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面无表情的倚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宣跪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涂药,一边小心的觑着他的神情。
桌上烛火摇曳,光晕在玄清的脸上飘忽不定,李宣涂好了药,将玄清的手放在榻上,轻声道:“陛下,折子还没看完呢。”
玄清瞥了他一眼,道:“拿过来吧。”
李宣抱着两叠折子给他,玄清安静的批了一会儿,没找别人麻烦。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搁下笔,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疲惫的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李宣适时的递了盏温茶,玄清阖眼歇了一会儿,忽然道:“李宣。”
“奴婢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不该和皇叔说那些话?”
李宣躬身立在他身侧,半晌没有作答,玄清睁开眼看他:“怎么你也不肯说话了?”
李宣憋了一会儿道:“奴婢……奴婢不知怎么说。”
玄清斜他一眼:“有话直说,别跟朕耍嘴皮。”
李宣委屈道:“奴婢没有,奴婢真的不知怎么说,陛下不说奴婢怕您憋在心里难受,陛下说了奴婢又怕您伤心。”
玄清轻笑一声,把茶碗塞回他手里,笑道:“傻子。”
李宣看他神色轻松了一些,小心的问道:“那陛下现在打算怎么办?”
玄清仰头看着天花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朕……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要是皇叔……是寻常人就好了,可他若是寻常人的话……朕兴许又不喜欢他了。”
李宣默默站着,假装自己不在,不远处墙角的滴漏滴到了子时,李宣小声提醒道:“陛下,该睡了。”
玄清看了眼折子,虽已去了大半,但剩下的也不少,他道:“看完再睡吧。”
李宣哎了一声,出去交代热水布巾之类的杂事。
翌日,玄清早上在忙朝中一些琐事,下午李文忠兴冲冲的跑进皇宫来找他问啥时候出去打仗,玄清正在文德殿问户部的帐,看见他愣头愣脑的跑进来就来气,叫他一边等着。
李文忠百无聊赖的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户部尚书抱着账本出去,他连忙凑到玄清跟前,说道:“陛下,咱们能出去打仗了不?”
玄清翻着折子,随口道:“就这么想去?”
“对啊,我听说襄王殿下昨天回来了,就想着总算有军费了。”
“又不是有了钱就得去,你这么着急干嘛?”
李文忠忙道:“不能不急啊陛下,上次风头都让小赵抢了,这次我要抢阿鲁台的人头。”
李文忠嗓门大,吵得玄清耳朵疼,他扔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往外走,李文忠忙跟上去,玄清漫不经心的说道:“朕花那么多钱是为了给你挣军功吗?”
“不是啊陛下,这个钱您肯定是要花的,臣是为了让您这个军费花的更加值得啊。”
玄清停步回身打量他,李文忠不明所以的看回去,过了一会儿玄清道:“文忠啊,朕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李文忠正色道:“陛下,臣不傻。”
“……你和小赵比过吗?你有她能打吗?”
李文忠想了想后道:“近身搏斗她比不过我,箭术我比不过她,不过射箭能有她准的我还没见过呢,我爹都不一定能比过她。”
“是吗?李老将军不是神射手吗?”
“对啊,但我爹老了,小赵的臂力还能再练呢。”
“怎么你光像了你爹的脑子,箭术一点没像他?”
“不能这么说啊陛下,我起码比韩真射的好。”
“真真又不靠射术打仗。”
李文忠暗暗哼了一声,说道:“总之,臣已经准备好了,陛下一定要带臣北伐。”
玄清在栏杆上坐下:“行,去把韩真叫来,商议一下北伐的计划。”
李文忠顿时眼里有了光亮,健步如飞的去找韩真了,玄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李宣道:“朕听说民间有个说法是吃什么补什么?”
李宣道:“是的,陛下。”
“赏他点猪脑。”
“好的,陛下。”
不多时,韩真同李文忠一道进了文德殿,他两人长得差不多高,韩真略高出一些,两人往门口一杵,光都透不进来,玄清站起来,带他们走到地图前,把最新的情况梳理了一遍,阿鲁台的部队就攻铁岭不下,已经有些军心涣散。
目前他的嫡亲的队伍有五万人,剩下十几万都是借来的,如果大梁反攻,这些人多半会望风而逃,只要将这五万人歼灭,鞑靼将不足为惧。
议定计划时已过了晚膳的时间,李文忠说他回家没饭吃了,求玄清给他一口饭,玄清于是留两人一起用晚膳,吃饭的时候李文忠说韩真他爹最近再给他相亲,问韩真相中没有。
韩真瞪了他一眼道:“没有,谁说我去相亲了?”
