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彬觉得自己的员工这段时间有些反常,虽说买了手机,但是十次有八次找不到人。工作上倒是没有出岔子,可自己偶尔巡店的时候总是看不见段照松的身影,问过店里的伙计也是摸不着头脑,都以为小老板出去跑业务了。
三月快要结束的某一天,段照松带着一脸的伤去了工厂,他不等老板关心他的身体便直截了当地提了辞职。
“辞职?”余彬诧异道。
段照松的颧骨和唇角全是擦伤,鼻骨也浮起一块瘀痕,一看就是刚经历一场打斗。不过看他这副样子,衣襟皱巴巴的,胳膊肘上的布料也磨破了,好像是单方面挨打似的。余彬赶忙起身走到对方身边递上纸巾让段照松止血,“怎么突然要辞职?你脸上这是怎么弄的?有人找事?”
内陆城市没有广州那么乱,大白天的还不至于发生什么黑道持械斗殴的事情。如果是生意上的竞争,应该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
段照松摇了摇头,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他刚从谢引棠的学校出来,脸上的伤也是不久前才受的。血气方刚的男孩脑子一热也不顾什么后果,只管先把肚子里的火撒干净了再说。
“彬哥,我得回家一趟。我……”段照松的眼尾仍在抽痛,裂口一不留神又渗出些鲜红的血,他顿了顿又道,“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得回去看看……”
“什么事啊?很严重吗?你先去诊所包扎一下吧,这个样子怎么上路。”
确实很严重,如果不是程修延告诉他,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谢引棠出了什么事。小棠和谢致远骂他骂得没有错,他就是混蛋,是畜牲。搞大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肚子,还又一次把人扔下,这世上再找不到一个比他更禽兽不如的人……
国际校区周二下午的宿舍楼还算安静,大部分学生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自习,是而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宿舍楼后巷的肢体冲突。
“我放手不是因为我怕了你我不如你,是因为他喜欢你。你呢?除了让他哭让他害怕你还能做什么?他把一切都给了你你就这样欺负他?”程修延吼得脸红脖子粗,攥着段照松的衣领在花坛后的拐角把这个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按在墙上暴揍了几拳。这段时间他总能看到那个流连在宿舍楼前的身影,本想无视,今天这人却主动找上了门。
谢引棠是带着碎成残片的心脏离开的,他走的那天风和日丽,程修延弄不清原委始末,只来得及在住院部楼下见他最后一面。少年低着头坐进了车里,双眼再不像之前那样闪着明艳的光。
其实程修延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对面前的男人拳脚相向。他的愤怒,除了是为谢引棠不值,更多的只是在宣泄自己内心的不甘与嫉妒。段照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在他粗喘着停下的片刻再次恳求他告知谢引棠的下落。
除了谢引棠刚离开出租屋的那两天,段照松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过对方了,他借着送水的名义进来过几次,可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宿舍楼,没多久便会被保卫处轰走。他每日在校外徘徊,直到夜深人静,月上枝头。他不知谢引棠灌了半箱啤酒把自己灌进了医院,更不知彼时对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以再不见他为条件,只为求外婆能网开一面允许自己留下那个伤风败俗的孽种。
小棠心里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却又在那道裂缝上插了一刀。段照松从未如此切实地体会过“父子连心”,那把刀每日每夜也搅得他痛不欲生。他任由额角的血滑过脸颊和下颌,一脸狼狈地苦苦哀求眼前的后辈,只想再看他的孩子一眼,想看谢引棠过得好不好。
但怎么可能会好呢……
