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到广宁城外时正是中午,远远的就看见冬日高远的苍穹之下飘摇的红旗,文殊坐在马上看了看广宁城的城门,门口有士兵盘查,来往的行人稀少,几个摊贩坐在城门口卖茶水。
文殊带队走到城门处,张雪言下去递亲王的文牒,盘查的士兵跑过来行礼,然后道:“宁王有令,近日边患严重,军士不得入城,王爷和您的随从可以进去,其他人不能进。”
文殊蹙眉道:“这是何时开始的?”
士兵犹疑着没有回答,文殊冷着脸道:“我与宁王自幼一起长大,且同为朝廷效力,宁王有什么命令是我不能知晓的?”
那士兵于是抱拳道:“七日之前。”
文殊一怔,顿时反应过来什么,他道:“我不带兵进去也可,只是有些东西要给宁王,你稍待片刻,我随后就来。”
士兵应了一声,文殊下马绕到队伍后面去,张雪言跑过来问:“王爷要拿什么?”
文殊拉着他小声道:“你速去拿几张我从宫里带出来红纸,还有笔墨。”
张雪言虽不知他要如何,但看他神情郑重,自然不敢怠慢,文殊又找了两个千户办事,没一会儿张雪言拿着东西过来了,文殊将纸摊在装粮的车上,就站在车旁写字,张雪言看他写了一个福还有一副对联,不由奇道:“王爷写这做什么?而且为何不用自己的笔迹?”
文殊写完拿起来吹干,向他道:“这是宁王生母王太妃的字迹,他极为孝敬母亲,这些应该能取信于他。”
“啊?”
“这次入城或有凶险,你原非我的仆从,若是害怕就留在城外等我,若到了傍晚我再不出来,你就快马回京报夏阁老,让兵部派三千营去铁岭救陛下。”
张雪言愣了愣,他看着文殊并不好看的神情,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危险,张雪言犹豫了片刻后道:“我……我跟着您进去,万一真有个好歹,我还能带您跑出来。”
文殊笑了笑,道:“真有个好歹,我们两可都出不来。”
张雪言心想不会吧,他道:“那也有个照应。”
文殊点点头,又招了一个千户过来交代了一番,而后带了几个假扮随从的兵丁和张雪言一起进了城。
宁王府外大门紧闭,听到是文殊来了后管家跑出来迎接,将文殊一行人请到客厅,又道他们家王爷在生病,不能见客,文殊笑道:“三哥怎么病了?”
管家道:“前几日打猎着了风,这几日正头疼脑热呢。”
“我大老远从帝都来一趟也不容易,三哥真不见我吗?”
“这……”
“你同三哥说,本王是来送年礼的,陛下恩赐,他就算不亲自去接,见我一面也是应该的吧。”
管家哎了一声,跑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道:“请王爷随我来。”
文殊起身准备进去,张雪言还想着在城外的情形,担心的很,起来道:“我也学过医的,王爷何妨带我进去看看。”
文殊看了眼管家的神色,见他面上一紧,回头道:“你那点本事如何比得上王府里的大夫,在这儿等我吧。”
说着跟管家进去了。
宁王萧文睿果然卧病在床,他原本英武的面容也变得消瘦,见到文殊,挣扎着坐起来,文殊忙道:“三哥躺着吧。”
萧文睿依旧坐起来了,两人寒暄几句,萧文睿问他道:“五弟怎么亲自过来?你不是在帝都监国吗?”
文殊笑道:“陛下在朝,何需我监国?这不就被打发来看望三哥了吗。”
萧文睿一顿,问道:“陛下不是亲征鞑靼了吗?”
