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从未做过这么真实的梦,他一个人骑马回到帝都,头顶是湛蓝的天光,帝都高大的城门为他打开,城里空无一人,文殊不觉得奇怪,他跑到宫里,宫里也没有人,文殊找遍每一处宫室,也没有找到玄清,他心急如焚,想他到底去了哪里。
恍惚间,文殊走回大庆殿,这次大庆殿里人满为患,人人都披着白麻,文殊慌了,他挤进去,挤到最里面,里面没人了,偌大的殿宇里,只放着一尊棺椁。
文殊猛地醒过来,林平在旁道:“殿下醒啦,可觉得不适吗?”他坐起来,扶着头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辰了?”
林平道:“快子时了。”
文殊下床,推开房门,门外果然立着两个侍从,其中一个有些眼熟,文殊打量他们片刻,问道:“陛下派了多少人来?”
眼熟的那人答道:“回殿下,来了百人。”
“何人带领?”
“在下锦衣卫千户周博,由我带领。”
文殊心道怪不得有些眼熟,千户虽只是五品官,不过整个北镇抚司也只有十四个千户,文殊对他有些印象,这人有些迂,从来是听命行事,忠心不二,难怪玄清选他来。
文殊又问:“你们家人在哪儿?”
周博道:“帝都。”
“陛下可告诉过你们要留在这里多久?”
周博道:“陛下自有圣断。”
“那就是没说了,若你们不能回京,你们的家人该怎么办?”
周博迟疑了片刻:“待战事平定,卑职接她们来苏州。”
文殊目光沉沉,问道:“能来得及吗?”
周博沉默片刻,不知如何作答,文殊冷哼一声,关上门回到房中,林平端着碗冒热气的白粥走过来道:“殿下吃点东西吧。”
文殊摆摆手道:“不了,你之前说这是什么地方?”
林平道:“苏州随园,陛下有心,此处同王府相似,隔两条街就是夏府的园子,殿下若觉得闷,可去那里看看。”
文殊哪有这个心情,正想着该怎么回帝都,忽见妆台上放着个信封,过去拿起来看,信封上没字,信纸上不细看也知是玄清的字迹。
林平走过来道:“这是在殿下的衣物里发现的。”
文殊记起这应该是他往自己怀里塞的东西,他侧头对林平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过来。”
林平嗳了一声,叮嘱他吃点东西后出去了,文殊坐下,抽出信细细看了,玄清写:“卿卿爱妻如晤,想清和阅此信时,已到苏州,江南冬日湿冷,勿忘添衣……”
我知道你要生气的,所以乞求你看完再怨我,我也不愿与你分隔两地,但如今国事未定,山河飘摇,我所顾念的唯你一人之安危,若你不安,我亦难安。
文殊看到此,心中有些酸楚,玄清后面又写他对秦王和蒙古的谋划,这次他说的很全,提到他不愿错过这次机会,一举平定蒙古三部,只是这样的话,也许没办法陪他终老。
他是不怕死的,只恨天不假年,不能让他回报文殊的好,所以至少他要护好文殊下半辈子无虞,他求文殊别生他的气,要是运气好,能活着,他就来接文殊回去,到时候文殊怎么撒气都好。
文殊看罢久不能言,只觉痛彻心扉,就算玄清要死,自己也该在他身边,玄清怎么能把他一个人送到这里?
又想他堂堂皇帝,总是言而无信,答应的时候好好的,到头来还是瞒了他这么多。
文殊捏着信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回京,身边这些人是指望不上,只能看夏家愿不愿意帮他。
翌日,文殊一早换了衣服出门,周博派了两人随行,夏家提前得了他要来的消息,天未亮就洒扫庭院。
文殊到时夏家如今的当家,夏仲的哥哥夏伯已等候在堂中,文殊同他不曾见过,寒暄几句后说要看看夏府的园子,两个锦衣卫本想跟着,但被文殊要求在大堂等候,两人不敢与他起冲突,只得听命。
夏伯原也当官,只是一直在地方上当差,不如夏仲出头,致仕后回乡操持家业,如今夏氏一门的荣辱都在夏仲一家身上。
夏府里奴仆众多,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两人走到一处水榭中,文殊撩了袍子坐下,问道:“不知陛下给了舅舅什么旨意?”
夏伯道:“宫里的内官说殿下到苏州暂住几月,叫我们好生照料,莫漏了殿下的行迹。”
文殊垂下眼,说道:“如今的朝中局势还有陛下的身体想必舅舅有所耳闻,我不瞒舅舅,陛下确实不太好,如今大厦将倾,他送我来此固然是照顾我,但他一人在帝都撑着,我实难放心,若真有什么变故,陛下身边无人托付,我……我真是追悔莫及。”
夏伯在接到旨意时就想了许多,文殊和夏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送他到苏州绝对是保护的意味更浓,只是文殊现在同他把话说开又是什么意思?
