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晓声设想过林司孟在家里的各种状况，可能是在洗澡，可能是直接回卧室睡觉，面对他的问题会直接不想回答，但万万没想到打开门时室内漆黑一片，他顺手按亮灯才看见对方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发呆。
林司孟本就瘦高，可此时背影寂寥，与窗外的万家灯火相得益彰，看了让人觉得心里一动，却不知那种莫名的情绪是为什么。
“……司孟？”骆晓声踌躇着开了口，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份寂静。
“回来了？”林司孟回过头，很自如的口吻，仿佛没有一丝芥蒂。
骆晓声眨了眨眼，“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要提前回来？”
林司孟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困了。”他从阳台上走进来，径直要去洗漱，路过骆晓声的时候后者忍不住抬手抚了下他的肩，摸到一手凉意。他心道这人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喝了酒又吹了冷风会不会感冒。
骆晓声还记得他除了喝酒基本什么都没吃，此时忍不住叫住他，“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下碗面，再打个蛋？”他琢磨着再冲一包感冒冲剂预防一下，尽管林司孟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身体素质完全没差到他以为的那个地步。
但林司孟只微微侧身，他的手便从他肩上垂了下去，骆晓声愣愣地听见对方说，“不用了，早点睡吧。”顿了顿，“晚安。”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卫生间，徒留骆晓声望着他背影怔忪，感到对方肩膀的凉意从落下去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直达心脏。
林司孟很周到，却也很疏离。你知道没什么不对，可这样才最不对。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让骆晓声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泄。
他知道隔阂应该还是上次那件事，可是他不知道如何自证，他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以后也再不会有。他本以为说开后他们可以恢复从前的关系，现在才明白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可明明是林司孟说都过去了，真的不生气了，但现在无法对他恢复从前态度的人也是他。
看起来林司孟心中对他的气一时半会无法消除，可这样拒绝的态度让骆晓声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他更好。他倒是也想过直接质问对方到底想怎么样，可又知道自己完全是没资格问的。是他造成现在的局面，他只能挽救。
亦或是，对方本来就不如自己看重这段关系，所以只有自己才会患得患失。
骆晓声咬牙，感到指尖一阵发麻。
他恍惚地走向卫生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抬手推开卫生间的门，如同被夺舍了，亦或是遵循本心的动作。推开门便撞上刚脱了上衣正准备脱裤子的林司孟，后者又惊又怒，下意识扯过挂着的浴巾挡住自己：“你干什么？”
骆晓声张了张嘴，他感到舌苔发苦，眼眶发酸，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但他还是逼迫着自己开口了：“……林司孟，我们谈谈。”
“你非得现在谈？”刚才还冷漠又疏离的人现在表情可谓是生动至极，现在骆晓声才有了这人的确是和他相处六七年朋友的感觉，林司孟咬着牙骂他，“你是不是有病？”
一如高中他们还没有成为朋友时他死皮赖脸追着这人跑，像他的小尾巴，林司孟有一天终于忍无可忍摘了耳机回过头来——“你是不是有病？”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他笑着说，是啊是啊，你跟我说话才能治好。
林司孟瞪着他，似乎是觉得他不可理喻。可最后还是默许了他的靠近，从那以后他成为高冷男神唯一亲近的朋友。很久之后骆晓声都很佩服自己当初的毅力，如果不是他足够坚持，恐怕林司孟不会和他做朋友。
骆晓声感到指尖回暖，那种针扎似的麻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好像刚才这一举动就是为了讨一句骂似的，他甚至笑了笑，“那就等你洗完澡再谈。”
林司孟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骆晓声突然心情大好，退出去时还给他贴心地关了门。
退出去后才忽的想起刚才的惊鸿一瞥，林司孟身材无疑是很好的，骆晓声高中时也见过。他的肌肉不算特别爆炸性，但也十分匀称，肩宽腰细，毕竟他有健身的习惯。
只是那一把疏直锁骨下一点红痕十分可疑，骆晓声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毕竟现在的蚊子不至于这样猖狂吧，这还没入夏呢。
林司孟洗得挺久，反正在骆晓声看来比平时久，但也许是因为他抱着等待的心情才这样觉得。
