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追从小被当做秦家未来的家主培养, 每天的二十四个小时挤满了各种课程。
当时作为他同龄人的贺珹，偶然间看到秦追一天的时间安排，偷偷问过他是不是潜伏到人类社会的机器人。
秦追年少便修炼出用眼神嘲讽人的本领, 贺珹一开始收到这种目光很想给他两拳，后来渐渐习惯，在秦追面前彻底放飞，随时随地说些体现自己智商的话, 还将厚脸皮的本领提升到顶峰。
“怎么可能有人能把要学习的东西精确到秒钟呢, 你其实秦家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吧。”
这个想法贺珹坚持了很多年。
直到秦追的父母意外离世, 丧礼结束后他跑遍整个秦家宅院，看到躲在无人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秦追, 才开始改变这个想法。
毕竟，机器人是不会流泪的。
贺珹心里那些过于充沛的想法，秦追一无所知。
他已经习惯每天的时间都被各种要学习的内容塞满，要学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
在秦家家主还他父亲的时候, 他在秦家其他人的关注中，必须要做到同辈中最优秀的那个。
后来父母都离开了他，秦追也没有太多时间去伤心和追忆过去。
他确实如贺珹所说，活得宛如一个强悍的机器。
所有人都习惯于此，没有人会问秦追累不累。
所以秦追下意识打字不累，但这并不是他想的。
他不是真的机器，他应该是累的。无论是能带给他财富的工作，还是有血脉羁绊的秦家的一切，都已经不能给他快乐的情绪。
【成：现在吗？】
秦追在脑子里过了遍今天的工作安排，回到公司之后, 他还要同其他高层开一个会议。
【秦：我还没有完成工作。】
【成：你还有多少休息时间？】
秦追询问了司机剩余路程, 给成舒回消息。
【秦：十分钟。】
【成：可以玩一局小游戏】
成舒分享的APP名字是“我爱我家”, 秦追下载完成，进入游戏，是个画风很可爱的种田游戏。
在为创建的角色起名时，秦追犹豫几秒，给成舒发消息：【你的游戏名字是什么？】
【成：农夫0879。系统自动填的】
【成：你下好了吗？可以加我好友】
秦追看了消息，回到游戏界面，随机了几个名字。
【秦：好了。】
成舒收到消息，打开游戏看了眼自己的好友申请列表。
【农夫0879朋友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这个熟悉的名字差点让成舒看错，仔细确认后，他点下同意，用游戏里的好友私聊功能，给对方发消息。
【[私聊]农夫0879：你的名字……随机出来的？】
秦追还在过新手引导的任务，被系统强再小溪旁制建了座草屋后，他才拥有自由操作的权限。
【[私聊]农夫0879的朋友：不是。】
【[私聊]农夫0879的朋友：[玫瑰]】
玫瑰是游戏里提升好友亲密度的道具，秦追扫了眼物品简介，把背包里可以赠予的东西全都送给了农夫0879.
