊了眼前那一片洁白又凌乱的被褥。
“我想要他……”谢引棠低喃着,仍不敢抬起头。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可他还是想要这个违背世俗礼教的产物,这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他的孩子。扣裙·珥Ⅲ棱馏久)珥Ⅲ`久‘馏
舒丽芸在床沿坐下,看着唯唯诺诺的谢引棠到底还存着一丝于心不忍。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早年丧女,如今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让她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腌臜事,当真是家门不幸。她轻抚着外孙苍白瘦削的脸颊,勉力扼制住心头的怒火,晓之以情道,“小棠,你不能要,那个男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怎么能留下这个孽障,让它成为你终生的污点和耻辱?”
谢引棠拼命想要忘掉的,就是那天无意间撞破的被谢致远宣之于口的秘密。他每晚都给自己洗脑那才是一场梦,不断把那个男人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可是舒丽芸的一句话便让他溃败,他切割不了,他的身体里流着段照松的血,如今子宫里那颗还未发育成型的胚胎也继承了他与他亲生父亲的骨血与基因。骨肉至亲,难舍难离。
“我……我想要的……让我留下他吧。”谢引棠猝不及防地落下几滴清泪,很快又演变成难以抑制的势头,他哭得磕磕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地吸着鼻子。外婆说得对,他是段照松的孩子,他怎么能和亲爹乱伦生出一个孽种。可他就是无法避免地生出数不清的难受和心酸,“我,我不想……不想再叫这个名字了,外婆……外婆你,不要再叫我,小棠了……”
谢引棠语无伦次,每说一句便不由自主地抽噎一下,眼皮和鼻头全是可怜兮兮的粉红色,刚才舒丽芸叫他的那一声又让他想起了段照松给他取的名字。“段念安”,“谢引棠”。爸爸怀念着妈妈,妈妈怀念着他们初遇时的海棠花。他们把对彼此的思念都寄托在孩子的身上,那他自己又算什么呢?谢引棠这个名字他叫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把这张标签撕去。
“我……爸爸,不是我的……”谢引棠胡乱地蹭走脸上的泪水,难过地吞咽一阵,“妈妈也,不是我的……我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求求你,不要夺走他了,外婆……”棉被下的右手死死捂住肚子,生怕放松一丝力道便会凭空出现一把柳叶刀,划开他的肚皮,剜走他肚子里的那一团肉。
舒丽芸不说话,外孙的面容好似突然之间穿越了时空,和当年躺在病床上的安宁融合在了一起。女儿那时候也是这样含着一汪眼泪求她,可是求了她什么,舒丽芸已经不记得了。
谢引棠又看向外婆身后一直沉默的纪大夫,他猛地扯掉了左手的针头,跌跌撞撞下了床跑到女人面前拽着对方的袖口跪下。少年仰头看着自己的私人医生,委屈又无助地捧上自己最后的期望,“纪阿姨,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吧。外婆以前告诉我,是你帮我妈妈接生的,那求求你,看在我妈妈的面子上,帮我一次,好不好……”
在得知安宁与纪大夫的纠葛之后,谢引棠便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但是他不敢保证,已经向舒丽芸泄密的这个人能不能再对他动一次恻隐之心。可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纪潇是他唯一的指望。
女人一直冷眼旁观,等到冰凉的小手贴住自己的手腕才向下挪着视线看向身前的孩子。谢引棠的话勾起了纪潇封存了快二十年的记忆,那年她还是个刚毕业回国没多久的实习医生,跟在老师后面接触的第一个“患者”就是谢引棠的母亲。那个女人发生意外的当晚,她的老师正在外地做手术,整所医院只有她和另一个值班医生还留在那儿。同事不肯担责,电话征求谢家人的同意后,未满25岁的纪潇被推上了手术台,从谢安宁的肚子里剖出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时,她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汗水浸湿了后背,看着被护士擦干净脸颊的小肉团子,和躺在手术台上早已浑身冰凉的谢安宁,年轻的纪潇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哭了起来。
那一年所有人都以为谢引棠这个早产的畸形儿会早夭,纪潇却没想到一晃眼,被自己救下的小生命都长得这么大了。如今竟然也像当年他的妈妈那样,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求自己帮忙,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你想清楚了?近亲结合生出来的孩子,先天疾病和畸形的概率都是翻倍的。你自己的身体你也清楚,而你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了酒,这个小孩有可能是死胎,有可能生下来没几天就会死,你还是想要吗?”纪潇问道。
谢引棠拼命摇着头,仍攥着纪潇的袖口不放,“你以前也说,我可能会死,可我还是活到这么大了。求求你,保住他,我想要他活着,生下来以后我会尽我的所有养大他,我会让他活着。”女人淡然的样子令谢引棠不得不抛出最后的底牌,“你说,想用双性人的身体做研究,我答应你,从我怀孕到生产,直到我死了,我的身体都归你。”
曾经纪潇对舒丽芸提出的请求被她严词拒绝,当时的谢引棠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子,也不知外婆在听到这件事时为何如此震怒。如今却以此为筹码,只为让纪大夫能毫无保留地帮助自己。
少年转过身膝行着跪到外婆身前,看对方仍未妥协便俯下身子磕了三个头。他在赌,赌舒丽芸还心疼他,还愿意纵容他这一回。他已经没有段照松这份依靠了,至少在离开这座城市以前,他要拿到舒丽芸的许可。
“外婆,以前纪大夫总说,我身体不好,可能活不过四十岁,所以请你们能多疼疼我。那现在,你就再疼我一回吧,外婆。”谢引棠轻抚着舒丽芸的手背,像以往每一次撒娇那样,把头伏在对方的膝上。瓷砖地板的凉气直往他的腿骨里钻,感受到覆上发顶的那只温暖的手掌,谢引棠知道,他就要成功了。
“该断干净的,知道该怎么做吗?”舒丽芸挑起外孙的下巴,轻轻拂去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所有让她讨厌的水痕,这些眼泪是为那个她所憎恨的男人而流的,那便不该流。
断干净……现实中的联络或许可以通过退学,搬家和换掉手机号码而断得彻彻底底,只要段照松不像他这般痴傻,那便轻而易举。可是纠缠在他骨肉血脉里的亲情,又如何能断得干净。
爱情,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未曾拥有,现如今却也要一并斩断这份陌生的父子情。就如两条相交的直线,只要过了那个点,便只能渐行渐远。
谢引棠轻轻点着头,被外婆扶起来重新躺回了床上。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从命,毕竟除了他,也再无人会因为这终将散场的筵席而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