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合照是在我大概十二岁的时候拍的,我有印象,因为当时我刚从小学毕业。
这张照片是我哥牵着我的手站在小学门口照的,照片里的我还有一点婴儿肥,羞怯地低着头不敢看镜头,我哥却是满脸骄傲地面对镜头,还挂着浅浅的微笑,好像毕业的是他不是我。
这张相片是夹在那十分炸裂的作文里的《我的爸妈——哥哥》我哥非要让我再念一遍,我觉得有些丢脸,颤颤巍巍接过发黄的作文纸,看着褪了色的“0”,心里烧得慌。我清清嗓子,开始念起来。
“我的哥哥像妈妈一样漂亮温柔。我哥留着长长的黑色头发,还有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一段毫无技巧可言的外貌描写。
“我哥身上也总是香香的,我经常哭,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哭,我哥哥从来不会骂我,而是把我抱在他的怀里一直哄我,直到我入睡。我看到我哥哥黑色的长发,和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我就知道那是妈妈。他像妈妈一样喂我吃饭,教我用筷子”,但这些都是实话。
“他偶尔也会像哥哥一样抱着我睡觉,帮我温暖我冰冷的脚丫子。”
成年之前,夏扼在爸爸,妈妈,哥哥,爱人三个角色之间周旋,最像妈妈,最不像哥哥。成年之后,夏扼又在哥哥和爱人之间盘桓,既是哥哥,更是爱人。
“我哥也像爸爸一样帅气勇敢。”,但其实夏千秋是个人渣。
“每次出门去买东西,购物小姐都想和他谈恋爱,但哥哥说他只会和我在一起。我哥很勇敢,他很少哭,就算哭了我想也是不让我看见,他生病了,也没有人照顾,只是自己挺过去。我哥教我洗我自己的贴身衣物,可是我总是洗不干净,他就承诺帮我洗一辈子。”
重读这篇小作文,读到后面我和我哥都捧腹大笑,原来我小时候是那么可爱的人。
“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们已经相依为命了十年。在我没来到世界上的那十年,我哥一定是孤独的,所以上帝嘱咐我,一定要快快去到他身边。哥,我爱你,作为我的爸妈,但我想世界上大多数的爹妈都比不上你对我。希望你别怕独孤!我来陪你啦!哥我好爱你!”整篇文章读完了,我看着最后一段,心里不经浮现一个问题:这真是我写的吗?我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本事吗?
但那时我问了我哥另外一个问题,“哥哥,在古堡里的这十年,你是不是特别孤独。”
我哥安慰我:“哥哥不孤独,因为那时我不知道孤独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安慰我,他明明比我更可怜,“好在我知道孤独是什么的时候,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人类进化来是不容易的,通过抢夺杀戮,即使现在还在继续,但总归踏入了文明,知道了羞耻,多少话不愿再说出口,多少事情不愿再去承认,去做。
只求你们在做爱的时候想想,即使裸着身子,提吊插逼,好好想想,那个新生儿,能不能像山间野猴一样,活下来。
没有人过问我哥,他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又被夏千秋这个畜生一脚踢到正常世界。
我哥牵着我的手,眼神放空,思绪回到很久以前,“他虽然帮我安排好一切,包括房子,学校和你的保姆。可是飞机降落。我走到大道上,我还是很害怕。我想叫他一句父亲,他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我叫不出口,当时他就这么走了。”
“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看不懂红绿灯,不知道十字路口,不知道汽车,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除夏万春,夏千秋还有你之外的人类。”
“当时是一个晚高峰,没有人会停下来帮助我,我站在大厦下,十字路口旁,抱着你,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说这话的时候,我哥是笑着说的,他好似,并不责怪,也不恼怒,他那么平静,看起来那么不痛不痒,让我的心更如刀割一般疼。
“你知道吗,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停留,我当时心里的恐惧,无与伦比,可我看到你,你笑着,露出两颗粉嫩嫩的牙龈,你的小手,抓住了我也还小的手。”
“原来大千世界,有人愿意为我停留,驻足,我并没有被抛弃,他们至少,把你留给我了。”
我哥把牵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上,“这里不疼,也不觉得独孤,因为你在这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盘旋在我们之间,却感觉比以往更加的亲近,他引以为傲的坚强,在此刻变得无比柔软,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我哥了。
我将那张照片抚平,看着里面的人,我说道:“哥,我们都长大了。”
“是啊,我们那么不容易,终于长大了。”
成长的代价很惨烈,我和我哥的尤其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