游戏弹出小框提示：【你的真心感动了农夫0879，解锁[邻居]功能。亲密度达到520后，你可以申请成为农夫0879的邻居。[已阅关闭]】
成舒看着自家门口被塞满的信箱，好笑地把物品退了回去。
【[私聊]农夫0879：这些东西在游戏前期有用】
秦追点开邻居功能的详细介绍，看完，问：
【[私聊]农夫0879的朋友：狱严狱严怎么样才能提升亲密度？】
【[私聊]农夫0879：赠送玫瑰】
【[私聊]农夫0879的朋友：可是送完只能增加10点。】
【[私聊]农夫0879：嗯，这个游戏的玫瑰只能通过每日登录后领取获得，增加亲密度比较耗时间】
成舒还以为秦追会问自己游戏操作或者剧情上的问题，见他问到亲密度，好奇：
【[私聊]农夫0879：你要做什么？】
【[私聊]农夫0879的朋友：邻居。】
看到秦追的回答，成舒愣了下。
“我爱我家”作为种田类游戏能够开服五年长盛不衰的原因，其一是玩家在游戏内的自由度很高，地图开放且玩家可以在探索过程中触发各种事件。游戏的世界聊天框里一天到晚都是热闹的，玩家们除了聊天，还会交流各自的奇遇。
但这款游戏长久不衰的最重要原因，是游戏独特的邻居功能。
这个功能最开始的名字是同居。与其他游戏里的结婚功能相似，选择在一起同居的两个玩家可以共享游戏内的资源，还能开启特殊的双人任务。
后来游戏除了原始的男女同居功能，又开放了男男和女女同居权限，同居功能也随之改名为邻居，但包含的内容与之前无异。
成舒迟疑片刻，打字。
【[私聊]农夫0879：是要和我做邻居吗】
【[私聊]农夫0879的朋友：我们不是朋友吗？】
看到“朋友”这两个字，成舒心头的怪异感又压了下去。
对啊，他和秦追是朋友。既然都是朋友，那住在一起是很正常的。
成舒之前在这个游戏主要是种田逛图打发闲暇时间，好友都是新手任务阶段系统推荐添加的，大部分头像已经灰了半年以上再没亮过，剩下的也基本没在游戏里有过交流。
现在秦追提到邻居系统，他才开始认真研究了一下这个功能的界面。
成为邻居后可以共享资源，这一点确实挺方便的。
成舒想到自己总是濒临爆满的仓库，心里给这一条功能点了个赞。
拥有邻居之后，如果一方不能及时上线，可以由邻居代替完成日常任务。
成舒想到秦追繁忙的工作，如果秦追工作太忙没有时间上线，那他就可以帮忙做日常。
这个邻居功能确实很不错。成舒继续往下看，看到开启邻居功能的要求。
“我爱我家”好友系统的亲密度是单向的，如果你给好友送玫瑰，你对他的亲密度就会提升，但对方对你的亲密度并不会有变化。两个玩家想要成为邻居，彼此对对方的亲密度必须都达到520以上，而唯一能够提升亲密度的道具玫瑰，虽然每日都能免费领取一朵，但只能在一天之内使用，次日没有赠送出去的玫瑰便会被系统清除。
成舒把自己今天领取的玫瑰送给秦追。
当前他和秦追的亲密度为10，还要再互赠51天，两人才能成为邻居。
成舒带着秦追在游戏地图跑完一圈，司机刚好把车子驶进府丰大厦的地下车库。
秦追的游戏小人站在成舒的游戏小人面前，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当前]农夫0879：要继续工作了吗】
【[当前]农夫0879：辛苦了】
成舒的游戏小人向秦追发出了拥抱邀请，秦追犹豫一秒，点下同意。
秦追看着游戏画面里两个两头身的小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小圆脸上的表情也是很舍不得对方的样子。
眼角含泪的小人有点可爱。
秦追勾起嘴角，指尖戳了戳脚踩“农夫0879”几个大字的小人的脑袋。
还在拥抱状态的农夫0879的朋友就抬起原本抱住农夫0879腰肢的手，温柔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秦追没想到会触发小人的其他互动，仔细观察之后，发现被自己摸了头的小人脸颊悄悄红了起来。
车子平稳停下，秦追看着游戏画面里仍没有分开的两个小人，突然就不想关游戏了。
司机见秦追仍坐在后位，也不动作，坐在主驾驶安静地等待。
【[当前]农夫0879：我会等你回来=v=】
对方的小人头顶冒出一个Q版星星眼捧脸表情气泡。
秦追垂眸，藏住眼底情绪，却没忍住轻笑了声，引得前座的司机偷偷通过后视镜朝秦追打量。
秦追下车之后，司机拿出手机，点开某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司机压着嗓音向对方汇报完秦追在外的活动，犹豫了下，补充了自己的猜测：“秦总好像谈恋爱了。”
