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在夏末,没几日就是初秋,文殊自那晚后有些不安,一连几日守在家里闭门谢客,林平出门采买时能听到不少消息,据说玄清正在筹备第二次北伐。
据说朝中这次仍有反对的声音,不过这次他们纠缠的是国库,朝廷一年的军费已经不菲,这样连年征战让户部压力太大,吵来吵去就是没钱。
不过玄清总有办法让别人顺着他,朝中也并不全是反对的声音,据说他将困守铁岭城的事一件件讲给朝臣们听,皇帝困在铁岭城喝稀粥,老百姓只能煮树皮,为什么不吃呢,因为树皮太少了,煮水能多分一点。
鞑靼每次没有钱就派使者来大梁朝贡,送点皮子换真金白银,不给就打,边城的居民被屠戮的不知多少,你们喊没钱喊得真容易,老百姓没了命连喊的机会都没有,国库的银子收上来不是为了安邦定国,难道是为了囤着积灰?
林平和文殊复述这些话时,文殊几乎可以想象玄清的语气和神情,想到此他不由笑了下,不过军费吃紧也是事实,并不是玄清说几句话可以改变的。
照文殊看,他也是不赞同此时出兵的,今年有水灾,河南的税收不上来,还要朝廷补贴,之前打仗也已废了一大笔钱,文殊推算国库现在应当只有不到两千万两的白银,这点钱还要备着明年花,不够玄清打阿鲁台。
他替玄清想了许久,也没想到怎么筹钱,他若执意要打,或许只能征税了,文殊一时猜不透他想怎么办,虽有去问问的心思,却最终作罢了,想着若是玄清真改了赋税再去找他不迟。
他没去找玄清,玄清自己找上门来了,这次他是白天从正门进的襄王府,来之前没有通知,林平手忙脚乱的组织仆从开门迎接圣驾,襄王府的人从门口往后排,直排到正厅,文殊听到他来,连忙换了衣服到正厅面圣。
玄清在主座上坐下,打量了周围一圈,最后看向文殊,微微笑道:“皇叔这几日清闲的很呐?”
文殊坐在他左手边,垂着眼答道:“臣惭愧。”
玄清又道:“皇叔这么闲为何不进宫来看朕?”
文殊有些不好答,他没事干嘛上赶着招惹是非?
玄清不等他回答,接着道:“皇叔不肯进宫来看朕,朕只能自己来瞧皇叔了。”
文殊道:“臣惶恐。”
玄清笑道:“皇叔有什么惶恐的,你可是什么话都敢跟朕说啊。”
文殊微微蹙眉,心道他今日吃错了药了么?上门来找我麻烦?他定了定神道:“臣不敢。”
玄清心里骂了一句,冷着脸道:“皇叔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陛下今日来是为何事?”
玄清面色稍缓:“今日天气炎热,朕不想闷在屋里,皇叔陪朕去随园走走吧。”
文殊说了声好吗,挥退了众人,领着玄清往随园走。
襄王府里的景致并不华丽,但别出心裁,回廊曲折,花木繁多,令人如行山间,文殊陪在玄清身旁,李宣远远的缀在两人身后,一路无话,直至到了随园门口玄清才道:“皇叔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和朕说啊?”
文殊道:“臣不知该与陛下说什么。”
玄清瞟他一眼,文殊照旧垂着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玄清这几天一直和各个大臣吵,心里烦得很才想来找文殊聊聊,哪知文殊不肯理他,他更烦了。
玄清深吸了口气,说道:“朝中之事皇叔半点也没有听闻吗?”
文殊道:“臣在家中未曾听说。”
玄清冷笑一声:“那朕给皇叔说说,朕欲北伐,一举歼灭阿鲁台,户部说没钱,皇叔看朕该怎么办?”
文殊道:“臣以为陛下此时北伐不妥。”
玄清行至浸月亭,坐下后道:“为何?”
文殊在他对面坐下:“陛下如今春秋鼎盛,阿鲁台已垂垂老矣,如今我大梁有良将戍边,陛下不必急于一时,若等几年阿鲁台离世,他的儿子们自然会替陛下分化鞑靼,到时即便不出兵,鞑靼也会向我们俯首称臣,臣虽不通军事,也知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玄清对他这番说辞不置可否,看来他片刻后,笑道:“皇叔这番打算不像是临时想的呀,怎么之前和朕说没听说这事呢?”
文殊不答,只觉玄清掌权后越来越难喜怒无常,不禁怀念起他幼时在自己身旁撒娇讨饶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只当没听见这话。
玄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贴的极近,近到可以数清文殊的睫毛,文殊跟着他一起站起来的,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玄清将他按到长椅上,文殊僵直了身体,玄清的气息太近了,逼得他无暇考虑其他,玄清还要凑上来,俯身在他耳边轻说道:“皇叔,你知道吗?朕最烦的就是你装傻,明明什么都明白,就是装不知道,装又装不像,何必呢?”
文殊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直言道:“臣已卸下监国之责,不敢逾矩。”
玄清一手撑着他背后的栏杆,一手撩着他耳边的碎发,发丝擦着文殊的面颊,有些痒。
他继续轻声道:“朕对皇叔掏心掏肺,从来没有怀疑过皇叔的心思,皇叔为何这么害怕朕?”
文殊心慌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陛下九五至尊,天下……天下无有不惧者。”
他的慌乱被玄清尽收眼底,玄清心情好起来,满意的站直了退开些许,坐到文殊身边,说道:“朕自然知道阿鲁台若是死了,他的儿子们会打起来,不过阿鲁台这个人阴险狠辣,未必不会在自己死前为下一个鞑靼王杀光其他儿子,何况他野心勃勃,若再给他几年,他统一蒙古怎么办?”
