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在林上木的记忆里,祖宅梅园才永远是他安居的福地。
当时年仅五岁的林上木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跑进梅园,撞到了十五岁的南却,跌在地上哭得伤心。
他指着南却问“你是谁!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园子里!”
林上木弯腰抱起在地上撒泼的孩子,吴叔开口想要回答,却被南却先抢了去:“我是吴叔的儿子,小少爷。”南却看着林上木的眼睛亮亮的,很是真挚。林上木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着身子跳了下去,远远地跑开了。
“他或许还不知道母亲病重了。”南却扭过头看着吴叔,“他很快要搬到梅园和我一起生活了。”
吴叔点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吴叔,您不用担心,母亲会告诉他的。”
会告诉他,南却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的。
南姗缠绵病榻,她一直想回家乡看看。
林泽带着她回去了,临走前南姗摸着林上木的脸,温柔地说“宝宝,你去梅园,妈妈的另一个儿子会照顾你的。”
林上木哭着说不要,他质问南姗:“妈妈!你明明只和爸爸生了我一个儿子!”
林泽抱起林上木,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脸色有些沉重,“小木,妈妈病了,你为什么不体谅妈妈?”
林上木哭得更伤心了。
林泽一直以来都十分地自责,以为南姗是因为生下二儿子后才变得如此虚弱,以至于爱妻后来的早逝。
但其实是南姗思念成疾,她思念自己的亡夫,南却的亲生父亲。
年纪小小的林上木就这么突然地被抱到梅园。那天下了雨,南却穿得很单薄,站在屋檐下等着林上木。林上木心里有气,不顾仆人在后面打着伞,踏着雨踩着泥,冲到南却面前,仰起脸大吼道:“你骗我!你就是妈妈的另外一个儿子!是不是!”
南却蹲下来,牵住林上的手,轻声细语地问道:“那你愿意叫我一声哥哥吗?”
林上木突然不再抵触,他想起自己父母的离开,眼泪汪汪地搂住了南却,大声哭着。
南却也抱着他,安慰道:“不哭不哭……”
林上木是一个娇气的小孩儿,南却一直害怕他不愿意认自己这个哥哥,自己怕要千方百计地讨好他,可没想到第一天就改了口。
从林上木叫他“哥哥”那刻起,南却在院中的梅花树下埋下一坛陈酿,用新米蒸下旧梅封紧了坛口。
可直到他死了,林上木也不知道。
等到南却死了,梅园中的梅花一棵棵衰败死亡,被挖掉,留下一个个坑。
直到一棵梅树都没留下,林上木也是在一个雨天,绝望地挥着锄头挖出最后一棵。
“砰”。
坛子被他一锄头挖炸了,液体灌进泥土里,有酒香,有梅香,还有南却的音容笑貌。
林上木捡起酒坛上的封条:南却酿,予弟弟。
林上木几铲子土埋葬了那破裂的酒坛,匆匆回去了。
他活不下去了。
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贰)
南却的生父比南姗大了整整二十岁,是南姗的家庭教师。
那是个失意的浪荡子,高不成低不就,空有一腔才情。
彼时的南姗刚刚国高,和另一位男生谈着恋爱。少女总是单纯的,怀了孕,又被骗去打了胎。
南姗的初恋令她崩溃,她因对方的一首诗和其相恋,诗却是那个男孩花了三块钱找南却生父写的。
不知怎么地发展,他们背着父母,以学生和老师的身份谈起恋爱来。
第一胎没保住,南却是第二胎。
南却那一胎,宝宝生下来了,宝宝的生父被宝宝的外公打死了。
名留下一个单字“却”,意味“后退”。
宝宝的外公说,若不是因为生父要逃跑,不负责任,我也不会打死他。
这是骗人的。
南姗死前都不曾明白,死后两家都给她立了座极为壮美的碑,在女儿碑前父亲才肯说实话。
南却,谐音同难却,是其生父对南姗的承诺。
因为爱使我难以退却。
南姗就抱着怨恨,不甘和想念,死了。
“却”在典籍里都是退缩,犹豫的贬义,但如果配上心爱女子的姓氏,就刚好可以组成谐音,让新生的孩子能明白他对妻子的爱。
可惜没有人知道,也不会再有人知道。
(叁)
在南珊死之前曾避开所有人找到了被自己遗忘的大儿子,捧着他的脸温柔地亲吻他“是妈妈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报应……”
“都是报应……”
或许南珊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人世间,那个时候他的两个儿子都尚且年幼。
南却继承了继父送给生母的园子,带着继子在园子里过活,等待着继父会再娶一位续弦。
南却从未打心底里讨厌过他们,那些转身抛弃他后,又能装作无事发生抱住他的人。
南却爱着他们,爱着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
十七岁的南却守在自己母亲的床前,等着她或许会心满意足地闭眼。
第二天摔碗起灵后,他穿上南珊生前最爱的衣服,请了肖像师傅来画像。
南却和自己的母亲长得极为相似,加上窈窕的身段说是和少女时期的南珊一摸一样也不为过。
百蝶穿花的紫色袄子,满头的珠翠和一副淡然孤单的神情。
画像师傅问他为什么不笑一笑,南却依旧提着腰杆,端着脸,“我不笑的时候最像妈妈。”
林上木彼时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身亡,在后来欢愉苦难交织的岁月里他早就忘了林氏祠堂“林泽爱妻贤妻之位南珊”的样子。
只有那副画。
南却死后,林上木常常对着那副画上香祷告,面目表情地申诉:“你为什么这么早离我而去?”
