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在明月坊，周围都是酒楼，各家互相攀比，不是请出了名的琴师舞姬，就是在院里叠山理水图个野趣，轿子一路过去，空气都变得溢满酒香。
玄清掀起窗帘，看了一会儿路上的行人摊贩，回头问文殊道：“皇叔在夏府同阁老聊些什么？”
文殊迟疑了一下，想起夏仲和他说太后，皇太后都已仙逝，叫文殊催玄清赶紧成亲，文殊十分心虚的替玄清找各种理由，弄的夏阁老颇为不快，现在玄清问起来他也不好意思说，只道：“没什么，关心陛下的身体。”
玄清点点头，又道：“这里来的人多吗？会不会碰到认识的？”
文殊道：“是有可能，天香楼新开张，京中显贵都想来看看。”
玄清道：“别叫人看见才好。”
文殊闻言凑到窗边，摘了身上的玉佩递给外面的李宣，说道：“你先去天香楼订个包间，一会儿从他们后门进去。”
李宣应了声，先往前去了。
玄清笑起来，文殊道：“笑什么？”玄清道：“朕好像还没走过后门呢。”文殊心想你可拉倒吧，不知道是谁天天走下水道来王府。
轿子七拐八绕的进了天香楼后门，掌柜亲自引着两人去了顶楼的包厢，楼梯上可以听见外面噪杂的说话声以及歌舞声，玄清瞧了眼，发现天香楼中间是个巨大的舞台，空中垂着彩绸，台上有翩然起舞的歌女。
等进了包厢，玄清说道：“确实有趣，就是吵闹些。”
文殊也是第一次来，不过他以为既然吃淮扬菜，乐曲、布置就该有水乡意趣，否则江南情调无从谈起，只能是一时新意，可玄清高兴，他便没有说。
等上菜时玄清到内窗边上看了一会儿，台上的女子吸引不了他，便坐了回去，趁着屋里没有生人，摆弄文殊的手指，文殊问道：“今日的奏折都批完了？”
玄清诚实的说道：“没，等着皇叔替朕分忧。”
文殊微微笑道：“我才不帮你。”
玄清惊讶道：“为什么？”
文殊道：“陛下自己偷懒，为何要臣替你兜着？”
玄清撇撇嘴，说道：“皇叔不能不帮朕。”
文殊道：“为什么？”
玄清想因为你是朕的皇叔呗，不过这话好像没有道理，他正想理由，突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似乎是有人闹事，掌柜再劝，没一会儿这吵闹声就到了门口，李文忠在外面生气道：“小爷我还不信了，有人敢和我抢包间，有没有先来后到了呀！”
玄清挑眉看向门口，外面掌柜在拦着，李文忠骂骂咧咧的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玄清和文殊，啪一声又关上了，愣了两秒后颤声道：“真真，我……我……我看到了……”
他话没说完，玄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滚进来。”
李文忠一个激灵，拉住要跑的韩真推门进去，李宣向门口的掌柜使了个眼色，他连忙关上门走了。
李文忠没走两步，扑通一声跪下，毕恭毕敬的说道：“臣参见陛下。”
玄清似笑非笑的问道：“谁和李爷抢包间了？”
李文忠道：“没人，绝对没人。”
玄清冷笑一声，说道：“起来，坐吧。”
两人战战兢兢的在玄清对面坐下，文殊见到他二人想起之前的谈话，本已压下的怀疑又涌上心头，一时高兴不起来，他瞟了玄清一眼，玄清正打量那两人，问道：“你俩过来凑热闹？”
李文忠在桌底下捅韩真，韩真道：“对，文忠想来看歌舞，拉我作陪。”
李文忠默默的踩他脚，被韩真掐了回去，玄清看着韩真淡淡道：“既然来了就一起看吧。”韩真有点心虚，前几天玄清还说要在帝都打仗，结果他不去练兵，反而陪这傻子来玩，玄清肯定不满。
他不好辩解，只想快快离去，李文忠没听出弦外之音，见玄清如此说反而放开了，开始大谈天香楼有什么歌舞，听的玄清骂他纨绔，李文忠心想陛下自己不是也来玩。
说话间菜已上齐，韩真吃了几口就说要去回去收拾行礼，明天去京郊大营，李文忠见状说道：“就是因为你明天要走才今天拉你来的呀，干嘛不多呆会儿？”
韩真凉凉的说道：“明天要早起。”
李文忠听他语气就知道他一定要走，他不敢独自面对两个大爹，只好不情不愿的放下筷子说道：“那……那我和真真先告退了。”
玄清点点头，待两人走后，侧头问道：“皇叔不舒服吗？”
文殊抬头看他，说道：“没有。”
“那怎么一直不说话？”
文殊迟疑了一下，他其实非常想问清楚，事到如今，他很难再接受玄清对他有所隐瞒，可他隐隐有个猜想，让他不敢相问。
他直觉这并非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机，更不应该在这里，于是他说道：“没怎么，陛下用完了吗？”
玄清闻言放下筷子，说道：“想回去了？”
文殊点点头。
“那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李宣引着两人下楼，回去时轿子已换做马车，玄清出来久了，有些头疼，上车后就拉着文殊的手靠在车窗边休息，文殊见他如此就更不愿开口，马车快到宫门口时玄清才道：“皇叔有什么事不能同朕说？”
文殊侧头看他，玄清已经坐直了，乌黑的瞳仁映着他的身影，文殊默了一会儿，问道：“在西安狩猎的时候，韩真和文忠两人有两天不在，他们去做什么了？”
玄清心里一颤，想道果然是此事，他顿了片刻，避开文殊的眼神，飞快的想要怎么答，文殊会问一定是起疑了，可玄清不确定他有没有猜到自己的谋划，他觉得文殊应该能猜到，可他还想再赌一赌。
他说道：“皇叔不是问过吗？朕让他们留在山里找猎物。”
文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文忠说陛下让他们在山里搜查，查的是秦王豢养死士的地方。”
玄清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下，他握紧了拳头，脸色瞬时冷下来，半晌，问道：“他怎么跟皇叔说的？”
