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去不去!”十一岁的玄清板着小脸端坐在垫子上严肃的问对面两个小孩。
勤政殿的窗外阳光明媚,春色正好,一对小麻雀在窗前的玉兰树上探头探脑。
韩真和李文忠为难的面面相觑,韩真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陛下您出宫干什么呀?”
玄清高深莫测的说道:“朕自有道理。”
李文忠歪着脑袋眨眨眼,忽然道:“您是不是想出去玩呀?”
玄清被他戳穿心思,慌忙道:“你胡说什么!朕是要体察民情。”
李文忠奇怪的道:“啊?但那不是襄王殿下的事吗,我们还是小孩呀?”
玄清肃然道:“朕已经十一岁了,而且这天下是朕的,朕却连天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是很荒谬吗?”
韩真皱眉疑惑的说道:“那您让襄王殿下带您出去呀,要是我陪您出去回家肯定会被揍的。”
李文忠闻言立刻一推他:“你被揍什么!你娘宝贝你还来不及,我才会被我老子打死!”
韩真立刻争辩道:“谁说我爹不揍我!他只是打不过我娘!”
“你……”
玄清一拍桌子:“别吵!”
两人立刻闭嘴,鹌鹑一样坐好,玄清道:“朕不想叫皇叔知道,总之今天晚上你们两个陪朕去,要是你们不去的话……朕就换两个伴读!”
啊这……要是被赶出宫的话回家肯定也会被揍。
李文忠想了想,左也是打一顿,右也是打一顿,还不如跟玄清出去玩一圈,再回家说自己是奉旨玩耍,他爹绝对没理由揍他,想完他不由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掌,于是高兴的说我去。
眼看他们三就这么决定了,李宣在一旁急道:“陛下,要不算了吧,您和两位小公子出去实在太危险了,万一叫人拐走呢?”
玄清奇怪道:“谁敢拐朕?”
“这……普通百姓哪有幸得见天颜呀?只会觉得您出身高贵,定能要个好价钱。”
玄清无所谓道:“他们两出门又不会不带随从,朕有李韩两家保护还不够吗?”
李文忠点点头附和道:“对呀对呀,我会保护陛下。”
韩真跟着点点头,李宣一跺脚,说道:“两位公子怎么还帮着陛下呀。”
玄清哼了一声:“他们不帮朕帮谁?你留下来守着,万一皇叔过来就骗他说朕睡觉了,要是敢泄密朕就……呃……杖责二十!”
“这……”
“不许多话,再多话朕就赶你出去。”
李宣噎了一下,片刻后泄气道:“奴婢遵旨。”
李文忠忽然又问:“您为啥不想叫襄王殿下知道呀?”
玄清不耐烦的翻开书:“你别管,反正朕要靠自己溜出去。”
傍晚,玄清做完今天的功课后就换了内侍的衣服,拿着令牌混出宫门,李文忠已经在外面等他,初春夜里冷,李文忠自己穿着皮裘,还给玄清带了一件。
他没见过玄清穿成这样,忍不住笑起来,被玄清打了一拳后憋住,玄清钻到马车里换了衣服,和李文忠一起到朱雀大街等韩真。
韩真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不知为何冷着小脸,李文忠一见到他就跑上前,正要打招呼时忽然顿住,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后,笑道:“诶,真真!你娘又把你打扮成小姑娘啦?”
韩真恼羞成怒的推了他一把:“你胡说什么!才没有!”
李文忠叉着腰道:“呸,肯定有!你脸上还有胭脂呢!”
韩真慌忙擦脸,果然擦出两手淡红的胭脂,他气恼道:“你给我闭嘴!”
“就不!你今天穿的什么裙子?”
“你给老子等着!”
玄清在一旁瞧他们打架,颇不屑的在心里点评道:两个小屁孩。
两人带的小厮看他们打起来了赶忙上前拉架,两个小孩儿很快被架开,骂骂咧咧的互相问候对方,玄清四下看了一圈,指着街上最高的那栋楼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李文忠听他问话,暂时休战,回头看了眼道:“鸿运楼呀。”
韩真抹了把气红的脸,整理好衣服,走到玄清身边问:“咱们去哪儿呀?”
“嗯……”玄清还真没想好,他现在看什么都新奇,似乎所有人都以为皇城应该是最好的地方,玄清之前也这么想,但现在出来一看才觉得还是宫外好,起码热热闹闹的,哪儿都有人。
李文忠跑过来道:“我们去那个……香云阁吧!”
玄清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李文忠摇摇头:“不知道,我叔叔很爱去。”
韩真忙道:“不能去!”
李文忠问道:“为啥?”
“因为……因为……”韩真涨红了小脸,不好意思说那是青楼,玄清好奇道:“因为什么?”
韩真憋了一会儿道:“我娘说不能去,我哥哥去了以后被我爹揍了一顿。”
他这么说玄清就想去了,李文忠忘了刚刚还和他打过架,勾着他问:“你哥为啥被揍?”
