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守在殿外,见文殊突然出来,便知两人没有谈好,上前道:“殿下怎么出来了?”
文殊长舒了口气,说道:“回府。”
李宣忙道:“夜深露重,殿下不如明日再走?”
文殊不及作答,殿内传来玄清的咳嗽声,文殊下意识要进去,可又停了,看向李宣道:“你进去看陛下吧,这几日我不进宫了。”
李宣心里一惊,不知两人为何突然翻脸,还要再劝时文殊已不看他,径直出了福宁殿的院子。
李宣眼看留不住他,只得先进去,才进里间便见玄清依在榻上,捂着胸口闷声咳嗽,李宣连忙上前扶起他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玄清勉强坐起来,哑声问:“皇叔呢?”
李宣道:“殿下回府了,陛下要见他吗?”
玄清挣扎着下榻,鞋也来不及穿就要去追他,李宣被他吓到了,扶着他劝道:“陛下要见王爷,奴婢去找他就是,陛下何必亲自去。”
玄清只摇摇头,没走多远便不受控制的跌在地上,李宣大惊失色,跪在他身边,撑着他的身体,玄清此刻头昏脑胀,想说快把皇叔叫回来,但话没出口又咳起来,这次严重的多,咳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李宣扯着嗓子朝外面喊道:“来人,宣太医。”
不一会儿,一个小内侍跑进来,见陛下摔在地上也是吓傻了,竟愣愣的看着,不敢过去,李宣骂道:“你是死人啊,快进来扶陛下。”
小内侍哦了一声,跑过来和李宣一起把玄清扶到床上。
玄清已然说不了话,李宣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很,一时六神无主,玄清没受伤之前极少生病,受伤后也是文殊陪在他身边,李宣还没独自应付过这种情况,所幸太医来的快,灌了副药后不咳了,可睡的并不安稳,总在梦呓,李宣听了几次才听清他是在叫皇叔。
李宣想起还没通知文殊,又派人去王府。
文殊有半年多没回王府,府里仍是林平管家,见他回来欣喜不已,把大大小小的仆役都叫起来,又问文殊道:“王爷怎么现在回来?”
文殊不愿多说,勉强笑道:“别忙活了,我也累了,都回屋去睡吧。”
林平看出他心情不好,忙道:“诶,那我给王爷收拾。”
文殊拦住他道:“不用,平叔也去休息吧。”
说着便独自回了卧房,他的卧房里什么都没变,桌椅一尘不染,就像从前每晚回来时一样,文殊关上门,整个人垮下来,心里愈发乱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他坐在窗边反复想着刚才玄清说的话,文殊替玄清找了许多理由,比如他控制不了别人的谋逆的心思,再比如提前杀了秦王会激化其余藩王和朝廷之间的矛盾。
但他依旧说服不了自己接受玄清这种工于心计的方式,若是天子不能以身作则,凭什么要求臣民克己奉公。
似乎没过多久,平叔在外面道:“王爷,宫里来人请您回去。”
文殊闭了闭眼,说道:“说我睡了,今夜不许人打扰。”
林平应了声,出去回话,宫里的内侍急的打转,可林平很坚决,一则他对玄清印象不好,二则文殊刚回来,林平不愿他半夜来回奔波,襄王深得皇帝信任,内侍不敢在王府乱来,只好回去复命。
折腾一趟天都快亮了,李宣一面要顾着玄清,一面又要通知朝臣今日不早朝,听到文殊不肯来,只说再去请,可是拖到中午文殊也没有进宫。
李宣更加着急,眼下玄清未醒,文殊也不在宫里,朝臣们不知道找谁议事,公务只得暂时堆积,李宣权衡过后亲自去了王府。
之前来的内侍还在王府客厅坐着,一直没能见到文殊,看李宣来了,迎上前说了今晨的情况,不多时林平也迎了出来,李宣说明来意,林平为难片刻才去通报。
文殊在窗边坐了一宿,想了许多玄清亲政后的事,他忽然觉得也许玄清很早就谋划好了自己的帝王之路,先收归兵权,再整治朝野,然后清扫地方,秦王也许是自己跳到他面前的,但没有秦王也会是别的藩王,总之他不允许有可以对抗他的势力存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今天才看清,或许是因为在他眼里皇帝只是玄清的一个身份,他先是自己的侄儿,然后是爱人,最后是皇帝。
但不知玄清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他的这条路上文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说什么玄清也不会听,他可以做的只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替他处理一些日常政务,其余时候在深宫里寻些消遣打发时间。
这或许就是玄清希望的,不听不看不问,只知道该知道的事。
文殊自问做不到,就像现在这样,他摩挲着右手的戒指,想起那天晚上玄清的目光,他不愿破坏这份情谊,又不得不面对必将到来的裂痕。
文殊不知道该怎么做。
门外再度响起平叔的声音,文殊侧头,被阳光刺的眯起眼,他这才发觉已经中午了,平叔在外面说李宣求见,过了一会儿,文殊说道:“请他过来吧。”
片刻后李宣在外面道:“王爷,奴婢李宣求见。”
文殊步出外间,说道:“进来。”
李宣推开门,屋里一下敞亮起来,文殊坐在主座上,问道:“何事?”李宣见他面容疲倦,衣服也没换,便知他昨夜没有休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病重,请王爷进宫。”
文殊道:“陛下怎么了?”
