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不了几天就是夏日大秀,我哥早上依然还要在提刑司工作,而我从前一天夜里的凌晨就呆在秀场的后台,大家也都是如此,没人想在今天这个日子出一点差错。
乌缚兰的夏天极为闷热,就像是盖在厚厚的被褥里,不仅热还不通气。我和阿楚并着腿坐在台阶上聊天,汗珠就从我膝盖弯那里顺腿流下。
自从那件事情过后,霍尔泽和谭韩的关系降到冰点,他两几乎不可能在一起同框,就算是合照两个也是站的老远。
霍尔泽领着她的模特在离秀场不远的酒店休息,我,阿楚,谭韩以及其他几个设计师就在秀场里守着,逛着。
谭韩见远处有家全自动售货店,便说请我们喝酒吃西瓜。
他去买东西的时候,阿楚问我“你的模特呢?我从来没见到过。”
我扭过头看他一眼,将杯子中的冰水全灌到我热辣辣的胃里“都说一个好的模特,会成为一个设计师一辈子的缪斯。”
宫楚行顺着我的话头讲下去“这可不一定,芙莉应该不算是一个好的模特,但她可是薇薇安爱了一辈子的缪斯。”
芙莉是薇薇安的同性爱人,当年也是她的模特,十八岁的“无作品”设计师遇到了二十五岁的过气模特,两个女人共同携手,风雨无阻,从碌碌无为走到功成名就。
我捏着纸杯子的手不断收紧,其因温差而造成的外壁水汽正在一点一点浸湿我,阿楚和我玩笑道“芙莉老师的名号,比起薇薇安老师来说,可能更加让圈外人熟知吧。”
因为对服装的不满,选择不参加压轴的走秀,手打摄影师,脚踢投资人。芙莉的恣意妄为是整个时尚圈乃至圈外人茶余饭后打发时间闲聊的对象。
“和你讲半天你怎么还是没说你的模特哪去了?”
我把杯子里的冰块一股脑塞进我的嘴里,嚼得咔咔作响,含糊不清道“你放心吧,我早就有属于我一辈子的缪斯了。”
他不仅是我的蒙娜丽莎,还是我的血浓于水的至亲哥哥。
谭韩推着购物车从远处走来,我将杯子一捏一挤站起身来投进垃圾桶里“谭韩!我来切西瓜!”,我回避了这个有些为难的话题,跑过去帮谭韩拎东西去了。分完大家东西以后,谭韩就提着仅剩的一个西瓜和三瓶酒朝我们走来“夏盛,喏,你来切西瓜吧。我和阿楚坐着等吃。”
“夏天来啰,可以吃西瓜啰!”
我捧着那个黑绿相间的大西瓜有些出神,问谭韩今天几号。
他不解地歪了下头,自顾自地把水果刀递给我。
“五月十八号啊。”
“这还没到夏至日那天啊,怎么就张罗着过夏了。”
“立夏就是夏天了呗。”
我听着他两左一句,右一句聊着,不一会儿整个囫囵的瓜就被我给剖了。
我先喂一块西瓜在阿楚嘴里,再递一块西瓜在谭韩嘴边,最后再毫不客气地坐到他们两中间。
我问谭韩“什么时候才算夏天来了?”
谭韩想了想说“也不是必须什么节气来了才算夏天,每年一到夏天我妈就给我买西瓜吃,大概西瓜熟了也就夏天到了,不然为什么西瓜不长在冬天,因为西瓜这种甜滋滋凉丝丝的水果就应该放在夏天去吃。”
他自己吃完一片瓜,又抱起桌上的半个瓜,像捧着一个海碗,用勺子挖着吃。
“阿楚呢?”
“热了就夏天呗。”
我俩相视一笑。
好像,每个人对夏天来临的定义都不一样,霍尔泽前几天也和我们感慨夏天到了,原因是:差不多穿小短裙也不觉得凉了。
我的夏天呢?
我永远记得每一个夏天,对于我来说的伊始,是一只昏觉的夏蝉。
小的时候,我哥会从外面捉住一只蝉,把它放在用竹条编的小笼子里带来给我玩。
夏蝉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不仅是夏天,还有春天秋天冬天,一眨眼,生了死,死了生。
我以前和我哥常开玩笑,说,你今年抓的是蝉儿子,明年有可能抓蝉的老子,如果那一年他报复起我,我就全部怪你。我
哥笑着说,不会的,蝉春生夏长秋死。
我又问,假设你抓第一只是弟弟,第二只是哥哥呢。
我眼光闪亮亮地看着他,又继续说,像我们一样,乱伦的蝉兄弟?
我哥捧腹大笑,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他把我搂在怀里,说,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就这样,我和我哥度过了一个一个的欢夏,也熬过一个一个的苦夏,每年亘古不变的是那一只黑金色的蝉。岁月和我哥擦肩而过,没夺去我哥眉目间半点儿的美,却削挫了我哥原本就不软的心肠。
他本就不是世间凡人,是天上仙子,落得我这个弟弟,就也像凡夫俗子一样上树抓蝉。
我也不问了,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纠结这种傻逼问题。
我哥晃着小竹笼子,带着乱伦的蝉兄弟回来,就算夏天来了。
而今年,我也一如既往等着他的蝉。
我不纠结你们什么时候过春,过夏,过秋,过冬。你们也别纠结,我和我哥为什么会相爱,看不下去就把我和我哥想成那对蝉,早早地死了。
罪名是老天开眼,罪有应得。
世界上也肯定没有人会特意等到立春的时候过春,立夏的时候过夏,立秋的时候过秋,立冬的事过冬。人就喜欢浮想联翩,看见树儿花儿抽芽,就说春天来了;看见街道上支起来卖西瓜的摊子就说夏天到了;听到几声落叶和风接吻的咂嘴声就说是一场悲秋,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责怪一句“亲爱的,都告诉你是冬天了,你还穿那么少”就是冬天了。
人大多都是稀里糊涂地走完了这辈子,没什么个缘由,但都尽力挥洒着感情,即使活不明白,也哭得放肆,笑得开心,权当走个过场。活得明白的人,大概像我哥一样,淡漠如水。
我哥活得明白,是因为他苦,他是别人命里面的贵人,自己命里的煞星。
我有时候其实想让我哥活得笨一点,像我一样,至少这样就不会太痛苦。
每一个春夏秋冬还在继续过,我和我哥也就这样吧,我带着他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