“饮马河得胜后就回来了,他三千营,神机营都不带,如何能长留在外。”
萧文睿心里一紧,疑心自己让阿鲁台骗了,可又想鞑靼只是不让自己出兵,若真想他起兵,引得大梁内乱,也不是这番说辞,于是又怀疑起文殊。
他笑道:“五弟何必诓我,铁岭距帝都六百里,如何就回去了。”
文殊道:“陛下轻车简行自然比大军快些,圣驾回京后就让我来给各个藩王送年礼了,今年宫中不办酒宴,为来年攒些军费。”
萧文睿正要说话,文殊接着道:“那些东西都叫三哥的人拦在城外了,我这里只有一份礼单,你看看吧。”
萧文睿接过看看,是些寻常的赏赐,弄得他心下愈发疑惑。他正看时,文殊道:“这些东西并不贵重,不过是御赐之物,理应三哥亲自去接的。”
萧文睿一听要他出城,说道:“眼下我这样的身体实在不便,我寻人陪五弟出城吧。”
文殊颔首道:“也好,”说着站起来,竟是真的要走了,萧文睿一看他只字未提出兵的事,又走的这样利索,心里顿时觉得他此来或者真的只是送礼。
文殊走到门边,忽地像是才想起来一般,从袖中抽出两样东西,展示给萧文睿看,说道:“对了,差点忘了,王太妃想着今年见不到三哥心里甚是想念,写了一副对联并一个福字托我带给三哥,并要我叮嘱你一定贴在自己的门上。”
萧文睿一听是自己母亲的手迹立刻让人拿过来看了,一看之下发现果然是他母妃的手笔,当下对文殊深信不疑,笑道:“劳烦五弟跑一趟,我又不便招待,实在是罪过,一会儿让人也点些东西给你带回京去。”
文殊笑着应了一声,又道:“太妃还让我带了些她自己酿的酒,一并在城外,一会儿让三哥的人带回来吧。”
萧文睿听了,披衣起来道:“既然是我母妃的酒,自然要我自己去拿的,你且等等,我换身衣服同你一道去。”
文殊颔首,道:“我在外间等三哥。”
不多时,萧文睿换了衣服出来,带了一队人和文殊一起出城,城外不远处停着几辆盖着红布的车,周围只有几个兵士无所事事的坐在路边喝茶,见他们出来,赶忙抛下茶碗回去站好,文殊笑道:“我一向管不好人,叫三哥看笑话了。”
萧文睿道:“五弟是宽仁。”
文殊和他一起下了马走到车前,萧文睿问道:“我母妃的酒呢?”文殊道:“三哥随我来。”
说着带他绕到后面,两人刚刚站定,守在车旁的士兵立刻拔刀架在萧文睿脖子上,萧文睿面色一凛,看向文殊,他带来的人纷纷拔刀,然后不等他们与文殊交涉,附近的小树林里又冲出几百人来围住了他们。
萧文睿冷笑道:“小五,你也学会骗人了。”
文殊神色淡淡,说道:“若非三哥太过小心,我也不至于在城外就觉出异样。”
“你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子与我拔刀相向,我听说他不久前还打发你去给先帝守陵,你为他辛苦这么久,他就这样报答你,你怎么还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如今他都快把自己作死了,这正是你我兄弟联手的好时候啊。”
文殊看向他:“三哥做了皇帝难道肯与我平分天下。”
“……我总不会亏待你。”
“你们谁做皇帝于我而言都一样,如今边关告急,玄清再怎么样还知道亲赴前线,三哥却想趁此机会弑君夺位,你难道不知大梁内乱只会便宜外人吗?”
萧文睿冷哼一声:“我若称帝,必将鞑靼赶出饮马河,一时得失算得了什么。”’
文殊听的笑了笑:“这话他倒是也说过。”他扯掉了萧文睿的玉牌翻身上马,向周围人道:“我奉陛下密旨,请宁王调兵支援铁岭,宁王已经领旨,你们还要阻拦本王吗?”
宁王带出来的人相互看看,不敢动作。
文殊点了一个人跟他进城调兵,剩下的人将宁王与他的随从收押。
玄清算日子在铁岭已困了一个多月了,之前偷袭鞑靼受的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了,援兵却还没到,他每天都上城头看,可除了一片焦土似的战场外什么也看不到,李文忠也快在城头站成一块望夫石了。
玄清开始还觉得自己应当不会信错人,现在又开始疑心文殊是不是恨上自己了,正在挟私报复,故意不来救他,可是左思右想都觉得文殊不是这样的人,于是又开始担心起文殊来,心想着别是他这个叔叔太过文弱叫宁王那莽夫捆起来不让他救自己,若真如此,他还得杀出去把文殊救出来。
玄清正胡思乱想,韩真跑过来道:“陛下,阿鲁台给自己运粮了。”
“哦?谁说得?”
“斥候刚刚报回来的,咱们上次给他烧干净了,要不这次再把他的粮草抢过来,如此阿鲁台也难以为继。”
玄清琢磨了一会儿:“大白天叫咱们看见了,你确定不是诱饵吗?”
“臣没有把握,不过咱们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上次抢回来的粮草剩的也不多了。”
“阿鲁台阴险狡诈,上次我们得了手,他不可能不防着,这次大约是演给我们看的,还是小心些吧。”
韩真点点头,玄清又道:“我上次让你查城里有没有人出去,你查的怎么样了?”
