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骆晓声又是个行动派，第二天一早就做了早饭盛情款待，递上筷子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司孟看着桌上自己最爱吃的早餐，只得暗暗拧了拧眉。
饭后骆晓声就抱着电脑装作疑惑地向他求助了，“司孟我论文写的差不多了，你给我看看呗。”
林司孟向来不会拒绝他学习上的求助，不管什么情况。果然，他闻言便走过来低头凑近了看屏幕，骆晓声赶紧把位置让给他，又屁颠屁颠去厨房给人倒了果汁，简直一副心甘情愿的伺候模样。
林司孟专注地阅读他的文字，换作平时骆晓声就会有一种被老师抽查作业的紧张，因为林司孟在这方面就像老师一样说一不二，但偏偏给的意见的确在点，回回改得有效，骆晓声当然很认可。而且林司孟其实也不会批评他哪里写的不好，当他老师简直是他赚了，但骆晓声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在自己的拙作被他阅读的时候。
但也许是因为目的不同，这回骆晓声撑着手低着头陪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居然只闻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那是林司孟喷的香水，后调不浓，有点沉香。这人虽然不近女色得像性冷淡，偏偏衣品和审美都很好，平时玩得都是高雅艺术，骆晓声曾经靠近他时试图跟着他学过，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天生不是那块料，没长艺术细胞。
但好在那时的林司孟并不看重爱好的相似，他还是接受了他，不是么。
骆晓声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思维劈了个叉，不知怎的跑偏想起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他约林司孟去玩密室，被突然冒出来张牙舞爪的NPC吓到往后一躲，便冷不防撞进对方怀里，闻到和如今林司孟身上一模一样的香味。
淡雅的沉香，有令人安心的气味。
林司孟似乎就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在密室里也是妥妥的坦，当时只是略略后退，将他接了个满怀。骆晓声属于是又菜又爱玩，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在黑暗中感到背后的肩膀宽阔，有人牵住他的手，那好闻的沉香包裹住他的全身，似乎有能让人镇定下来的魔力。
林司孟在他耳边说，“就一NPC，没什么好怕的，走吧。”嗓音沉沉，让人耳朵发麻。
骆晓声终于全身放松下来，待对方看他镇定下来后要收回手，他却死死抓着没放了。
……有多久没再拥抱，或是牵手？
骆晓声胡思乱想，虽然他们两个都是大男人，实在不至于有女生间那么亲密黏糊，这也实属正常。但高中时候他们俩还能在游完泳后冲澡时笑闹着给对方搓背挠痒，现在……
骆晓声想到昨天推开浴室门时林司孟惊慌遮掩的动作，感到的确有什么是不一样了。虽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长大了，再不会玩过去幼稚的游戏，也有了更加清晰的隐私界限，但骆晓声不甘心。
分明那令人安心的气味一点没变，为什么人长大就要改变。
“你这里要改一下，写得有点冗杂混乱，逻辑不够清晰。”林司孟忽然开口，拿笔指了指屏幕。他开口得突然，骆晓声又陷在回忆里，那声音沉沉响在耳边，让他一惊，撑在电脑桌上的手掌便从边缘滑了下去，身体不由自主一个趔趄，下巴砸在林司孟肩头。
“嘶！”骆晓声倒吸口凉气，感到牙齿被撞得一颤，似乎是戳到牙龈，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开。
林司孟也感到肩膀一痛，骆晓声下巴正好撞上他肩胛骨的凸起，不过他倒没说什么，只皱着眉把对方脑袋从肩上推开，“你有在听吗，发什么呆呢？”
骆晓声没来由一阵委屈，他撞得泪眼汪汪的，林司孟又推开得毫不客气，刚才回忆与现实的鲜明对比更刺痛了他，不知怎的他就很委屈。
“……怎么没有，”他嗫嚅两句，“你就告诉我怎么改合适吧。”
林司孟看他两眼，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气，只得叹口气，“那我把所有的问题给你勾出来改完再发给你吧。”
他在骆晓声的电脑上点了点，用骆晓声的QQ将文档发给了自己。这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没什么心理负担。
骆晓声看他自然的动作，更加委屈了。在这些事上林司孟对他还是这么好，可为什么……
林司孟站起来把位置还给他，“晚上改完发给你。”骆晓声讷讷点头，都不知道该说点别的什么挽留。
的确没有什么友谊是不需要私人空间的，两个大男人天天黏在一起像怎么回事。可骆晓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感到憋屈，他特想回归到高中的跟屁虫状态，追上去问对方你去哪，待会儿要干什么，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但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太恶劣，以前还能说是不懂事，现在再这样做，便会与跟踪狂无异。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电脑前，闷闷不乐地摸出手机点开和章靖的对话框。
昨晚章靖回去给他发了消息，但当时他处于浑噩状态，便没有回复。
章靖问的是林司孟的状态，说实在骆晓声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信林司孟昨晚的理由，什么太困，太困又何至于喝酒？可真实的理由能是什么呢，左不过林司孟心情不好，或是对他们厌烦了，他不敢揣测，害怕是自己不敢面对的答案。
