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照松被护士带出病房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凝在他身后的那一道视线。他还想继续回头看看谢引棠,可是伤了一条腿令他难以维持平衡,只能任由房门在他背后“嘭”的合上。
他本以为会再次被扔出医院,却不想两个小姑娘找担架把他推去了骨科诊室。值班医生看着段照松的右腿直摇头,也不知纪潇给自己安排过来的这个大麻烦是什么人,摔骨折了第一时间不就医,居然还去爬墙翻窗子,怕是不想要这腿了。
“再晚来一会儿就给你把这腿卸了,以后就蹦着走吧。”医生给段照松处理完骨伤后轻轻敲了敲裹在腿上的石膏,整理好病历和X光片便要唤人进来给他开间病房休息。
段照松还未起身又急忙道,“可不可以,给我开一间三楼的病房,就是303隔壁那个?”
身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有些不解,“骨折而已,没必要住特需病房,那个挺贵的,也走不了医保。你这个情况,养几天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开一间吧……我,我在这边没有房子。”段照松说着把手藏到身侧,搓了搓右手食指关节。
私立医院盈利为主,自然不会拒绝想花钱的患者。只是303房住的人有些特别,纪潇嘱咐过周围的房间尽量不要再安排其他病人。他让护士把段照松带去了3楼的另一侧,跟那一间东西相望。
回去的时候段照松看见谢引棠的门外换了一个黑衣保镖,不是白天对自己动手的那两个人。他换上病号服躺在干净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愣,右腿仍旧痛得噬心,可他的脑子被谢引棠占满,分不出一根神经去体会这份痛楚。
谢引棠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只是这一次和刚重逢的那时候很不一样。段照松虽然想方设法留在了离男孩最近的地方,却依然对如何挽回谢引棠的心一筹莫展。
回清州后在杨柳胡同附近蹲了好几天,跟着谢家别墅里开出的私家车才找到这家医院,可是没法继续跟到地下车库,段照松只能只身进来没头苍蝇似的乱找。数不清的楼栋犹如钢铁森林,他一间一间地找了好久,才寻到想见的那个人。
“那你还要走吗,爸爸?”
“我不在意我爸是谁。”
“我爸从没管过我的死活,现在如何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爱你,爸爸……”
谢引棠说过的话在段照松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今晚最后那句化作烙铁在他的五脏六腑和脑内印下一道道焦痕。或许在少年第一次唤他的时候就和盘托出,局面也不会比如今更糟了。段照松把手背搭在眼前,企图遮掩不断从眼角滑落的浊泪。可是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静得落针可闻。除了段照松自己,也再不会有人在意他因何而伤痛了。
谢引棠说爱他,只是在提醒他认清现实。他当然不可能爱他,不论是这个抛弃自己十九年的父亲,抑或是这个欺骗自己一腔真情的爱人。
*
也许是年纪大了恢复能力变差,段照松在床上躺了十天才被允许下床坐着轮椅活动。住院的第一天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帮他洗漱换尿盆,弄得他不自在又难为情,忍着不吃不喝只想着能少方便几次,可是打进血管里的点滴却不会让他如愿。好不容易换了个粗犷的护工大哥过来,他才不那么别扭。
“多晒晒太阳,有利于腿伤恢复的。”段照松的护工推着他下楼来到湖边,闷了好些天,可算呼吸到室外的空气了。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温度适宜,鸟语花香。私立医院住院部的消费虽然昂贵,但是环境是实打实的好。
这里人少也清静,大厅里看不见那些满面愁容摩肩接踵的只为续命的普通人。段照松让护工离开自行休息,独自坐在湖边吹风。他的身边偶有被家属陪伴着散步的病人经过,其他人也都不会多看他这个孤零零的陌生人一眼。
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最东侧的窗户,不知谢引棠会不会趁着天气好也出来放个风。那天晚上的病房床头灯调到最暗,段照松努力凑得很近,可是剧痛令他神思恍惚,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不过,谢引棠原本也不想看见他吧。
段照松对着墨绿色的湖面发呆,微风起了,钻进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刮搔着他的皮肤,也还是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拢了拢毛毯,不经意间,几道清脆的女声顺着春风滑过他的耳畔。
“303房还是不吃东西呀?有好些天了吧。”
“嗯,现在拿营养针吊着呢,刚送进去的午饭又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
“哎,都瘦脱相了。”第一个出声的女孩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那个小男孩怀孕了,真是离奇。不过他老这样,孩子怕是会掉,也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呢。”
“会不会是厌食症呀?”另一个女声又道,“真可怜,他家人过来劝了好几次也劝不好。你说他是不是害怕?毕竟,那样的身体……”
“你小声点儿……纪医生不让在外面瞎议论的!”