成舒第二次来丛良的住所。
他过来的时候，丛良已经在客厅的玻璃几上摆满了啤酒。
有了上次的经验，丛良从玄关的柜子里找了双新拖鞋，递到成舒脚边。成舒换鞋的时候，他捏着手机看了眼某个外面软件，对成舒道：“我买了五斤小龙虾，大概半个小时送过来。”
等成舒换好鞋，丛良边带着成舒往里走，边说：“怕不够吃，我还买了一个披萨，还有一份全家桶。”
成舒看到桌上满满当当的啤酒，朝丛良扫了眼：“这么多？”
“战队终于看到希望了，我高兴啊。”丛良扔了个坐垫到成舒脚边，自己先在桌边坐下开了罐啤酒灌了口，“新老板人挺好的，不过有点人傻钱多，比前东家更不管事。”
成舒看了眼屋里的摆设，“你求的神拜的佛呢？”
“这里啊。”丛良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忽悠道：“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光搞□□是行不通的！”
成舒：“……”
丛良开了罐啤酒递给成舒，成舒捏着冰凉的瓶身，问：“不管事是什么意思？”
丛良把今天见了贺珹聊得话，省略掉有关成舒的部分，和成舒简单复述了一遍，“现在还差三个队员，四个没一起玩过的人凑到一块想要立竿见影出成绩，难搞啊。”
成舒小喝一口啤酒，过了会儿，说：“其实我这里有两个人，你可以接触看看。”
“两个？”丛良抬头，瞪大眼，“职业选手？还是主播？”
“不是主播，游戏里遇到的，技术很好。”成舒想了想，“他们之前好像是CM战队的青训，因为不愿意一直在青训耽误时间，就退出了。”
“CM战队啊。”丛良打起精神，“CM青训水平挺高的，既然你都觉得不错，那在游戏上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要不你先问问他们两个有没有打职业的想法，要是愿意来GFG试试就把我的联系方式推给他们。”丛良很快喝完一瓶啤酒，两颊已经泛上一层红色，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外卖很快送到，丛良东西没吃多少，桌上大半的酒都被他喝了。
他这会儿已经彻底上头，只是精神仍然亢奋，撑着眼皮看了半天，对面的成舒都是两个。
成舒根本劝不住，没多久，桌上又多出几个空啤酒罐，刚才还能维持情绪的人，现在趴在桌子上哒哒流眼泪。
“我这半年活得简直不是人！呜呜呜……我就是一头为了心爱的胡萝卜任劳任怨的驴！”
成舒看着从良突然直起身，抻着脖子冲天花板学了几声驴叫。
从良一边抹眼泪，一边驴叫，中间还要掺杂几句掺杂了辛酸泪但实在分辨不出内容的自艾。
成舒不知道这种大平层的隔音怎么样，听丛良驴叫声越来越响亮，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他点的清粥送来，成舒哄着仍在学驴叫的丛良喝完粥填肚子，又把人带去洗手间。
怕丛良自己一个人在洗手间不安全，成舒在一旁盯着。
镜子里丛良满脸的泪痕，但他认出成舒后，又瞬间破涕为笑，勾着成舒的肩膀，咧嘴笑呵呵道：“我相信的你的实力！”
“你信不信我？”丛良问个不停。
成舒把人带进卧室，“信你。”
到了卧室，丛良挣扎着自己爬到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脸对站在床边的人傻笑：“你信我……哈……信对了！”
丛良合眼翻了个身，嘟囔：“快睡觉……睡醒起来，未来都是好的。”
他蚊子似的声音成舒根本没听清。
成舒替他掖好被子，回到客厅把乱七八糟的玻璃几收拾干净，垃圾打包放在一边。
成舒靠着沙发，看了眼挂钟。
给胡小羽和喻达迪发完询问消息，成舒点开和秦追的聊天界面。
两人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中午，成舒点开对话框，酒精迟缓作用，让他觉得大脑有些晕乎乎的。
他虽然没有丛良喝得那么多，但吃东西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喝空了两瓶。
刚才的小龙虾太辣，他觉得口干，又俯身从桌上拿了瓶啤酒。
喝了半瓶，成舒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大脑亢奋又迷糊。
他点开聊天框，打字，发送，打字，发送……