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最好的哥哥,死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给他,除了一副照着他自己的样子画的妈。那个妈也不爱他,不爱他哥,更甚者不爱他爸,不爱那个死掉的诗人初恋。
只爱自己。
(肆)
梅园是四进式的,里屋四间相互对着,都是老派的装修。梅园算是林家的老宅子了,只不过在半山腰上,除了吴叔和南却这里便没有再住人。
之后五岁的林上木上山才有第三个人。
而自从南珊嫁进林家,南却就知道林泽不喜欢自己,南却不想让自己的母亲为难,他便默默搬到了梅园,可名义上他终究是林家的大少爷。吴叔想着这少年应该是端着架子的,但南却很亲和
每年暖冬,东西在山上囤不住,很多山楂等不到春天酿成酒,就被南却用来做成山楂酱,和串成冰糖葫芦与山下的孩童分了。
林上木记得,梅园重重叠叠的红影中,总有在偏方院子里站在冬天里的南却。吴叔在那切了一个灶台,南却穿着红色的棉袄,背对着林上木熬糖浆。
“哥哥,还有多久能好?”林上木抱着南却,亲昵地蹭着他。
南却递给他一盆山楂,“你把核剔出来,糖浆就好了。”
“我尝一口”,每当林上木这么说,南却就会将手指放在冷水里泡一会儿,然后再伸进那滚热的,冒着泡的糖浆里。
裹在手上,形成透黄色的一层“吃吧。”
林上木吻着南却的手指。
那个时候两位少爷都不是小孩子了。
大少爷有男朋友。
也不知道二少爷是否和什么人厮混着。
吴叔一辈子都在这样的宅院里讨生活,他明白或许有一天这份感情会变质。
他应当去劝阻。
可当真正地撞见这样的一幕,其实只是默默地走开。在这个会吃人的家,如果谁能拥有爱,就是很好的了。
有爱就好了。
他不太纠结。
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会尽力去守护这两个半大的孩子。
南却回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暮春,山上还是有些冷,山下可能已经很热了。
南却身穿一件不合身的白色棉质背心,下身就是一条米黄色棉麻裤子,脖子上搭了一条同是米黄色的丝巾。不知道在遮掩什么。石寒靖叼着烟跟在后面,手里领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石头路坎坷,二人半天才走上来。
不等石寒靖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十岁的林上木就已经拿着斧头冲出来。要是毛头小子抡着斧头指着自己,石寒靖倒也不觉得怕,可林上木拿着那东西直直地抵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可怕的不像一个孩子。
“从小南哥身边滚开。”
南却被吓了一大跳,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他只能赶快推搡着石寒靖下山,石寒靖苦命走了十几里山路没和自己对象亲热一下就被赶下来了,苦着脸走了。林上木丢下斧头,“哐当”一声。
他跑过来紧紧抱着林上木的腰,锤他“你…你怎么才回来!”南却抱着他,一个劲得道歉,待南却蹲下来时,用手臂帮林上木擦眼泪,林上木眼尖,死死捉住南却的左臂,盯着他小臂内侧的三个花体字母:shj
很土。
林上木只是觉得愤恨,体肤上可以简单纹上名字,心里却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