韩真抿嘴忍了一会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是什么地方,李文忠啊了一声,也涨红了脸,尴尬的扣手,玄清看他二人脸色都不对,问道:“那究竟什么地方。”
李文忠又凑到他耳边说了,玄清瞪大了眼睛看看他,好像传染一样红了脸,他故作老成的说道:“那……那先不去了,在这里逛逛吧。”
且说李宣前脚送走了玄清,后脚就去找文殊,文殊正在内阁看折子,见李宣过来,放下笔问道:“是陛下有什么事吗?”
内阁还有其他大臣,李宣不好说,请文殊借一步说话,文殊虽不解,但仍依言出去了,李宣刚给他说玄清偷跑出去,文殊就震惊道:“什么!”
李宣忙道:“殿下小声些,此事不能叫里面的几位大人知道呀。”
文殊生气的看他一眼,低声问道:“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李宣小声道:“刚走奴婢就来了,不知陛下要去哪儿,殿下莫要忧心,有韩李两家跟着呢。”
文殊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可能就要长白头发了。
他随口道:“那两也是孩子,有他们跟着怎么能放心。”说着进去交代了政事,急急的出来道:“快随我去寻他。”
李宣哎了一声,跟着他快步往外走,路上文殊问李宣为何现在才说,要是玄清出事,他十个脑袋也不够掉,李宣苦着脸说他说不动玄清,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告状,文殊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
玄清母亲出事后的一整年玄清都不太愿意和文殊说话,今年才刚刚好一些,若是李宣提前就和文殊说,说不定会激化矛盾,另外他自己也肯定不会再被玄清信任。
因此这事只能是文殊自己发现的,李宣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但他又是真的担心玄清,不敢等文殊自己来,只能自己赶过来再暗示文殊他的理由。
两人骑马到朱雀大街上,没过一柱香就找到了人,无他,实在是三个小孩太扎眼。
只见韩李两家的四个随从跟着三个衣着华贵的漂亮男孩儿在街面上走走逛逛,李文忠还老勾着韩真说笑,这小子随他爹,说话极大声,韩真捂着耳朵都觉得会被震聋,即便是见惯了贵人的帝都百姓,见到他们三也要多看几眼。
文殊松了口气,下马远远缀在这群人后面,李宣问道:“殿下,咱们不去找陛下吗?”
文殊摇摇头,说道:“怀璋许久没有这么开心,由他玩一会儿吧。”
玄清看了几家铺子后就被一个捏糖人的老婆婆吸引了注意,那个婆婆站在一个简陋的木板后,板上戳着不少作品,有书生小姐,还有各路神仙,各个都惟妙惟肖。
木板前已经围了一群小孩儿,玄清看他们排队于是自己也去排队,老婆婆的手又快又稳,没多久就到他们三个,玄清早看中一个小姐模样的糖人,那个脸捏的很像他母后。
他指着这个糖人说:“我要这个,衣服再捏的好看些。”
李文忠凑过来道:“我要这个关公!”
韩真道:“我看你比较像张飞。”
“胡说八道,我比张飞好看多了。”
老婆婆垂头一看,三张小脸排成一排仰头看她,眨巴着眼睛,一个赛一个的清秀,老婆婆心里喜欢的不得了,连声道:“好好。”
片刻后几人举着糖人走了,李文忠一口就咬掉了关公的脑袋,舔着剩下的糖问道:“公子,你怎么不吃呀?”
玄清瞟他一眼:“我带回去吃。”
正说着一行人走到鸿运楼下,即来了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不过几个小孩看不出这地方除了高外有什么不同,坐了一会儿觉得颇没意思,这里的菜和家里的也差不多,准备走时忽然发现茶钱不够了。
韩真和李文忠都是偷偷带着小厮出来,身上没带多少钱,之前又花了不少,剩下的不够在鸿运楼吃饭,但这几个小孩儿从没缺过钱,根本没想到这一茬,眼下这情况都是头一回遇见。
几人正商量怎么不被发现的从家里拿钱,忽然邻座走过来一个穿戴不俗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说道:“三位小公子没钱了?”
李文忠刚要回答,玄清捂着他的嘴,仰头打量着那人道:“你是何人?”
那人和善的笑道:“在下是做皮货生意的,在京里有店,我看三位公子穿戴不凡,想同几位做个买卖。”
玄清挑眉道:“什么帮?”
那人指着李文忠道:“这位小公子身上的皮裘不错,我这有三百两银子,您卖给我,我有了好皮子,您有了钱,不是两全其美。”
李文忠冲玄清点点头,他不知道这衣服多少钱,不过他可不只这一件,卖就卖了,省的回家跑。
玄清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打量着这人说道:“可以,不过我要先出去方便一下,外面冷,你身上这件皮子先借我们披披,回来还你。”
那人犹疑起来,玄清道:“怎么,你怕我拿了不还?哼,本公子犯不着贪你这点东西。”他对李文忠道:“你快回家找你爹要钱。”
李文忠心想你这是要我死,他惊的啊了一声。
那人连忙道了声好,脱了皮裘要给玄清,玄清正要拿走时,身侧忽然走过两人,正是文殊和李宣,三个小孩抬头看到他都是一惊,文殊瞪了三人一人一眼,上前道:“不劳这位兄台操心,这是我家孩子,我给他们结账。”
那人看文殊穿着打扮都不普通,讪讪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上。
文殊付了钱,负手看着几人,说道:“走吧?”