文殊想了想,觉得也不无可能,不过……
“朝廷现在确实没钱,陛下若是打空了国库,明年吃什么呢?”
玄清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朕要是知道还来问皇叔吗?”
他这话语气总算正常了些,文殊瞧了他一眼,玄清面上有些疲惫,现在还不到午时,怎么会累?想是前两天和人说多了这事。
文殊道:“陛下既然也没有办法,北伐之事何不等等再说?”
“朕不想再等了,明年也未必会是丰年,如今阿鲁台是借兵出战,这些人见势不好会自己逃命,若再等几年,等他组织起自己的军队,那时再打,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
“解决了鞑靼,瓦剌也好制衡,皇叔去草原看过,那片土地辽阔美丽,我大梁国富兵强,为何不将其收入囊中?”
文殊有些意外,大梁自立国起就没有君主打过草原的主意,并非不想打过去,一是蒙古三部盘踞已久,并不好打,二是草原只适合放牧并不适合耕种,真的打过去也没办法长久统治。
他不确定玄清是不是真的想开疆拓土,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劝他。
玄清瞟他一眼,说道:“皇叔为何这种表情,朕说的有什么不对?”
“陛下不是认真的吧……”
“如果是呢?”
“陛下三思。”
玄清哼了一声,站起来道:“总之北伐之事朕意已决,皇叔与其劝朕,不如想个法子帮朕筹军费。”
文殊叹了口气,心想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他这么败家。
他跟着玄清走了一段,玄清又坐到水池旁,池里的锦鲤在荷叶下乘凉,文殊坐到他旁边,说道:“陛下既然早已决定了,就没有自己想过如何筹措军费吗?”
玄清拖着下巴道:“杀几个贪官抄家怎么样?”
“……陛下不要胡闹。”
玄清摊摊手:“朕不从有钱人身上拿钱就要从穷人身上拿钱,皇叔以为哪里来钱快?”
“所以臣说陛下等等再北伐。”
玄清哼了一声。
文殊道:“如今朝局平稳,陛下若真的此时肃清吏治,朝中人人自危,藩王又盘踞各处,陛下真的不担心他们另择……”
“那皇叔说怎么办?”
文殊发愁的想了想,说道:“宁王的土地似乎还在陛下手中。”
“嗯。”
“嗯……宁王的封底毗邻晋王与楚王,不如向两位王爷募捐,然后分了土地。”
玄清眨眨眼:“那么,朕缺一个说客。”
“……”文殊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臣愿往。”
玄清点点头,拍拍灰尘站起来:“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文殊又向不远处的李宣道:“安排传膳。”
玄清在一旁补充:“叫道玲珑轩,朕与皇叔一起在那儿吃。”
李宣领命去了,两人一起往玲珑轩走,走了一会儿文殊忍不住道:“陛下是不是早这么想了?”
玄清笃定道:“没有。”
文殊想想似乎确实没必要,玄清若是直说他也会答应去的,于是道:“好吧。”不过这小子心眼太多,就算他没这个打算也不免让人怀疑。
玄清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心情自然十分舒畅,向文殊道:“皇叔此去是替朕传旨,一切从优,不必节俭。”
文殊颔首道:“谢陛下。”
玄清心情一好,去牵他的手,文殊很快将手拢在袖中,避开了,玄清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文殊两手握在一起,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玄清面上的笑意冷了,一把扯过他的手,将他扯至身前,文殊冷不防被他拉过去,一点准备也没有,直接撞在他身上,文殊惊怒不已,失声道:“你干什么!”
玄清一手捏住他的腕子,一手揽住他的腰身,笑道:“皇叔躲什么?”
文殊怒道:“臣不知陛下何意。”
玄清冷笑道:“朕早说了,最恨你装傻,皇叔难道不知道你越这样就越让人想对你做点什么吗?”
文殊瞪着他道:“臣与陛下是君臣之分,臣不知陛下何意,不能知,也不想知。”
“君臣?有上过床的君臣吗?”
“你!”文殊气的头晕,他努力克制着说道:“你从前胡闹也就罢了,如今我都和你说清了,你怎么还敢这样!”
玄清挑眉道:“我还没怎么样呢,你这么说我就想试试了。”
文殊努力挣出手来,一把将他推开,整了整衣衫肃然道:“臣与陛下先是君臣,后是叔侄,无论如何,到不了别的地步。”
玄清让他挣开了也没有再去拉他,负手立在池边,冷着脸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道:“皇叔,别的事上你最了解朕,怎么到了这事上你就半点不知道朕的心思,你若顺着朕,朕或许还不会怎样,可你若避朕如避瘟疫,朕就偏要勉强了。”
文殊气极,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一味怒视着他,玄清毫不在意的看回去,僵持不到片刻,李宣领着一队仆从进来了,文殊听见动静,忙背过身去,免得人看到他神情不对,玄清笑了笑后率先往玲珑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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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欺负皇叔心情好~~~~
文殊:我tmd好像被流氓调戏了
真想把有上过床的君臣吗这句当标题啊
翻读写板块的时候翻到很多太太说fw最近人变少了,有点难过,感觉自己每次做事都赶不上风口,不过还是要继续写完呀
感觉写古代背景真的扯到赋税那就没办法给主角塑造正面形象了,因为封建时代的税收就是从穷人身上刮油,这真没得洗,只能避开。窃以为封建统治基本可以分为三方势力,皇帝,士大夫,老百姓,皇帝就是平衡士大夫和老百姓,一边阻止当官的过分剥削劳动人民激起民变,一边又要通过各种手段分化士大夫的势力,以免他们压过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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