李宣将昨夜的情形描绘了一番,又道:“宫中现在无人主事,奴婢不得不来请王爷。”
文殊听说玄清昏迷到现在,只得将心事先放一边,起身说道:“昨天白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李宣不敢说,多看了他几眼,文殊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一声,往外走,李宣忙不迭跟上,林平看他又要走,劝了几句,文殊只说不得不去。
福宁殿里弥漫着药味,文殊进到里间,看玄清睡的一头冷汗,面色凄然,于是坐到他身边,摸了摸额头,依旧发烫,他向李宣道:“再请太医来看看。”
李宣应了一声,文殊叮嘱了殿内其他内侍几句,准备去文德殿看今日的折子,要走时被玄清拉住手,文殊回过头,玄清没有醒,喃喃的说着什么,文殊凑过去听,他说的是不要走。
文殊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坐下,命人去内阁问一声有没有事要面议,又让他们把折子搬到这里。
忙至夜里,文殊翻完一本折子,忽觉身旁的被褥动了动,他侧头去看,是玄清醒了。
他睁开酸涩的眼睛,见文殊坐在身旁,还是昨天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想要摸他的手,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衣角。
玄清略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坐起来,文殊放下手里的东西,扶他起来,玄清抓住他的手腕,哑声问:“还生我气吗?”
文殊动作一滞,问道:“我生气有用吗?”
玄清垂下眼,他明白了文殊的意思,可要他现在改变自己的计划也不可能。
文殊见他不说话,又道:“我以为,你若是不愿我插手政务,可以坦诚相告,不必瞒着。”
玄清道:“我没有。”
文殊看着他不言语,玄清小声道:“我就是怕你这样。”
文殊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你要我留在宫里,我就无法置身于朝局之外,你若不愿对我坦诚,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玄清闻言,顿时怕了,问道:“你要走?”
文殊垂眼看着戒指,轻声说道:“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轻言离去。但你有些做法,我实在无法认同。”
玄清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高兴,开始细想刚才文殊说的话,他原本是想等战事结束后让文殊逐步退出朝堂,在宫中做个闲人,可再退他也身处权力中心,就算不管,也会知晓他做的事,依他的脾气只要行事不合礼法就一定会谏言,若自己屡次不听,他难免心灰意冷,到时不知如何收场。
玄清紧握着他的手问道:“你想如何?”
文殊道:“我希望凡事你都可以同我商量,不要再瞒我什么。”
玄清几乎没有犹豫就说了好。
文殊瞥他一眼,却没有多高兴,反而面色愈沉,又道:“你若还有瞒我的事,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玄清迟疑了片刻,说道:“没有别的事了。”
文殊神色不动,说道:“当真?”
玄清道:“当真。”
文殊姑且不再追问,说道:“秦王占据洛阳,势头正盛,此时劝降,他一定会坐地起价,此战不可避免,只望你能体恤百姓,尽快结束,别闹出饥荒,若秦王肯降,就放他一条生路,免得他狗急跳墙。”
玄清把他拉近了一点,说道:“好,我都答应你。”
文殊面上仍有不愉,玄清凑上前道:“别气了?”
文殊看他作乖的模样,有气也不好发作,只推开他道:“我是弄不懂你,你自己说要一起,这样的大事却不透露半分,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玄清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了,他说道:“是真的,别的或许会哄你,说要一起肯定是真的?”
文殊蹙眉转过头看他,好像在问你说什么?
玄清连忙改口道:“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文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