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峰期过去,我本来就虚弱的身子,更难得恢复,我哥盼望着我能早日恢复,抗下这一共的三次峰期。
但愿如此。
我哥不允许我下床活动,除了拉和撒,需要时他抱我去解决,那个时候我只有四十五公斤出头,轻的像一片纸,虽然当时抗议我哥的举动,但也明白我哥的用心良苦,我麻秆一样的腿,稍一不小心就会折断。
好在我现在有六十了,胖了整整十五公斤,我和我的朋友们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都不相信,因为现在的我既健康又活泼,和之前的病秧子不同。
于是我认命,就开始用起小桌板来画画,画下来第一幅,三次峰期,所以一共三幅。
因为那段噩梦一般的经历并未完全过去,刚开始治疗的时候我并不配合,并不是主观地不配合,而是客观地不配合。不清醒时,我再难叙述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是用简单的几个名词动词串联起来,听到某些话我还忍不住地左右摆头,看到某些动作会下意识地躲避或者攻击。
王寒对我哥说:“您可以让他画一些画。”
我清醒的时间少,浑浑噩噩的时间居多,在那期间只花了画了三幅画。
而这三幅画,也是在我人生病痛中的需求和渴望,主题不过都是爱,爱,爱。
爱,爱,还是爱。
是我,是他,是我们。
一副是我赤裸着身体抱着我哥。
一副是我哥挺着肚子怀着我。
一副是我哥抱着穿婚纱的我。
第一次峰期熬过去之后,我被医生准许回到家的修养,才是真正的,大梦初醒的感觉。
我哥重新装修了一下房子,还添置了一架钢琴。
我不记得我哥会弹琴,但我家二楼卧室外的露台上确实多了一架老的三角钢琴,后来还请人封了玻璃房,我一直把他当作个摆设。
第二天的晚上,我汗津津的,醒了。
我看见我哥在弹琴,夏扼的手指好灵活,指尖就在黑白键上流转,钢琴上放了一杯酒。
喝了一半,好闻的酒味在空气挥发,灌醉了颤抖的琴弦,还有我。
我走近了,夏扼披着头发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就随意地弹着,音符一个一个的倾泻出来。不像视频里的那种钢琴大师,那些大师触电了一样抖动身体,肩膀都被耸烂了。我哥弹着琴,断断续续,时不时停下来喝一口酒,我就依靠在门框上,“啪啪啪”地为他鼓掌。
我哥看见我,温柔地朝我笑,他招呼我过来,我也顺势做到琴凳上,依偎在他怀里,我还有些没睡醒。
夏扼牵着我的手,他冰凉的手心贴着我温热的手背,不像弹钢琴,只是在单纯的戳琴键,“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夏扼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搂在怀里,哼唱幼稚的,古老的童谣。
我说:“哥,我长大了。”
“不听小星星了。”
他轻轻唱着:“挂在天空放光明。”
我忍不住接下一句:“好像许多的小眼睛。”
我哥吻我的后颈,笑说:“这多恐怖啊。”
我滑落在我哥怀里,枕着他的大腿,搂着他精壮的腰,睡在琴凳上。
我忍不住凑上去亲亲我哥的下巴,又将他的头发在指头上绕绕绕,用两根指头分成三股,辫成毛燥燥的小辫子。
我哥在弹月光曲,外面也有月光,可惜没洒在我们身上。我摘下花围里的玫瑰,用手指掰掉刺,轻轻簪在我哥头上,一朵粉的,一朵红色,一朵白的。
手指流血了,我吮掉了。
我听着,看着我哥的下巴,像个小山尖。我蜷缩在小小的一张琴凳上,我哥也坐在小小的琴凳上。黑黑的一小张,绷着皮革面。
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我胡乱地想,我夏盛这一辈子只能做一个唯心主义者了,睁眼满空星河的天,是我哥夏扼,闭起眼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也是我哥夏扼。
酒精挥发完了,太阳出来了,月光回到月球上了。
我睁眼,看见了情人安然的睡态。
他睡得很熟,他好像从来没睡那么安稳过。
是的,睡吧,我的月光,早上了,你该休息了。
我想着回到了书房,拿出画笔画下一片玫瑰丛,灌木托着我哥安睡,藤蔓疯狂地生长,直挺挺地插进月亮里。
其实,在我醒后不久,我哥就睁眼了,他早就不习惯赖在床上,从十二岁开始,睡眠对他不再那么的重要。
他确实不会弹钢琴,唯二的曲子是现学现卖的,只是他明白,“罗曼蒂克峰期”的后遗症是短期之内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他算计着,某一个夜晚我会突然的醒来,醒来后会开始找他,最后他自己会坐在露台上弹琴。
那他有没有算到我会在他耳边簪很多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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