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傻,但我应该猜到的,林上木和我一样的。
我当时应该问,只是我不敢。
他也乱伦,但他的爱人,他的哥哥死了,在不久前就死了。
我可怜他,但我更和他的爱人素未谋面,我总会在无数个没有我哥的深夜,想起林上木的爱人,谁一剑斩断拉着人世漂浮的绳,他们终究在这悲惨的世界离散。
所以林上木有了那双含恨不含情的桃花眼。
浴室穿刺那一晚过后,我们又恢复正常,他像从痛楚中大彻大悟,忙着找碘酒和钛钢的环,重新,帮我小心翼翼的护理那个洞。
他向我道歉:“对不起。”
我没鸟他。他又连忙问我:“你是不是饿了?”
还没等我回答,林上木就自答自话。
“我下楼去给你煮一点吃的吧,你不要下楼了。”
我说:“我不会逃的。”
我也想下去,“我想下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和我哥以前经常这么干。
林上木没有拒绝,但我看的出他很为难。
“你穿这个。”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有点厚的毛衣丢给我。而他自己穿着件短袖飘下去了。
他又发病了,但只要能下去,也无所谓。我记得,我刚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别墅里是干燥而暖和的。
而这几天我总觉得冷,是真的生理机制的冷,不是心理上的恶寒。
我上身套着毛衣,下身穿着短裤往楼下走。越接近一楼,我越觉得冷,甚至冻。直到走完楼梯,我看到一楼大厅完整的装潢,我觉得又优美,又惊悚。
整个一楼大开大合的,只有几把木质椅子,和一个开放的小厨房。
林上木在室内栽满了梅花,各式各样的梅花,大多枯萎了,只有少些活着。而寒冷,是来自电器在源源不断的制冷。
我抱着身子,探头探脑地望着站在厨房里的林上木。
“你过来帮一下我。”
我小跑过去,过程中侧着身子,怕撞倒梅花。
他拿着一个大托盘,盘子里码好了各样被切好的蔬菜和肉类,有我最爱吃的山药和我哥最爱吃的茼蒿。
他捧着一个瓦斯炉,小拇指勾着两双筷子。
对我说。
“上楼。”
回到那个卧室,回到唯一温暖的房间。
他支起一张小桌子,莫名的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对儿碗。
他说:“吃饭吧。”
我说:“先把土豆放下去。”
“你和夏扼在家里这样吃吗?”
“吃的,但不喜欢放在床上吃,床单不好洗换。”
“嗯,吃魔芋。”
“好,谢谢。”
此后,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林上木不发病的时候很正常,很有礼貌,甚至可以用谦逊来形容。
发病的时候,就像一条疯狗。
我试图和他对话,让他放我走。
“一楼这么冷,是因为在模仿梅花的生存环境吗,但我听我哥说过,梅花喜光。”
“我知道。”
林上木大概是认为:能留住梅花的是寒冷,不是的,留住梅花的是整个的冬天,包括冬天的暖阳,包括冬天的白雪,包括冬天的那些人。
一楼那种地方除了他放我走,我不会再去,仔细想来,恐怖如斯。
低矮的绿梅被种在黑陶瓷盆里,昂贵的地砖被敲烂种上较为高大的梅树梅花,但这些植物又看着病秧秧的,就是死得差不多了。枝桠乱长,而不开花。透过窗子看进来,像没有人头的巨人在攒动。
我没说话,我透着火锅升起的雾气观察他。
林上木长得很帅,甚至可以说既贵气又漂亮,他有一双特别勾人的桃花眼,还爱低垂着眉。
但他脸上确实长了一些痣,但并不丑,反而很衬他。
他眉间有一颗痣,左眼下方有一颗痣,右眉头上有一颗痣,下巴上有一颗痣,脖子有一颗痣。
当我以为他左眉那里也是一颗痣的时候,我却发现那里反着光,是一颗眉钉。
他盘腿坐我对面,吸溜着碗里的粉丝,看着吃起来大汗淋漓。
他发现我在看他,放下了碗筷,关了瓦斯。
“你好好看看我吧。”
我心里不滑爽,这么正式地看你干嘛,你又不是我哥。
但我还是仔细地看着他。
发现他左眉那里有一颗钉子,鼻子上有一颗钉子。
我问他:“你有多少钉子啊。”,这个问题听起来实在诡异,像是在问一个建筑物。
他放下碗,张开嘴,吐出舌头,翻开上嘴皮。
他站到地上,和我哥一般高,脱下衣服,他健硕的肌肉,流畅的线条,钉子在两颗乳头上。
他背过身,插着腰,胳膊肘那里,两颗。
他脱掉裤子,甩着那东西,“这里入了珠”。
他又背过身,抬起脚,给我看脚踝那里,又是两颗。
他又从容的穿起衣服,又坐回我对面,撩开头发,侧着脸。
右耳上有五个,左耳上有八个。
二十三个,不多不少。那些伤口被他养的很好,没有发炎的迹象但毕竟是肉,我看着疼。
我问他:“你在纪念谁吗?”
他回答:“我的哥哥,我的父亲母亲都去世了。”
死了三个,对不上数,但无所谓了。我当时怕是吸入太多“罗曼蒂克”了,为什么“二十三”不能是一个人的年龄?
他突然盯着我看了半晌,握住我的手,吃着热气腾腾的东西,林上木除了额角有些汗,手指却依然冰凉。
你有兄弟姐妹吗?你有父母长辈吗?
当时幸好我没这么问。
肯定是因为他像我一样他没爹没妈才有这么恶劣的性格,不像我一样有哥哥。我有哥哥,夏扼教着我不去做坏事。
我们又开始默默吃饭,他默默想着他想要见到的人,我也是。
之后林上木死了,法院合情合规拍卖他的房子,但他却把他房子里的所有梅花转赠给我。
我收下了,夏扼不太开心,但他也没说什么。
这些梅花早死了八百年了,梅花早没了,只剩着干瘪的枝。
我把他们都烧了,烧成灰,拌进了林上木和他哥哥南却坟头的那一堆土里。
我不期待能否像童话一样,来年坟头前抽梅花芽。
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也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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