成舒是抱着手机睡觉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客房。
宿醉之后头昏脑涨，成舒坐在床上醒了很久的神，有关昨晚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他把丛良安顿好，回到客厅收拾了桌子，然后——
成舒想到自己之后做的事，一激灵。他昨晚在不清醒的时候好像给手机里的某个联系人发了很多条消息。
成舒眉头拧得死紧，盯着还抓在手里的手机。
他依稀还能记得其中几条消息的内容。
那些话——成舒觉得头疼得更加厉害了——在他头脑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的。
成舒安详地闭了闭眼，决定从今天开始戒酒。
鼓足勇气开机，成舒先点开微信。微信里他最上面的聊天对象胡小羽和喻达迪。
两人对于成舒昨晚半夜发来看着像是恶作剧的职业邀请，先关心了一下成舒的情况，又表示要慎重考虑之后再给他回复。
成舒没在微信聊天里发现其他内容。
想到一种可能，成舒浑身僵住。
他不会把那些消息发给秦追了吧……
【成：休息了吗】
【成：想和你聊会天】
【成：晚安】
……
【成：我们能做永远的朋友吗？】
成舒使劲抓了几下头发，控制不住地脚趾扣地的迫切冲动。
啊啊啊啊他为什么会给秦追发这种东西！
任谁收到网友的这种消息，都会觉得好笑吧。
成舒很像找个地洞钻进去，他目光在客房里转了一圈，悲惨地发现这种豪华地段的大平层绝无存在铁锹的可能。
他这几条消息从发出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个小时，还没有被回复的原因，肯定是把秦追吓到了。
此刻成舒已经失去了表情控制能力，脑袋使劲往背后的墙上怼了几下。
“成舒你醒了——”站在门口的丛良震惊地瞪眼看着成舒自虐地动作，快步走到床边，阻止了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这是？”
成舒：“……”
他此刻心如死灰，扯起嘴角，双眼放空：“我很好。”
丛良心中警铃大作，又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他，像是怕惊动到看上去情绪不稳定的成舒，说：“我买的早餐到了，你洗漱完就来客厅吧。”
“好。”成舒强颜欢笑。
等丛良三步两回头离开客房，成舒把整个脸埋在胳膊里，快要被自己的酒后失态尴尬死。
【成：昨晚我喝醉了】
成舒大脑飞速运转，在输入框打出的字还没来得及发送，聊天界面连续刷新出几条新内容。
【秦：早安。】
【秦：昨晚工作到很晚，手机没有充电，消息现在才看到。】
秦追的反应看上去很正常，似乎并没有对成舒醉酒后发的十几条消息而变化。
成舒盯着秦追的回复看了许久，不能确定这是否只是对方给自己的一个台阶。
【秦：好的。】
【这些消息我发错人了，你不要介意】成舒也犹豫了下，删掉。
咬住下唇重新打字。
【成：什么？】
【秦：做你永远的朋友。】
秦追昨晚的回家时间很晚，手机在他谈工作的时候耗尽了最后的电量。他回家顺手把手机放到玄关的柜子上，去卧室洗漱之后累得睁不开眼，把被自己随手一放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忘得干净。
要出门的时候他才留意到柜子上的手机，在去公司的车上充了会儿电，开机就看到成舒昨晚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秦追一条一条看完，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永远”是个很严肃的词，也是很重要的承诺。在此之前，秦追从未对人说过。
给成舒发了条消息，秦追不经意抬头，恰好在后视镜里撞上另一双眼睛。
司机愣了下，慌乱收回视线，连忙扭过头。
秦追看了眼他的背影，因为成舒蓄了笑意的眼眸微微沉了下去。
他昨晚没收到的消息里，除了成舒发来的那些，还有一条来自一位秦家长辈的询问短信。
【这个周六怎么没回家？】
这条消息秦追至今也没有回复。
他往后靠着椅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大概是他表现得太好说话，才让这群人连套话的方式都显得愚蠢。
*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