“他休学了,回家安胎。”程修延松了口,如果此时谢引棠在这里,看到他的叔叔这副失魂落魄不人不鬼的样子,应该还是会于心不忍的吧。男孩最后扔下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后巷。
冰冷简短的词句让段照松一时无法理解,可是很快心腑便像被铁锤砸过一般,向下凹出一个大坑。他看着程修延远去的背影,努力消化着对方施舍给他的那几个字。每每欢爱过后的温存时刻,他的宝贝总会伏在他的耳边乖顺地许诺要送他一个小孩,段照松只抱着侥幸,偷偷攒下谢引棠这份带着稚气的决心,却一次也不敢坦白。
谢引棠是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意外的,他不敢想。他的孩子又一次独自承受了一切,罪魁祸首却连忏悔补偿的机会也没有。难以计数的痛苦如被蛇牙浸染过的血液,奔涌着逃窜至段照松的四肢百骸,麻痹他全身所有的神经。男人慢慢跪在了地上,一个人在巷尾双眼通红地揪扯着头发,无声地嘶吼……
余彬看段照松愣神,在他面前晃了晃厚实的手掌,“什么事你总得跟你彬哥我说一声吧,我也好给你批假啊。”
“我……”看着老板探究的眼神,段照松欲言又止,可是多犹豫一秒,他对谢引棠的担心便多添一分。“我屋里人……生病了,我得,得回去照顾。”说到最后他声若蚊蚋,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照顾谢引棠。
紧锁的眉头和满布血丝的眼白都昭示着男人心内的纠结与忧虑,余彬甚至觉得若自己不允了段照松的请求他都可能当场哭出来。
“屋里人?是你老婆生病了?”余彬一边询问一边转身回座位拿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小刘,给你松哥户头划三万,对,走我的私账。”他不给段照松上前拒绝的机会,说完便扣下了电话。
“不用了,彬哥……这不合适。”段照松没有纠正余彬话里的那个称呼,说着就想掏出手机打给财务阻止他。
余彬拽着他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按住了他即将拨号的手,“辞职我不批,你请多久的假都可以,忙完了就回来上班。钱拿着,看病怎么样都要用钱,多一点傍身你也踏实。等你回来了再还我,打工还债我还怕你跑了吗?”
其实近一年以来段照松给余彬的公司创造的利润又何止区区三万,何况三个月前段照松的儿子还给自己解决了那么大的难题。余彬从来没见过比段照松还要实诚的人,心思严谨又任劳任怨,于情于理他都想帮一帮这个人。
段照松不再推辞,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座他待了十八年又无奈诀别的城市,此刻只想赶最近的一趟飞机奔向谢引棠的身边。这一次不管横亘在他面前的艰难险阻有多少,他要当面告诉谢引棠,他有多不该,他有多爱他……
*
刚回清州的第二天,谢引棠便住进了纪大夫那所医院的特需病房。纪潇帮谢安宁接生后没多久就离开老师回了自家在清州的医院,以往每回到了谢引棠体检的日子,舒丽芸总会专程派司机把她接去临州的别墅。
特需病房宽敞亮堂,消毒水味儿也比普通病房要淡许多,谢引棠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多天了,小日历上四月的数字都被撕走了几张。他正盯着窗户外的几根嫩绿的枝桠发呆,专属医生便叩了叩他的房门走了进来。
“升温了,你外婆刚刚来过,让我问你需不需要给你换点薄被。”回来的那天纪潇给谢引棠做了全面的检查,拿着男孩看不懂的影像和化验单告知他胎位过低,不想发生先兆性流产的话最好立刻住院。不过这正和谢引棠之意,待在家里,和外婆朝夕相对,也许不出两天他便会疯掉。
陌生的环境让谢引棠再次因为紧张而难以入眠,已经住了半个月了,他还像刚来的那天一样择床。或许,只是因为这张床上没有那令他熟悉又安心的气息。他看向纪潇摇了摇头,薄被厚被都无所谓,他早已感知不到外界的温度了。
“午餐没吃,不合胃口吗?”纪潇看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动的营养餐问道,“想吃什么跟护士姐姐说,心情愉悦营养均衡了才对胎儿有益,知道吗?”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谢引棠撩起眼皮,从下往上看着身前的女人。纪潇每日例行公事地给他检查,从不会多说一句。他的头发有一些时日没理了,微长的额发暧昧地搭在纤长的睫毛上,衬得他愈发妩媚。
纪潇轻笑一声,右手拿着圆珠笔指了指谢引棠又指了指自己,随即把笔插进白大褂的口袋,“你要我好好照顾你的胎,作为交换你要让我做好你身体的观察记录,但我不需要一个病秧子,各取所需,明白了?”