他坐在沙发上，还给俩人倒了两杯红酒助兴，林司孟擦着头发一出来就看见他身子前倾，有些焦虑地抬手摆了摆酒杯的位置，嘴唇抿得很紧。他的脚步顿了顿，一时竟有些心软，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你要和我聊什么？”他如此问道，却心知肚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司孟在骆晓声不远不近的沙发旁坐下，他头发只是半干，有的湿润发梢还翘着，或是贴着额角。洗完澡后的脸唇红齿白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林司孟却又是一副淡漠神情，活像已经动情还要装相的仙人。
闻言骆晓声如梦初醒般看向他，对方俊美无双，那张脸即使司空见惯却还是会被骤然惊艳，一时竟有些磕巴，刚才打的腹稿像都抛在了脑后。他讷讷开口，却是一句空话，“……也没什么。”
林司孟斜睨他一眼，“没什么的话那我就回去睡了。”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没起身要走，像是知道面前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骆晓声深吸口气，将酒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倒也有点什么。”他说，努力组织着语言，尽管听起来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
林司孟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绕来绕去的下文。
骆晓声抿了口酒后抬头直直望向他，终于切入正题：“我其实就想问问，你是不是还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
他认真的时候模样很唬人，看着你的眼睛很真诚，让人无法拒绝回答，亦或是敷衍了事。放在以前林司孟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赤诚的人，对方的情绪在那双眼里不加掩饰，纯净有如琥珀。
林司孟看了会儿，慢慢道：“没有。”
骆晓声眉毛一挑就想追问真的吗，还没出口林司孟就接着说，“我说的是真的，我早就不在意那件事了。”
“那你……”骆晓声一下子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干瘪了下去，最终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样，却又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哪样。或许在林司孟那里一切正常，而只是他自己敏感作怪。
对于友情大家应该都是怎么经营的？他有些迷茫地想道，分明他人缘一向很好，从来没有操心过这个问题。他可以和章靖振振有词“友情需要给彼此私人空间”，仿佛很懂得经营，可到了自己和林司孟身上，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们的隔阂并没有得到修补，而是愈来愈大。
他表情的变化被林司孟看在眼里，相处这么多年林司孟足够了解他，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他半晌，感到那种致命的心软情绪再度蔓延了上来。
他根本没法做到自己所说的那样。
只要在这个人面前，他就没法不动容，没法不被对方赤诚的目光套牢。
严夏骂他卑贱的声音仿佛还响彻在耳边，可林司孟却只想全权推开，而只是不管不顾地拥住面前的人，告诉他其实他并未走远，不必担心。
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当然什么都没有做，而只是动了动手指，拿起酒杯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
“你不要想太多，”他说，语气近乎冷酷，“想多了只会钻牛角尖，没意义。”
扔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林司孟终于起身回了卧室。那扇门关闭的时候骆晓声感到他和林司孟之间的通道似乎也关闭了，怦然的一声，隔绝了全部。
他感到心在下沉。
明知道林司孟分明在宽慰他不要胡思乱想，可那句话没给骆晓声带来一丝一毫的安慰。
就像是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终于残忍地落下。
这句话终于给他判了死刑，他忽的顿悟，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顾自地矫情，自顾自在钻牛角尖。
在对方那里，这根本都不是事。
他希望的友情也许和林司孟希望的根本不一样。他渴望林司孟同样地对待他，但对方也许觉得停在这个度已经足够。
可是凭什么啊。骆晓声有些想哭，他一向不是这样敏感多疑的人，朋友都说他大大咧咧，性格像小太阳，唯有在这段关系上，因为看重，所以患得患失，因为在乎，所以被对方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
明明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恍惚间他记起很久远的以前，那分明该鲜活的记忆却因为如今蒙上一层阴翳。
骆晓声突然开始拿不准，当初林司孟同意和他做朋友，真的是被他打动，还是只是无奈之下的退求其次？
那些笑闹着的背后，又有几分真心？
他知道自己是想得太多了，他总是情不自禁对这个人想得很多，考虑得很多。从前是因为对方总是莫名高冷和矜持，许多话不曾说出口，便要他去揣测，然后替他说。而现在明明林司孟还什么都没做，可他就是觉得对方有怨，就是不愿这样被他默默地疏远，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上。
……他要挽回他们的友情。
像当初初见那样。
骆晓声咬着牙想，他能死皮赖脸一次，就能死皮赖脸第二次。
他绝对不会放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