骆晓声回他：没什么大事，别担心了。
成年人之间的“没事”好像代表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特殊约定，代表的是漫不经心的随口敷衍，或是“我们俩的关系还没到告诉你的地步”，亦或是真的不愿对方担心的三缄其口。
骆晓声属于第三种，他却不知道林司孟是第几种。
更害怕是第二种。
直到客厅传来开门声，骆晓声才从emo情绪中解脱，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拉开门看向在玄关要出门的人，“你去哪？”脱口而出，他到底还是要做跟踪狂。
林司孟有点诧异地回头望着他，有些语塞，“我又不会跑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都是成年人了，他要去做什么自然不需要报备给谁，不论这个人是好朋友还是室友。林司孟神色复杂，但到底没这么说，“我去学校，找一下导师。”
林司孟已经保研本校了，和导师也有交流，骆晓声本打算直接工作的，去年根本没考研，校招也参与过了，实习也实习过了，这会儿突然心里一突。
他忽然意识到，林司孟还要读研，而他去工作，以后他们的人生轨迹会更加不同，林司孟要读研的这两三年里还能一起住，可以后呢？他会留在本地发展，还是去别的地方？他会不会出国？
骆晓声以前不是没和林司孟谈论过这个问题，但当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林司孟在本校读研，读自己喜欢的专业，而骆晓声不是搞学术的料，专业也不是自己喜欢的，早就不想着继续读，但他也在本地工作，他们还能经常见面。
可那是以前。
骆晓声一哽，现在林司孟如果真想疏远他，两条不同的路只会加剧这种疏远。
他不想这样。
所以他在对方莫名其妙的目光里开口，语气称得上镇定，“司孟，你说我现在开始准备考研，还来得及吗？”
林司孟：“……”
他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时表情很严肃，“你要不要好好想想你在说什么。”
他放下电脑包几步走到骆晓声跟前，眉目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不是要找工作吗？现在又在胡说些什么？”
骆晓声摇头，“我不知道。”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我只是想跟着你的步伐。”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林司孟高中时成绩很好，他不知费了多大劲，林司孟又给了他多少帮助才让他一起考了进来，低分飘过被调剂到这个专业，好在和林司孟是一个院的，倒不至于共同语言差太多。虽然专业课不一样不能一起上课，但自从大二搬出来租房子住之后，他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是和从前一样近。现在似乎不像从前一样了，可他想一直追着他，和以前一样。
林司孟差点气笑了。
“你能不能有点主见？”林司孟说，“前途是你自己的，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好不好。”更不要把前途系在他身上，这样他会很有负担，也会更加挣脱不了。
他有点生气的时候眉眼鲜活，含着怒的眼冷冷的，又骄矜又高贵，特别好看。
骆晓声被他训了，像小学生一样低下头去，没再继续说什么，林司孟有些不放心地拍拍他，“听见没啊，不要头脑一热就放弃你已经选好的路。”
“……嗯。”骆晓声闷闷答道。
林司孟看着他闷闷不乐的发旋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刚才这种说教式的口吻或许真的很伤自尊心吧？毕竟不是高中的时候了。他有些犹豫地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骆晓声却忽然抬手猛地搂过他的肩，头靠了过来，是个十足贴近的拥抱。
“我就是有点迷茫，有点迷茫……”他靠在他耳边说，声音发着颤。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业，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会不会改变他们今后的关系，不知道林司孟到底在打算什么，他又到底哪里惹到了他，不知道林司孟周末不在家的时候都去了哪儿，而他甚至没有立场追问。
“……抱一下就好了。”骆晓声将他搂的紧紧的，再次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几乎要落下泪去。
如果长大这么艰难，如果长大就要别离，如果长大就有这么多身不由己，那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林司孟沉默着，什么也没说。骆晓声听见他急促的呼吸，以为自己抱的太紧了，就轻轻松了松手臂，下一秒这人便僵硬地推了推他的手，哑着嗓子问，“可以了吧？”
骆晓声记起他还要去学校，连忙放开他，“你快去学校吧，别耽误了。”
林司孟甚至没看他一眼，拎起电脑包就打开门出去了。
骆晓声只当他着急去学校。
他并不知道关上门后一墙之隔，林司孟背靠着墙平复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那个看似紧贴的拥抱，而他甚至没有抬手回抱，只自顾自掐着虎口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僵硬。这放在好兄弟之间，难道不令人生疑么？
而骆晓声自然是一如既往地毫无所觉。
林司孟苦涩地笑了笑，再抬腿时已经恢复了波澜不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