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坐在福宁殿的床榻边,盯着太医给文殊治伤,文殊脖子上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正在缝合,另外他的小腿和胳膊上有不同程度的烫伤。
文殊被灌了麻药,睡梦中仍是疼出了几身冷汗,须得人按着才不会乱动。
玄清也没好到哪儿去,另一个太医正在给他包扎腿上的烧伤,福宁殿里宫人们端着药碗水盆进进出出,却都出奇的静默,生怕弄出点声响让皇帝注意到自己。
不过玄清并不关心他们,他全副心思都在文殊身上,伤口的痛感都没被留意。
文殊的伤口处理好后玄清就问:“皇叔如何?”
太医揣着小心道:“殿下已无性命之忧。”
玄清蓦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片刻后又问:“多久能恢复?”
“殿下失血太多,少说也要将养月余。”
玄清心疼不已,看着文殊苍白如纸的脸,良久后有些苦涩的问:“会有后遗症吗?”
“殿下受得都是外伤,不会留下别的病症。”
玄清上前小心的碰了碰文殊的脖子,小声问:“会留疤吗?”
“呃……这……恐怕不能避免。”
玄清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几名太医拎着药箱出去,李宣追上去交代他们先别说出去,又折回来劝玄清道:“陛下,您也伤着呢,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后再来看殿下。”
玄清摆摆手:“今夜是歇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跑进来一个小内侍,急慌慌的说道:“陛下,太皇太后来了。”
玄清握了握文殊的手,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外间去。
外间的宫门大开,夜风吹的灯火摇曳,光影一晃一晃,门外传来笃笃的响声,夏太后拄着拐杖急匆匆的走进来,苍老的脸上挤满来担忧焦急,她一进门就抓着玄清质问道:“殊儿呢!”
玄清面无表情的说道:“在里面。”
夏太后撇下他,顾不得太皇太后的威仪,往里间赶,老年人快走起来姿势摇摇晃晃,她身旁的姑姑都扶不住她。
文殊睡在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领口还有不少血迹,腿上包扎过的烫伤露在被子外,他蹙着眉头,似乎正极力忍耐着痛苦。
夏太后真是心如刀绞,两行眼泪倏的下来,她坐在文殊的床边哭了许久,反复念叨着文殊的小名,玄清坐在外间,里面苍老的呜咽声搅得他心里发苦。
过了两刻,夏太后从里面出来,她已整理好情绪,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眼神仍是压不住的悲痛,她是见惯了皇室子弟的厮杀,可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的亲生血脉,怎么会闹出这样。
她站在珠帘前平复了一会儿,冷声道:“哀家要带殊儿回慈宁宫。”
玄清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皇叔现在不宜挪动。”
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夏太后,夏太后拄着拐杖恨声问道:“你要干什么!你要我们母子给你母亲赔命吗?”
玄清没有回答,只别开脸去。
夏太后指着他骂道:“你叔叔为了你,为了你的皇位,十几年殚精竭虑,三十多岁连个家都没有,还要被你……还要被你如此糟践!”
“你忘了谁帮你坐稳的江山,谁教养了你十几年,谁替你守着朝局,十五年,十五年了,我儿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你这个……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告诉你萧玄清,你母后是我做主关进冷宫的,也是我做主不让她进皇陵的,你有什么冲我老婆子来,别牵扯我儿子。”
夏太后骂着骂着又哭出来,颓然靠在旁边的姑姑身上,哽咽着喃喃道:“这造的什么孽呀……”
玄清冷着脸,没反驳一句,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好似没听见她说什么,他并没生气,只是有些不耐烦,另外觉得有些吵。
夏太后骂够了,撑着身子坚决道:“我儿子我要带回慈宁宫去,就不劳皇帝费心了。”
玄清微微蹙眉,语气不变的道:“朕说了,皇叔现在不宜挪动。”
夏太后震惊的看着他,片刻后又转为悲愤,她愤恨的用拐杖敲着地面,怒道:“今夜若带不走他,我老婆子就撞死在你这福宁殿里。”
玄清用一种冰冷的,透着一丝不耐的眼神看了看她。
这种眼神仿佛利剑扎进夏太后的心里,她悲哀的发现她早就失去了这个孙子,她仅剩的儿子在里面不省人事,她风烛残年,老无所依。
不等玄清说什么,夏太后弃了拐杖,转头就向身后的柱子撞去,一时殿中所有人都去拉她。
玄清愣了一下,缓慢的站起来,看着眼前所有人手忙脚乱,大呼小叫,夏太后终归是没撞成,悲痛欲绝的老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身边的宫人们戚戚哀哀的陪着哭。
乱哄哄仿佛一场大戏。
玄清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仿佛断了,他不知怎么竟然笑了一声,然后空洞看着他们,身心俱疲的跌坐回椅子上,满屋子的人只有李宣察觉出他不对,跑回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忧心的叫道:“陛下?”
