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铁岭城外的旷野,寂空头顶是无垠的星河,他身上的袈裟叫风吹的猎猎作响,张雪言裹着皮袄跟在他后面,担忧的问道:“寂空师傅,你不冷嘛?”
寂空凝神望着天边的星宿,没留意他说话,远处紫微星的光芒异常黯淡,寂空一向平整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掐指算了算,心下微沉。
张雪言探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如此神色也不敢再说什么,片刻后寂空转身对他说道:“请随我一起去见赵将军一面。”
张雪言听到要去见赵芳如,高兴道:“好哇。”
两人一齐往回走,张雪言想到寂空刚刚的动作,问道:“寂空师傅,你刚才是在算命吗?”
寂空点头道:“没错。”
张雪言好奇道:“和尚也学算命吗?”
寂空笑起来,说道:“不学,贫僧是出家前学的。”
“哦哦,”两人走出一段,张雪言又忍不住道:“这个……我能学吗?”
寂空看向他,说道:“有何不可?”
张雪言搓搓手,笑道:“那……能不能教教我呀?”
寂空道:“这没有什么,无非读通一本易经罢了,只要施主有心,定会有所得。”
张雪言记下了,两人进城后径直去了军营,最近虽无战事,但操练并没有停下,夜里放松许多,不少士兵围在一起比武,营内时不时传来喝彩声。
赵芳如正在研究那日苏给她的布防图,听到两人进来,同寂空简单见礼,问道:“寂空师傅有什么事吗?”
寂空说道:“不瞒将军,陛下只怕是等不了,若是这月再不能上焉山,只怕……”
赵芳如闻言面色一凛,说道:“不是说还有些时日吗?”
寂空道:“京中出了变故,将军应当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变故?”
寂空颔首道:“叛乱应当已经平息了。”
换别人这么说她可能不信,不过寂空来这儿以后已经多次言中天象,似乎这和尚一旦开口就没有他说不中的事,赵芳如沉默的思索片刻,说道:“这个月恐怕结束不了战事,焉山在鞑靼腹地,战事不结束,无法派兵上去,没有别的法子拖延吗?”
寂空微微摇头,说道:“若陛下身体康健,自然还可再等几日,可陛下先前受了重伤,现在已无法再用药石拖延。”
赵芳如蹙眉想了想,以现在边军的实力,主动杀到鞑靼腹地同联军交战的胜算几乎没有,她回到地图前,想着该如何作战。
现在马哈木按兵不动的原因很简单,他不确定在吞并鞑靼时大梁会不会偷袭,他也在等秦王叛乱的结果,他认为如果秦王输了鞑靼会被大梁彻底抛弃,即便大梁不愿意瓦剌吞并鞑靼,他们内战刚平息,不会轻易再兴战事。
如果寂空没有说错的话,目前的一切都在按马哈木希望的走向进行,他应该很快就会对鞑靼动手了。
赵芳如想到这里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战机,只是需要鞑靼配合,她回过身对寂空说道:“我知道了,芳如定在本月送寂空师傅上焉山。”
寂空行了一礼,离开了营帐,张雪言凑到赵芳如身边,问道:“芳如,你打算怎么做啊?”
赵芳如看他一眼,说道:“此乃机密,何况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张雪言泄气的叹了一声,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开始叨叨他今天和寂空师傅都干了什么。
次日夜里赵芳如约那日苏在铁岭城外的山上见面,她提前到了,那日苏迟到了一会儿,她带了一个侍女,站在不远处守着她。
月色皎洁,那日苏的面容和明月一样没有瑕疵,她上前问道:“什么事叫我出来?”
赵芳如道:“秦王输了。”
那日苏一怔,片刻后叹了一声,似乎是预料到了,赵芳如又道:“这个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马哈木耳朵里,他知道后就该对鞑靼动手了。”
那日苏想了想,问道:“你会出兵吗?”
赵芳如说道:“会,我已上奏陛下攻打联军,只是需要鞑靼配合。”
那日苏问道:“怎么配合?”
“鞑靼还有可用的人吗?”
“王庭还有一些护卫,但只有三千人,若是……让孩子和女人也上战场,能凑出来万人吧。”
赵芳如道:“不用,这三千人会听你的吗?”
那日苏垂头思忖片刻,说道:“他们只忠于可汗。”
赵芳如略觉得麻烦,不过很快那日苏又说道:“但我可以试试让他们听我的。”
赵芳如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那日苏道:“可汗最近一直在焉山上,不常见人,王庭内部一团乱,谁都不愿听谁的,我可以借可汗的名头号令他们。”
赵芳如说道:“好,事成后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那日苏点点头,赵芳如又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赤木在焉山上干什么吗?”