“臣查过了,咱们的兵只有战死的,没有逃走的,老百姓更是跑不出去了,陛下,依臣看,想是阿鲁台那边的人认出您来了。”
玄清冷笑,韩真看他脸色不对不敢说话,俯首等候指令。玄清道:“今夜让文忠带人出去打几圈,咱们累,他们也累,咱们得让他们更加睡不好觉。”
韩真听令去了,夜间李文忠带人出去,第二天早上高高兴兴的带着人头回来,鞑靼夜里不敢睡觉,白天玄清又让人去叫阵,也不能休息,如此反复几日他们那边渐渐军心浮动。
玄清看着差不多了,夜里带着人亲自去偷袭,鞑靼兵果然追出来杀他,可这次阿鲁台不再受骗,韩真绕道他们粮草营时发现守军充足,不能强冲,只能回来和玄清回合,玄清计策行不通,暂时回到城里,可城中已无余粮,这次又没得手,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落。
玄清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有他先突围出去,这座城里的人才有救,他于是同李文忠和韩真商议,只留李文忠带三千人守城,余下一万五千人和他一起趁夜突围。
已是生死关头,一万多人的性命系在他身上,玄清又选了一个雪夜,他已摸清鞑靼军队最薄弱的地方,等到四更天,快要天亮时才冲杀出去。
鞑靼的士兵们守了一夜都刚刚歇下,又被梁军的喊杀声吵醒,一个个都惊慌失措,然而这阵慌乱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各营的将军都出来整肃军队同梁军交战,玄清一个人带着五千人冲出去,起初还算顺利,但很快阿鲁台就反应过来,调兵亲自阻击。
玄清和阿鲁台遥遥对峙,那是个年近花甲,须发皆白的老人,而然双目却炯炯有神,一双鹰眼盯着玄清,玄清张弓搭箭,瞄准阿鲁台的眼睛,阿鲁台躲得极快,玄清一击不中又拔剑追上去,铁灰色的天空下,雪花尚未落下便被染红了。
阿鲁台年纪虽大,身手却依然矫健,玄清身上的伤并未好全,与他战了几个回合后又多了许多鞑靼人围攻上来,玄清勉力支撑,不久后韩真杀过来,冲到他身边,两人一起对付猛攻他们的敌兵。
天逐渐亮了,雪却没有停,越下越大,玄清却杀的根本感受不到雪,他已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一直在砍杀,阿鲁台似乎是跑了,可他跑不了,只有继续往前冲杀。
鞑靼的兵和雪花一样多啊,他们的弯刀沾满了血,血光晃得玄清眼睛也红了,他和韩真起初还能说上几句话,后来都闭口不言只会拼杀,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挥剑,很快他觉出身上的伤口似乎重新开始渗血。
玄清顾不上这些,他的剑抖起来,原来是手在抖,玄清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重新握紧了剑冲杀起来。
但他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的想到别的事,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文殊,想到他同样死在雪天的母后,还有教他骑马的父皇,玄清想不知道他能否算个好皇帝,也许后世并不会写他多少,因为他做皇帝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文殊在帮他理政,仅有的一次作战还以失败告终。
玄清不甘心,但却不得不承认人有极限,他又想到了文殊,不知道文殊若是知道他死了,是会高兴还是难过,也许文殊给他的只会是一声叹息吧。
玄清哼了一声,心道不管怎样,大梁的天子死也要站着死。
他同韩真靠在一起,相互支撑着砍向周围的人,周围的喊杀声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小,反而越来越大,玄清好像听见了他们自己人的声音,可举目望去,哪里有其他梁军,他心说自己开始幻听了吗?还是韩真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道:“是援军!陛下,是援军啊!”
玄清杀退了又冲上来的人,拄着剑站直了向外看去,果然是一群梁军从外围冲了进来,玄清笑了一下,跌坐在地上,韩真慌忙要去扶他,玄清摆摆手,说道:“没事,让朕歇会儿。”
韩真护着他站在一群尸体中间,这场雪下的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玄清身上很快积起一层薄雪,他似乎看见文殊骑着马焦急的找人,文殊也是一身甲胄,只是特别干净,都没怎么沾血,玄清似乎没见过他穿成这样,还有心思打量他好不好看。
很快文殊找到了他,下马跑过来,扶住他道:“臣救驾来迟,望陛下赎罪。”
玄清眯起眼仔细的看他,文殊的脸似乎比雪花还要白,双颊冻出薄红,好像红云,一双眼睛譬如雪中的桃花,此刻正默默的看着自己,玄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尾,文殊微避了避,玄清立刻不高兴了,强硬的整个靠到他身上去。
文殊不得不环住他,他以为玄清是支撑不住了,喊人过来要带他走,玄清按住他扶自己的手,轻声道:“皇叔以后别穿甲了,一点也不衬你。”
他听见文殊似乎是无奈的叹了一声,于是心满意足的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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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第一次写长篇,但意外的很顺手,写的还挺开心的,最近几张应该都走剧情啦,全是感情线有点腻捏,另外也想表现一下两个主人公的能力,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来,想知道剧情有没有写清楚呀
希望有更多人能看到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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