玄清面上茫然无助,这种神情李宣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李宣心疼的劝道:“陛下,就……就让殿下去慈宁殿养着吧,都是在宫里,您多走几步不就能见着了。”
玄清没说话,扶着他站起来,越过人群往里间走,里间只守着两个内侍,他坐到文殊床边,文殊的神色几乎没变,玄清好希望他醒着,就能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办。
很快他又想到文殊一定想回他母亲身边,但自己怎么能放手呢,一旦放了手,也许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李宣又试探的叫了声陛下,玄清没听见,他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刺耳的鸣叫,随后他一头栽在文殊身旁。
李宣惊叫了一声,大叫道来人,几个内侍跑进来,李宣强自镇定的指挥着他们将玄清抬到偏殿去,又叫人去请太医,夏太后听到玄清晕厥,又慌忙过来看她的孙儿。
不多时太医过来了,诊断玄清就是太累,没什么大毛病,夏太后于是放心了,她强撑着安排完了福宁的事,勒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议论今夜的事,随后带着文殊回了慈宁殿。
玄清做了一个很冷的梦,目光所及,冰天雪地,好像是在铁岭城的城墙上。
他应该是站在城墙上,文殊在城楼下,他身后站着许多兵士,玄清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文殊扬起手里的剑,剑尖指着他,玄清恍然,原来是谋反,他不由自主的拿过弓,拉满了对准文殊。
忽然,文殊笑了一下,这一笑极为熟悉,但玄清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等他回味这个笑容,文殊已经十分迅速而又出乎意料的挥动剑锋,但并不是冲着他,剑锋回转,血花四溅,鲜血从文殊的颈间喷薄而出,好似红梅花瓣纷纷扬扬的洒到满是积雪的地上。
玄清一愣,他看着那个身影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好像并不理解现在的情况,但是他爬上城墙跳了下去,许多士兵扑过来拦住,他和文殊都被铠甲淹没。
等到他挤开拥挤的人群,来到他面前时,文殊尚睁着眼睛,涣散的眼神望着铁灰色的天空。
然后起火了。
大火烧红了天空,火焰像红色的莲花包裹住他们,玄清跪在地上捂住文殊的脖子,然而流出来的血已经没有多少了。
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滴到文殊脸上,他一直在叫皇叔,但文殊可能真的累了,他十分释然的闭上眼睛。
玄清惊呼一声,猛然惊醒,他喘着粗气,摸到脸上的泪痕,李宣跑过来道:“陛下,您醒啦?”
玄清吓了一跳,但很快抓着李宣问:“皇叔呢?”
李宣迟疑了一下,说道:“殿下在慈宁宫。”
玄清坐不住了,力竭般的靠在床上,李宣端药过来,轻声哄道:“陛下,先喝药吧。”
玄清呆坐片刻,梦里的灼烧感仍在他的皮肤上,等完全缓过来玄清才端过药碗一口喝了。
他问道:“什么时辰了?”