两个小护士互相推搡着上了桥,步履轻快地朝着门诊大厅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桥边轮椅上那个低着头微微颤抖的男人。
段照松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血,通红的眼眶里涌上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心脏好似被针扎似的疼。谢引棠怎么样烦他怨他都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他转着轮椅,不再等候护工回来接自己上楼,转身往记忆中那个女医生的诊室滑去。
……
白天黑夜轮番交替,谢引棠只看着窗外的枝桠出神。嫩绿的新叶不再是他刚刚来时那样只有零星的几簇,短短一个月便已长得枝繁叶茂了。好似世间万物都在努力地向阳而生,除了他。他感知不到寒冷与温暖,也感知不到饥饿,也许再过不久,等哪一天在睡梦之中,安宁便会来接他,带他离开这个世界。
苍白的手腕上紫色的静脉如同蛛网,腕骨凸起,小臂细得不似活人。谢引棠盯着不断从玻璃瓶里顺着塑料管和注射器滴进身体中的冰凉液体,忽然有一种拔掉针头的冲动。
算了吧,不想要这个小孩了,带着他一起离开也好。
他正要动作,房门外又蓦地响起一阵骚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舒丽芸好像并不担心会叨扰到这一层其他的病人。
谢引棠隔着房门听不清外婆在吼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对方又在为何事不满。总归是自己太不听话了,外婆一把年纪,还得为着他这点事日日忧心。如果自己死掉的话,可能很多人都能轻松许多吧。
纤细的五指搭在微微凸起些弧度的小腹上,算算日子,再过不久肚子里这个小团子便要满四个月了,可他还是一次也没有感觉到对方的心跳。谢引棠个子小,最近又食不下咽,四个月的孕肚隔着衣服看起来跟没怀孕的女人一样。也不知子宫里的小东西是不是真如纪潇所说,一切正常。
他半躺下来,没有消遣的夜晚一分一秒都极其难熬。他每晚都要数着窗外的叶子入睡,不过经常等到浓黑的夜色吞噬掉树杈了,他也依旧不觉得困。
今晚谢引棠才数到第二枝,房门便再一次被推开了。
“还没睡吧?起来喝口汤再睡。这汤我刚才闻了闻,还挺香的,倒了可惜。”纪潇把托盘放在了谢引棠的床头,保镖在她进门后不久便很有眼色的合上了门。
谢引棠往纪潇身后看了看,舒丽芸没有一起进来。
“是萝卜牛骨汤,尝尝吧?”纪大夫不等他拒绝便自顾自地把床尾的餐桌板推了过来。
“外婆怎么不进来?你们刚刚在吵什么?”谢引棠看着纪潇的眼睛问道,没有去管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你外婆挺强势的,你知道的吧。”纪大夫坐近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是谢引棠看不懂的玩味,似乎最近她不像以往那样不苟言笑了。她用瓷勺搅了搅碗里的汤,轻轻吹一口气让香味扑至男孩的鼻尖,没有正面回答谢引棠的问题,“难得看到她吃瘪的,不过,你外婆也是太在意你了才会这样。”
浓郁鲜香的味道似曾相识,惹得谢引棠不自觉地垂眸多看了两眼那碗熬至透明的骨汤。曾经每一碗被那个人亲手舀好了递到他面前的汤都长这样,清澈见底,却回味无穷。
“水滚之后撇掉血沫,骨头捞出来洗干净,再下油锅炒好了以后重新加水炖,就……”
“啊!!我不要听不要听……我又不用学做饭,你炖给我喝不就好了嘛。”
谢引棠好奇段照松炖的汤好看又好喝,随口问一句怎么做的,没想到对方真的一本正经地给他报菜谱。他才不是真的想学做菜,耍赖之后又跳到段照松的大腿上坐好,牵着男人的手让对方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汤一口一口喂到自己嘴里。
“哼!只能炖给我喝哦。”
“好,只炖给你喝。”
段照松永远都是淡笑着看他,每一回都顺了他的意,宠溺得如同哺育婴儿一般。
“纪阿姨,外婆肯让我喝吗?”谢引棠低声问道。
纪潇耸了耸肩,“总不能看着你饿坏了吧,她也舍不得的。”不知是不是谢安宁没有吃掉的那碗舒丽芸亲手熬的鱼片粥成为了她的心结,在看到段照松笨拙地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艰难地推着轮椅过来看谢引棠时,原本揪着纪潇不放非要逼她把段照松赶出医院的女人,慢慢冷静了下来。
迟暮之年,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往往越是害怕失去。舒丽芸很怕,她怕小棠也会像安宁那样突然离开。
“专门给你炖的,不排斥的话,喝一点再睡吧,好吗?”纪潇摸了摸少年微长的额发,动作轻柔至极。
房门又一次开合,谢引棠被单独留下。汤碗中熟悉的香味很快弥漫至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那是专属于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