谢引棠垂下眼睫,自嘲地抿了抿唇。是啊,这世上哪里还会有人真的关心他。
“静养之余,可以适当下床走动,胎位低也不用太过恐慌,下午我让护士陪你出去走走。”
“静养吗?”谢引棠说着朝门外瞥了一眼,身着黑西装的高壮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奉舒丽芸之命“好好看护”着他。“可不太静,刚才不知道外面出什么事了,吵得很。”
纪潇挑了挑眉并未多言,谢家人自己的安排她无权干预。从业快二十年了,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医闹,不过刚刚撞见的那场医闹,倒是挺特别的。
谢引棠原本把脸偏向窗外打算继续看看春日的风景,却感受到一道视线持续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回过头,看到纪潇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谢引棠问。
纪潇走近两步,看向谢引棠的双眼时嘴角微微上扬,“你刚才那个角度,很像你妈妈。十九年前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也是像你这样,一直盯着窗户外面发呆。”
又来了……又来一个人说他像谢安宁,他到底要活在母亲的阴影中到何时。谢引棠喉结滚动,强忍住浮上心头的刺痛,沉默地看着纪潇。
“不过,你也不像她。”纪潇坐在床沿,和少年的目光持平。午后的阳光给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染上一丝温度,令谢引棠觉出一股陌生的柔和。女人又道,“你坚定,会利用外婆对你的愧疚和宠爱,让她对你妥协,你的叛逆是你妈妈从不曾拥有的。而你妈妈看似坚强,其实逆来顺受,对于你外婆的命令从来都不敢反抗。明知生下你之后肯定会被迫与你分开,也还是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坐以待毙,但是你知道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吗?”
谢引棠对于纪潇要跟自己谈心这件事毫无准备,睁着懵懂的双眼等候对方的下文。
“她问我,女人为什么只能怀十个月的孩子,不能多怀些时日。”纪潇道,微弯的眼眶里盛满了谢引棠看不懂的温柔,“她说她想要你,就像那天你在医院里对你外婆说的那样。”
纪大夫的眼睛不像在骗人,谢引棠的鼻腔在听到对方这番话后又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酸涩,他好恨自己,恨这个没有任何立场责怪怨恨母亲的自己,恨这个只能偷偷妒忌安宁的自己,恨这个软弱无能想躲进母亲怀里大哭的自己。
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黄绿色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谢引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愣神,等纪潇把手机递过来才如梦初醒。
“您好,请问是谢引棠先生吗?”陌生的男声从听筒里流出来。
“你好,我是。”
“您好,我是段照松先生的委托律师,这里有一份财产转让协议需要您签署,生效日期为2000年4月30日,请问您目前在清州吗?哪天有空我登门拜访一下。”
“什么……财产转让……”谢引棠捧着手机,呆呆地看向纪潇。女人显然也不清楚情况,不想听对方的隐私,起身很快离开了病房带上了房门。
“是这样,去年四月底的时候段先生来我处咨询,本来是打算立遗嘱,后来又临时改变了计划。决定将名下账户的二十五万元存款,以及清州市苗慧路的一处两居室的房产进行财产转让,账户每月还会有资金流入,截止目前余额大约二十七万元,会继续累计。现在需要受让方,也就是您,于本月30日前完成签署。不知您这几天是否方便呢?”
什么存款……什么房产……段照松又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做了什么决定。
去年四月底,不就是谢致远去找他的那会儿,不就是他知道是自己亲爹的那会儿,不就是一声不吭就跑到天涯海角的那会儿。遗嘱……是想把那些劳什子当遗产留给自己做补偿吗?什么破烂……谁稀罕你那破房子,谁稀罕你那点散碎银子,谁要你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人那些寒碜的家产……
谢引棠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抱着手机泣不成声,“我……我不认识他!你,打错了……你找错人了!”吼完这几句便把手机朝墙角用力一掷,脸埋进双臂难过地大哭了起来。为什么呢?难道宁愿死了也不肯与自己相认,他真的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连父爱都没有吗?