那日苏摇头,说道:“他一直和上师在一起,说是为了平息鞑靼勇士的冤魂,但到底做什么也没告诉别人。”
赵芳如说道:“打退联军之时,我要带兵上焉山,找到赤木和那个上师,到时希望你可以引路。”
那日苏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好。”
文殊坐在床旁看着玄清,太医已经诊治过,但是看不出来效果,玄清的脖子上有细小的青丝,看起来有些妖异,好在还不明显,李宣端了药过来,架在小炉上温着,文殊小声道:“我不在时,陛下如何?”
李宣同样小声道:“陛下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文殊气闷的叹了一声,之前日日和玄清在一处还不觉得,分开几日才恍然发觉他消瘦了多少,文殊不好把气撒在他身上,难得语气稍重的说了句你怎么伺候的,李宣也不敢说话,片刻后他又道:“二哥有信来吗?”
李宣点点头,从外间的书案上拿了封已经拆开的信给文殊,信上并未说有什么进展,只提醒玄清保重身体,又问了他的情况,文殊转头看了眼熟睡的玄清,不由想到了最坏的情形。
他出去写回信,提到玄清不太好,敦促他们快些想想办法,写完信,又有内阁的来请示逆王的案子怎么判,文殊看了眼涉案的名单,才看两页便觉太长了,许多没有牵扯的人都在里面,这一看便知是玄清的意思。
文殊现在不能批复,只在想他现在这种身体状况,真的能坚持到这个案子彻底办完吗?后面还有几个名字,是河南柳家,文殊心里一惊,又看他们所犯何罪,放叛军进城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赦免,何况当时城外追击叛军的李国公还是他们的亲家,这就说不清楚了。
若办的不好,李氏也要牵扯其中。
正想着,李宣出来说道:“陛下醒了。”
文殊进了里间,坐到床旁,玄清刚醒,仍有些晕,见他过来握住他的手,哑声道:“皇叔。”
文殊眉目沉沉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叫玄清心虚不已,他抬手示意要起来,文殊上前扶他,玄清换了副谨小慎微的表情,不住的偷偷打量他,文殊伺候好他,说道:“看什么?”
玄清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又看他,说道:“朕……朕好久没见皇叔了。”
文殊瞥他一眼,没有接话,片刻后玄清捏着被子道:“皇叔怎么不理朕?”
文殊不说话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和他吵起来,玄清知道他不高兴,等了一会儿,看他实在不想理自己,就挪过去靠在他身上,文殊想躲开,又被他挽住了手臂,于是没好气的说道:“干什么?”
玄清道:“求你别生我气。”
文殊不喜欢他这样,自己屡教不改,还要别人原谅,他扒拉掉玄清的手,说道:“谁敢生陛下的气。”
玄清仍靠在他身上,他很会替自己辩白,但并不太会哄人,眼下有些词穷,不过他很笃定文殊不会在这时候离开他,所以也不着急,沉默的抱着文殊。
过了一会儿,文殊忍不住说道:“怎么不说话了?”
玄清说道:“我知道皇叔不会真的不理我。”
文殊顿时有种被拿捏的感觉,他生气的哼了一声,玄清又道:“我还知道皇叔爱我,不会不管我。”
文殊气的简直没话说,一面气他有恃无恐,一面气自己给他这样的底气,他说道:“你就没想过我会不要你?”
玄清心里一紧,抓住他的手,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皇叔心如磐石,不可转,不过……若有一日皇叔觉得累,不想在我身边,我送你走。”
文殊听到这话又心软了,想到玄清身边贴心的人屈指可数,想到他除了自己也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番情绪,便消了一半的气,但转过头又记起他不和自己商量就把自己送走的事,说道:“说要一起的是你,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的也是你,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玄清知道自己理亏,没有辩驳,只道:“以后不会了。”
文殊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玄清道:“这次是真的,只要有以后,就什么都不瞒你。”
文殊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端过桌上的药,塞到玄清手里,说道:“喝了。”
玄清听话的喝干净,嘴里苦的很,但不敢和他要蜜饯,文殊不知是不是忘了,也没想着他苦,只道:“秦王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玄清道:“自然是严办。”
文殊看着他道:“柳家牵进去了。”
玄清面色一变,正经起来,说道:“怎么回事?”
文殊道:“刚来的折子,叛军攻到洛阳时,柳家提前把按察使请走,才使洛阳沦陷。”
玄清很反感这种两边下注的墙头草,说道:“他们难道觉得攀上李家的关系,朕就不会深究?”
文殊道:“陛下若严办,必会牵连李家,这样的罪名……他们必须和柳家割席,可是文忠,他母亲姓柳。”
玄清默了一会儿,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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