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孟回来的不算晚,他还惦记着要给骆晓声改论文,白天在学校弄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点点。
打开门时骆晓声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有些陌生,让人看了觉得不自在。
“你在家呆了一天?”林司孟看了眼垃圾桶的方便面包装袋,感到有些无语。明明骆晓声会做饭,但一个人的时候从来都只是这样简单解决。
“没有。”骆晓声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直直地射向正在换鞋的人,“我今天下午出去陪杨知意他们逛街。”
林司孟无言以对,心道自己没事问什么问,白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心不在焉地放好鞋子,正要回卧室改论文就被拦下,“我有话跟你说。”
骆晓声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喜怒。
“你说。”林司孟琢磨着不会骆晓声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做了什么决定现在找他商量吧,就听骆晓声说:“我下午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去酒店。”
林司孟一怔,心一紧,耳里传来一阵嗡鸣,几乎有些呼吸不畅。
“他就是严夏吧?”骆晓声继续道。
他能和林司孟做朋友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对人好,他也没看起来那么不聪明,只需串联起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就什么都想明白了。之前之所以含糊其辞,说这是他不认识的朋友,分明就是不愿告诉他这是他男朋友。
骆晓声甚至笑了笑,“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也不告诉我,没把我当朋友啊。”
“哦,你也没告诉我原来你喜欢的是男生,怪不得不去联谊。你早说啊,我肯定再不拉你去。”骆晓声微笑着,虽然那笑容很是勉强,扯在嘴角,似乎下一秒就要往下耷拉了。
他那双真诚的眼里不知何时蓄起了泪,莹然泠泠,却还瞪着眼睛望着林司孟,嘴里继续阴阳怪气着,“难为你还记得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林司孟盯着他一阵皱眉,却不是因为对方阴阳怪气的接连输出,而是困惑于对方现在的反应。没人比他更知道骆晓声是根本不擅长中伤别人的人,说出伤人的话更多是伤害他自己。
他虽不会为这些话所伤,但却惧怕骆晓声心中真正的看法。
“……不是男朋友。”好半天,他才说。
“但我的确喜欢男生。”他闭了闭眼,感到话出口的这一瞬有一道残酷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
像是听得见某些东西破碎的声音。
呼啦啦的风吹过。
“……不是男朋友?那你们还去酒店?总不可能是聊学习吧。”林司孟做好了骆晓声会继续追问的准备,但没想到问的是这个,便诧异地看他一眼。
“就是炮友而已。谁还不能解决点生理需求了。”林司孟揉了揉眉心,语气称得上是不咸不淡。那一瞬间的滔天骇浪被很好的隐藏,像是从未发生。
骆晓声皱起了眉,“你……”
他一瞬间有些失语,大脑嗡鸣一声,血液朝脸上涌。
说不清楚什么感觉,是失望更多,还是心痛更多。
失望对方从来没把自己当朋友,不告诉他这些事,亦或是失望对方原来是这样的人,对这些事毫无所谓的人。这样是哪样?骆晓声说不清,他讲不出更多贬低的话。他的确是少见的纯情的人,拢共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时间太短只局限在牵手,第二次杨知意也笑他太纯情,接吻都要问一句可不可以,更别说上床。他很重情重义,也很尊重和他相处的每一个人。他不喜欢只为了解决所谓的生理需求就如此随意地和人接吻做爱,没有爱,他根本没有欲望进行下去。
可现在是什么年代,快餐式爱情横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不是没听说过,不是没见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不会迂腐得把人当洪水猛兽。
他只是……没想到林司孟是这样的。
他只是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点也不了解林司孟。
原来他以为的靠近,他以为的登入对方高墙之内,其实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至于心痛,不知是为了愚蠢的自己,还是为了不自爱的对方,亦或是两者兼有之。他蓦地想起以为看错的那道红痕,也许根本不是什么蚊子包。
“你要是接受不了,觉得恶心,我可以搬出去。”林司孟看他半晌没有说话,有些疲惫地往旁边让开骆晓声的手,就要往卧室里走。
下一刻却被人抓住手腕,骆晓声捏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我没有觉得恶心!我又不歧视同性恋。”他着急地想要解释,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里冲他发火,他也并不是对方认为的那种人。
林司孟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他自嘲自己大概真的比较会装,即使被撞破也镇定自如,现在还能冷着脸反问,“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只是你现在才告诉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接受……”他一生气骆晓声就有些底气不足,刚才的阴阳怪气好像是本着有理好不容易壮出的胆子,如今只得讪讪松开了手,小心觑着对方的脸色,却还要继续说,“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找炮友,你找个正儿八经真心喜欢的男朋友都比这个好吧……”他记起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只觉得动作轻浮神色轻佻,肯定不是真心对待林司孟。
林司孟差点气笑了,他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到底还只是仁慈地瞪他一眼,“我心里有数。”
他推开骆晓声,这回终于没人拦他,但对方期期艾艾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说,“……而且安全措施得做好,不能马虎的……”
像个爱操心的小老头子。
明明很讨人厌,爱管闲事,偏偏最初,也正是这样的爱管闲事才让他为之动容。
是他不想找真心喜欢的么?如果能找到,他至于去找炮友么?
害他找不到的罪魁祸首却还在这里絮絮叨叨,“……你听没听我说话呀?”
林司孟猛然回过身,有些没好气,“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骆晓声讷讷点头,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门口,就那么望着他。
林司孟避开他目光。
每次都是这副样子,就像懂得怎么让人心软一样。
“没别的事你就一边呆着去,我还得给你改论文。”林司孟颐指气使。
骆晓声点头如捣蒜,终于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了门。
世界安静了。
林司孟盯着门愣了会儿,才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还能有什么别的么。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吧。
他垂下眼,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同对他另眼相待,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吧。
再奢求更多,就是可笑至极了。
和早上的情况戏剧性地相似,他也不知道一门之隔后的骆晓声咬着牙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抹了把脸,故作冷静地回了房,关上门就扑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破碎和幻灭的形象需要修补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忽的开始怀疑,真的有人能走进林司孟心里么?
他努力了七年,原来也根本没在对方的墙内。如同这扇门,将他们隔开。可笑的是,他还想着要挽回,可是明明根本没有得到过。
——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