文殊叹了一声，心想果然如此。
“文忠找我说想跟着李国公剿灭叛军，我说此事应问陛下，他求我的时候提到陛下让他搜山，不过他并不敢说是为了什么。”
玄清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文殊看他一眼，说道：“陛下瞒臣这么久，臣只是想知道实情。”
玄清看向一旁，压抑着心里的怒火，还有一丝慌乱，他并非没想过文殊会发现，但他认为会在一切都结束之后，那时秦王死都死了，文殊就算怪他也不能如何，现在就说开，万一文殊不再帮他，万一文殊又要同他分开，他能怎么办呢？
文殊在等他解释，可是玄清一直没有开口，马车不知何时停了，李宣在外面提醒道：“陛下，王爷，到福宁殿了。”
然而两人都没要起身的意思，终于还是文殊先开口：“陛下没有要和臣说的吗？”
玄清胸口隐隐作痛，他想和文殊说自己的打算，可如果文殊会接受的话他何必瞒到现在呢？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皇叔想听什么？”
文殊听的这话，心里也腾起一股怒意，他眉目沉沉的说道：“臣岂敢要求陛下，陛下若无话可说，臣自然不敢多问。”
说罢，先下了车，玄清僵了僵，很快下去拉住他，说道：“皇叔！”
文殊回过身定定的看着他，玄清想说，又有些难以启齿，李宣见两人相持不下，上前小声提醒道：“陛下，什么事先进屋说吧。”
玄清闻言走道文殊身边，说道：“先进去，好不好？”
文殊一言不发的进殿，玄清跟在他身后，脑子里闪过许多说辞，可都不能让他满意，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文殊坐到榻上，静静的不说话，玄清在他对面坐下，权衡片刻后问道：“皇叔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文殊瞥他一眼，玄清垂着头，侧脸凝重而苍白，文殊收回目光，问道：“既然早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又有了实据，何不早些处置他？还是说是陛下想看他谋反？”
玄清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他会谋反。”
这已是承认了，文殊难以置信的侧头看他，问道：“为什么？你难道想看大梁内乱？”
玄清现在反倒平静了，他靠在扶手上，说道：“对，朕想看。”
文殊已是说不出话，玄清道：“秦王不反，朕用什么理由削藩？秦王有三万护卫军才敢图谋皇位，自他之后，哪个藩王还敢留着这些军队？
藩王与士族勾连，贪墨朝廷的税银，朕统御九州，却连地方上的税银都收不上来，不是很可笑吗？有些人早就不在乎谁做皇帝了，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秦王之乱，不光能警醒朕的叔伯兄弟，还能让朕看清楚哪些家族对朝廷忠心，岂非一举两得？”
文殊心里惊涛骇浪，他不敢深想的话全都被玄清亲口说了出来，文殊感受到的已经不是生气，而是无力，就像他听到玄清承认对自己心思不纯时候，他也有这种无力感，这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但文殊好像从来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眼角有些发酸，问道：“你就……你就没有想过西安的百姓？你就没有想过如果秦王不投降，一定要死战，会牵连多少无辜百姓？你知道有多少洛阳附近的百姓开始逃难了吗？”
玄清道：“朕不会允许他投降的。”
“你说什么？”
“朕知道会牵连百姓，也知道会耗费国力，但这就是代价，秦王死后他的田庄可以分给百姓，秦王不死，就会兼并越来越多的土地，百姓一样活不下去，西安如此，洛阳亦然，我大梁十三个省都是如此，朕给了他们重新划分土地的机会，用两地百姓换天下万民都有地种，不是很划算吗？”
文殊听不下去了，质问道：“要吏治清明，要收归兵权，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玄清道：“这是最快的方式，也是最有效果的方式。”
文殊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同他深究下去，因为这样的成本很难算得清楚，但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样独断专行的方式，他又问：“那叛军攻取洛阳，在陛下的意料之中吗？”
玄清一顿，没有作答，文殊又道：“秦王勾结外敌，也是陛下意料中事？”
玄清默了一会儿，说道：“虽在意料之外，但并没有脱离朕的掌控。”
文殊觉得同他争执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几次开口都没说出话，文殊闭了闭眼，良久后说道：“恕臣……恕臣难解陛下深意，无法再帮扶陛下。”
玄清脸色一变，明显慌了，文殊没有看他，起身往外走，玄清连忙拉住他道：“秦王的事已经这样了，你现在同我闹有什么意思。”
文殊背对着他，说道：“臣只是觉得自己不明白陛下，没办法再替陛下分忧。”
玄清心头刺疼，连带整个身子都瘫软无力，一时竟不能开口，眼睁睁看着他抽出手离去。
--------------------
…………………………
感觉差不多80章可以完结，或者不到80章？反正应该快结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