“我都看见了!在挽春楼,你爹带着你,王大人带着他闺女,你们一桌吃饭!咋可能不是相亲!”
韩真捏着筷子,压低了声音:“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吃个饭而已,你才相亲!”
李文忠冲他挑挑眉毛:“干嘛呀,真真,咱都不小了,相亲又不丢人,我想还没有呢?”
韩真正要说话,玄清突然道:“你为什么没有?”
“我娘说她给我找,要找个听话懂事的,我说听话什么无所谓,关键要长得好看。”
韩真冷笑道:“是吗?那你娘看中谁了?”
“不知道啊,她没给我说。”
“那你看中谁没有?”
李文忠忽然一脸春心荡漾,咬着筷子道:“我……我……我喜欢红袖招的那个淼淼。”
韩真翻了个白眼,玄清问道:“谁啊?”
李文忠抢着道:“就是您万寿节上领唱的那个女孩儿,长得像仙女。”
“……你爹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啊,我敢告诉他吗?”
“真真没事可以和伯父提一提。”
“是,陛下。”
“啊?别吧,陛下干嘛要给我爹说呀?”
玄清凉凉的看着他:“敢在朕面前说自己去红袖招的也就你一个,朕不该教训教训你吗?”
李文忠忽然想到玄清已经是皇帝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说了,他责怪的看了韩真一眼,怪他没提醒自己,转头向玄清道:“臣知道错了,陛下放过臣吧,起码……起码等北伐回来说,不然我家老头又得揍我,揍得我不能骑马可怎么办?”
玄清不置可否,韩真得意的看着他,李文忠又不好再说什么,之后都不敢说话。
玄清又转向韩真:“王大人家的那个女儿朕见过,文静聪慧,你不喜欢?”
韩真摇头。
“好吧,不过文忠有句话说得对,你不小了,是该想这事了。”
韩真闷闷的不说话,好像有话不能说,玄清刚才说了许多,此时不想多言,于是没问,李文忠这时又插话道:“陛下,您比我两都大一岁呢,您不娶个皇后?”
玄清脸色一沉,冷眼看他,李文忠脊背一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搁下筷子道:“臣……臣失言。”
玄清起身道:“朕吃好了,你们吃完就走吧,不用跪安了。”
说着先出去了,李文忠韩真面面相觑,韩真推了他一把:“都怪你。”
“怪我什么呀?应该怪你没提醒我!”
玄清漫无目的的逛了一会儿,逛进了御园,夜风微凉,他随便寻了张石凳坐下,李宣察觉他心情不好,不敢多话。
玄清少时订过一门亲事,和夏仲的孙女,可惜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夭折了,那时玄清已经十六岁,为表对夏家的尊重,后面三年没有再议亲,最近两年又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其实已经有臣子明里暗里的催他成婚,玄清之前总觉得应该打完仗再说。
但现在恐怕仗打完了他也不想再议亲。
李宣看夜风渐凉,提醒道:“陛下,夜深露重,不如回福宁殿歇息吧。”
玄清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福宁殿走,回去后又翻了会儿折子,李宣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和他道:“陛下,皇太后过两日要去护国寺祈福。”
玄清不甚在意的说道:“知道了。”
“嗯……襄王殿下也陪着去。”
玄清执笔的手一顿:“皇太后要带他去?”
“奴婢不知。”
片刻后,玄清道:“去多久?”
“皇太后是为秋收祈福,想是七日后回来。”
“随他去吧。”
李宣应了一声,将桌上的蜡烛挑明了些许。
两日后,玄清送皇太后和文殊出城,皇太后的车架在后面,玄清与文殊一起在前面骑马,文殊与前几日并无不同,玄清倒是冷淡不少,快到城门口时,玄清突然问道:“皇叔为何突然要陪皇太后去护国寺?”
文殊道:“往年臣忙于公事,没有时间陪伴皇太后,如今臣赋闲在家,理应尽一尽孝心。”
“这么说是皇叔自己要去?”
“正是。”
玄清默了一会儿,找不到话接,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避开他。
车队出了城门便停住,玄清只送到这里,文殊向他道:“辛苦陛下,陛下请回。”
玄清看着他恭顺的神情,忽然问道:“皇叔是不是想和皇太后提朕的婚事?”
文殊一愣,他确有此意,不过他还在考虑,想着先选定了几个姑娘再去和自己母后商量。
玄清也不管他答不答话,又道:“朕的婚事不用别人操心,皇叔别费这个力气。”
说着驱马离开车队,带着几个护卫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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