……
午夜的风声有些喧嚣,四月了,窗户还会被夜风吹得哐哐作响。谢引棠浅眠,迷蒙地睁开双眼时看到伏在身前的黑影,看到黑暗中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又因为长久未见如今新伤旧伤交错尽显狼狈与颓丧的脸,还以为仍陷在梦境中未曾脱离。
“我又梦到你了……”谢引棠喃喃,“真好,最近经常睡不着,老是梦不到你。”
“小棠,是我……我来了。”段照松牵起谢引棠的左手吻过之后贴在脸颊,贪婪地吸食着男孩身上的体香,他太想念对方了,一双眼睛紧锁着那张消瘦苍白的脸,不肯挪开。“不是梦,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冷汗不断地从段照松的额角向下滑,混着血污弄脏了谢引棠的手背。程修延打他的那几拳刚掉了痂长出新肉,白天又被病房外的保镖架住毒打了一顿,颧骨唇角全是破口,右腿也因为滚下楼梯而骨折。他强撑着一口气,等夜深人静的时候顺着墙外的排水管道忍着剧痛爬了三层楼,还好这间病房的窗子没有上锁,这才让他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少年。
“你怎么了?”谢引棠看不清段照松的脸,也听不清对方说的话,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摸一摸男人的脸颊,却不小心摸到对方脖子上一片血肉模糊的伤痕,“怎么受伤了?”梦里的段照松忽然又变得温柔了,不像之前那样,每一次出现只会把他的衣服撕光,一边辱骂一边强暴自己。
指腹触及伤口让段照松猝不及防地倒吸一口凉气,舒丽芸在他摔下楼梯的时候刚好赶到,扔了手提包不由分说地便上来扇他的耳光,用尖利的指甲在他脖子上挠出一道道血坑。段照松第一次见到这个和小棠和安宁有着血缘关系的苍老的女人,原来谢致远的歇斯底里与狰狞是与她一脉相承的。舒丽芸掐着他的脖子骂他坏了自己的好事,害死她的女儿,还给谢家留下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骂他不得好死。
可是谢引棠不是怪物,是他这一生都无法舍弃的珍宝。
“没有受伤……小棠,你看看我吧。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来晚了。玉坠我修好了,在这里,你看看吧……”没有聚焦的眼神令段照松心慌,他不知道在他缺席的这段时光谢引棠的精神状态是不是越来越差,他拿着那条金镶玉的项链放在对方眼前,抖着嘴唇颤声道,“你能听到吗?你说不许我再丢下你了,我没有食言,所以你也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他低声下气地乞求,形状扭曲的右腿屈膝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痛得钻心。可是段照松知道,跟谢引棠心中的痛比起来,自己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他斗胆伸出手轻抚男孩的脸颊,悄悄施力让记忆中那双美过漫天繁星的眼眸转向自己。可是没有用,漆黑的瞳仁还是没有光彩,没有一丝生气。本文:来源>扣群;2!三.O六\92-三!9六
谢引棠似乎此时才真正苏醒,他蹙眉看着眼前的男人,微微挣脱开那只覆在颊边的手,盯着段照松的面容细细打量。干涸的血渍糊在满是淤青的脸上,藏在伤口附近的眼纹更深了,原本乌黑的鬓角也抽出几根白发,胡茬邋遢,也不知几天没有刮。这人是谁?他好像不认识……
“你爱我吗?”谢引棠忽然问道。
段照松闻言一怔,随即又抓着谢引棠的手拼命地点头,“爱!我爱你!小棠……我爱你!之前是我错了,我胆小我懦弱我混蛋,可是我没有再骗过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他迫不及待地宣誓,将曾经因为犹豫胆怯而从未主动表达过的爱意一股脑地倾诉出来,只求挽回一点点谢引棠的信心。
“是吗?”谢引棠轻声笑了笑,再次看向段照松的时候顺手按下了床边的呼叫器,“我也爱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