李宣道:“马上四更天,陛下再歇一会儿吧。”
玄清摇头:“不歇了,上朝。”
李宣一惊:“啊?今儿还上朝吗?陛下昨夜如此疲惫,今天不如多歇歇。”
玄清下床洗了脸,说道:“不行,朕要给朝臣一个交代,否则过了今晨,消息传出去,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李宣道:“陛下,您叫人去传个话不就好了,何必亲自去。”
“朕必须亲自去,其他人都没这个分量给这事盖棺定论。”
李宣见他主意已定,连忙拿了衣服帮他换上,洗漱穿戴已毕,玄清照了照镜子,除了脸色差点,别的看不出什么,他对李宣道:“昨夜之事,若有议论泄露者,一律打死。”
李宣称是,玄清又道:“救火的,还有那些太医,论功行赏,银子多给点。”
李宣又应了一声,玄清站了片刻,抬脚朝大庆殿去了。
朝会上玄清率先说文殊昨夜找回来了,接回宫里居住,又说摘玉殿是火烛打翻所致,文殊已被送进慈宁宫休养。
朝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昨夜失火,并不知道起因,就连文殊在不在宫里也只有模糊的说法,他们议论了一阵后有人问道文殊是在何处被找到的,玄清说是河南。
这同文殊失踪的时间对不上,一晚上不可能从帝都赶到河南。
又有人问找到之后为何不提前回报,玄清道禁军只回报给他一人,他担心节外生枝,所以没有通知别人。
这倒说得过去,臣子不能像拷问犯人一样问皇帝,问清始末后有人提出想见见文殊。
玄清耐着性子回答了问题,但挡了想见文殊的人,只说等文殊养好了会回到王府,到时再去拜见,又赏赐了不少田亩银两以示对文殊的安抚。
下了朝会,玄清径直往慈宁宫去。
文殊已经醒了,夏太后正看着他换药,越看越是心疼,文殊疼的说不出话,想安慰她几句也是有心无力,等太医走了,夏太后拉着他道:“殊儿,你告诉母后,你从何时起住在摘玉殿的?皇帝对你做了什么?你这伤是……”
文殊没一个能答的,他顿了许久说道:“陛下……陛下没做什么。”
夏太后责备的看着他,说道:“你还要替他遮掩吗?”
文殊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伤重如此,夏太后舍不得逼他,说道:“我原想着他是要替自己的母亲报仇,可若是如此,他又何必亲自去救你呢?殊儿,你告诉母后,皇帝把你关在摘玉殿到底是为了什么?母后知道原因才好护着你啊。”
文殊回想起之前种种,心里无比酸楚,满腹的苦水却不能同最疼他的人说,直叫他眼眶发酸,他缓了口气,强扯出一个笑来,说道:“陛下应是不会再对我做什么,母后不必担心,儿臣日后就留在母后身边尽孝。”
夏太后见他怎么样都不肯说,又看他神色隐忍,推想玄清定是折辱他了,才会让他难以启齿。
她重重叹了一声,哄道:“你不想说便罢了,母后想过了,你留在宫中不是长久之计,母后也不能护你一辈子,要么等你伤好些,送你去护国寺,叫你二哥照顾你,若他再对你做什么,你二哥说话也有些分量。”
文殊想到寂空那座清幽的小院,心里的苦闷散去一些,他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儿臣不孝,这个年纪还要劳母后费心。”
夏太后拍拍他的手,正要嗔怪几句,屋外响起一位姑姑的声音:“太皇太后,陛下来了。”
夏太后同文殊对视一眼,说道:“你且歇着吧,母后去应付他。”
文殊点点头,听话的躺下。
玄清候在慈宁宫的正殿,不多时夏太后从屏风后转出来,玄清站起身草草行了一礼,夏太后冷冷道:“皇帝所为何来?”
玄清道:“朕想见皇叔。”
夏太后道:“殊儿正睡着,皇帝若要探望,改日再来吧。”
玄清道:“朕可以等。”
夏太后蹙眉道:“皇帝今日等多久都一样。”
玄清平静的说道:“朕只是想来看看皇叔的伤势,太皇太后若不放心,同朕一道进去便是。”
夏太后这才打量起他,玄清神色认真,她犹豫了片刻后道:“皇帝若想见见也可,不过别打搅他休息。”
玄清点头同意。
夏太后站起身引他进内殿。
文殊的屋子烧着碳,又顺风开了两扇窗户,屋里温暖却不憋闷,玄清一进屋就见他合眼躺在床上,神色已不似昨晚那么痛苦,玄清一早上都提心吊胆,此刻终于安下心来。
他走到文殊床边坐下,夏太后跟在一旁,玄清不敢握他的手,怕叫夏太后看出点什么,文殊的伤口都包好了,看不出什么,只能看到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玄清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他想和文殊说点什么,酝酿了许久后他低声说道:“朕知错了,朕日后不会再……伤害皇叔了。”
玄清说罢下意识别开脸去不敢看文殊的神情,夏太后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他言语平和,态度诚恳,就没多说,文殊急促的喘了一声,微微偏开脸,不受控制的滑落了两行泪。
玄清偷偷看了看他,文殊秀挺的鼻梁上蓄着泪水,他小心的碰了碰文殊的手,然后站起身出了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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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麻麻心疼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