文殊接着道:“舅舅若奉旨将我藏在苏州,于国于家都没有益处,望舅舅能帮我回到帝都,现在一味忠心便是愚忠,不是真的在帮陛下。”
夏伯想了想,道:“可殿下若是回去,万一……”
文殊道:“即便有万一,我在帝都也能最后护一护陛下,陛下也并非没有谋算的人,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身体,若是帝都无人主持朝局,才真要天下大乱。”
夏伯听他的意思似乎玄清有把握对付叛军,再一想帝都还有三万禁军可以以逸待劳的对付叛军,叛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胜算不大,文殊担忧的恐怕是万一玄清病逝,帝都内群龙无首,城门便会不攻自破。
不管是文殊或者玄清,身上都有夏氏的血,夏伯自然不愿换别的藩王称帝,现在不管他帮不帮文殊,玄清事后其实都不会计较,他只犹豫了片刻就下定决心,说道:“臣明白了,但凭殿下吩咐。”
清晨,玄清刚到文德殿没多久,便有内官神色焦急的跑进来,李宣见状,提醒道:“跑什么?陛下面前岂能失仪?”
小内官忙停下来,整了整衣物,玄清放下手里的折子,说道:“何事?”
内官道:“启奏陛下,户部的大人在内阁吵起来了。”
玄清挑眉问道:“吵什么?”
“户部的大人说内阁截了他们的折子,没有上呈陛下。”
玄清微微蹙眉,问道:“什么折子?”
“呃……户部李大人说他们算了兵部的军费,以为兵部多报了一百万两,此事三天前已经上奏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复,涉及战事,他们一定要问个清楚。”
玄清不记得看过此事,便问:“内阁怎么说?”
“内阁几位大人都说并未见过这本折子。”
“这么说,折子在内阁丢了?”
“是,现在户部的大人说要在陛下面前分辨清楚。”
这么重要的事户部自然不敢说谎,而内阁日夜有人看守,不会有外人进出,内阁几个人都算他的心腹,户部这个李侍郎也是他提拔的,莫不是有人故意挑起争端,想叫帝都里乱起来?可帝都现在还不够乱吗?
玄清想了片刻,说道:“罢了,让他们来吧。”
约莫一刻后四个穿着不同官服的人陆续进来,在内殿外向玄清行礼,玄清打量其余三人,除了内阁两个以及户部侍郎,还有一个户部郎中,看着比户部侍郎年岁稍长,不过脾气秉性像沈如海,玄清不喜欢。
内阁这边陈述了经过,户部侍郎说了他们何时呈上折子,这三天里多次来问皆没有答复,旁边那个户部郎中补充了许多细节,包括他多次重新上奏,却仍没有答复。
两个阁臣年纪都还轻,闻言反驳户部有意诬陷,李侍郎又不服了,讥讽起内阁丢了东西还能这么硬气。
眼看要吵起来,玄清蹙眉道:“行了,丢了本折子就叫你们吵成这样,政务何其繁忙,难道每个出了纰漏的都要这么吵?”说罢咳嗽起来。
几人只得悻悻闭嘴,玄清缓了一会儿道:“户部现在就说说那折子上写了什么。”
李侍郎陈述了内容,玄清道:“军费的事耽误不得,先批了,之后再核实。”
“是。”
玄清又看向那个郎中,说道:“此事前后都是你在和内阁交涉?”
他面上浮现起些许紧张,说道:“是。”
玄清道:“那你暂时别当差了,找着东西再说。”
内阁两人闻言面面相觑,没想到玄清会将此人停职,眼看责任要栽在户部头上,李侍郎道:“陛下,此事两边都有牵扯,内阁是不是也应派人配合?”
玄清闻言看向内阁两人,说道:“这点事内阁不会处理吗?上奏到朕这里是要朕帮你们一起找?”
两人闻言跪下请罪道:“臣无能。”
玄清道:“再有这样的事折子就在内阁写,内阁轮值的也别懈怠,有军务遗漏你们担当得起吗?!”
两人诚惶诚恐的应声,玄清已经十分疲累,懒得再和这些人说,靠在椅背上道:“回去当差吧。”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李宣见状上前小声问:“陛下,歇一会儿吧。”
玄清倒是想歇,可还有那么多奏折要看,实在没空,闭着眼轻声道:“查查那个户部的郎中,这时候挑事,必定别有居心。”
李宣叹了一声,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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