玄清剜李宣一眼,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往外走,韩真和李文忠也不好意思的站起来,朝文殊行过礼后,跑出去找玄清。
外面早有马车候着,三个小孩儿和文殊坐进去后李宣便赶起车来。
车厢里气氛颇有些尴尬,玄清靠在车窗边一言不发,其他两个也不敢说话,还是文殊先问道:“陛下为何不和臣说一声就独自跑出来?”
玄清抱着手臂道:“朕没有,朕带他们两个出来的。”
文殊道:“那陛下为何不知会臣一声?”
玄清撇撇嘴,好似在说告诉你还能出得来?
文殊轻叹了一声,又道:“陛下刚刚为何要骗那人的衣服?”
玄清理直气壮道:“他先想骗文忠的。”
李文忠道:“啊?什么骗子啊?他是骗子吗?”
玄清点点头。
李文忠回头看韩真:“你看出来了吗?”
韩真摇摇头,李文忠有奇怪道:“陛下怎么知道?”
文殊这次也有些好奇的看他,玄清道:“他跟着我们进的酒楼,只点了一杯茶水,却坐到我们要走,朕觉得他有点奇怪,他过来问你买皮裘的时候朕才知道他是看你好骗。”
“哦!所以您就把他的衣服骗走,可是不对呀,您一个人出去我们怎么办呀?”
玄清颇无语:“他一个骗子难道敢报官?还是敢扣你们两?”
李文忠由衷的说道:“陛下,您真坏。”
玄清挑眉道:“你说什么?”
李文忠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连忙改口道:“您真聪明!”
文殊扶着额头,继续觉得自己要长白头发,他头疼片刻后决定先说眼下的事:“陛下以后若要出宫,与臣说便好,有宫里的侍卫跟着臣才放心啊。”
玄清稚嫩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文殊心里不好受,当下也没再说什么。
李文忠捱到文殊边上,期期艾艾的问道:“殿……殿下,您能不告诉我爹吗?不然明天我可能得请病假。”
“你犯下了错,为何要我包庇你?”
李文忠委屈的看着他,忽然一抽鼻子哭了起来,玄清奇怪道:“你哭什么?”
李文忠呜呜咽咽的说:“我爹揍我的时候不让我哭,我先提前哭了。”
文殊哭笑不得的说道:“好吧,今夜先饶你们一次,不过回去要把《论语·八佾》抄三遍。”
李文忠和韩真一齐道:“啊?”
“怎么?”
“有……有点多。”
“那我只好请你父亲教导你了。”
“我抄。”
“另外陛下的那一份,你们两个要替他抄完。”
李文忠和韩真又一齐道:“啊!”
文殊道:“陛下有错你们两个不知劝诫,反而顺着他,不是你们的错吗?”
玄清蹙眉道:“朕自己抄。”
文殊对他道:“天子不能出错,否则凭什么上承天命,下御万民?所以万一天子犯错,也只能由为人臣者为天子分担。”
玄清有些生气,但找不到话反驳,韩真看他神情好像要和文殊吵起来,连忙说:“殿下说的是,我们各分一半就是。”
玄清觉得有点丢脸,负气道:“随便你们。”
文殊将两个小孩儿各自送回府后没有急着回宫,反而问玄清:“陛下还想去哪儿?臣陪陛下去。”
玄清有些意外:“皇叔不回去批折子吗?”
文殊笑道:“左右今夜是处理不完了,不如多陪陪陛下。”
玄清觉得其中有诈,问道:“皇叔是不是有事要同朕说?”
文殊眨眨眼,笑道:“臣就不能只是想陪陛下玩耍片刻吗?”
李宣在旁附和道:“陛下,殿下都跟了您一路了,今夜就是专程出来陪你的。”
玄清惊讶的看着他,似乎正在考量他是不是真心,片刻后帝都的热闹打败了他的疑心,玄清垂头低声道:“朕不知道,朕又没出来过。”
文殊觉得他此刻才像小孩儿,笑着哄道:“那臣为陛下引路。”
玄清矜持的点点头,捏着糖人和文殊下了马车。
文殊牵着他的手走街串巷,给他讲帝都风物,一直逛到玄清困了,走不动了,文殊才背他坐车回宫。
玄清路上就睡着了,文殊帮他拿着东西,回宫后文殊抱他回去睡觉,临走时把那个糖人插在玄清床头的花瓶里,是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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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忠答应卖衣服的话骗子会给假钱捏。
是之前说50收藏掉落的番外捏,希望没有太无聊。
下章开始火葬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