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叶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夜市,灯红酒绿人声嘈杂,美食摊位上缠绕在灯泡上的丝带不停旋转着,五花八门的特色小吃裹着鲜艳的酱汁,杨叶看着手里捧着的那碗清汤挂面,只觉得食之无味,廖海觉得街边小贩用的食材不新鲜,怕他吃了伤肠胃,专门加钱让旅店的老板娘下了碗面送上来。廖海与丁夏聊完后的表情很是凝重,杨叶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廖海,只好先闭上嘴安静吃着面条。
廖海才明白“护不住他”这句话,竟然是陈阿三善意的提醒,面对两个儿子都背叛他的事实,陈阿三能做的也只有保全自身,更别说廖海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还妄想保护杨叶。刘建明要设局抓捕陈阿三,他还有办法应对,可亲生儿子都要置他于死地。走海路调虎离山是假,让廖海冲头阵是真,两方势力一联手,陈阿三必然被一网打尽。所以唯一的可能只有云昆和宁桉两批都是真货,等陈金旺被警方控制,陈阿三就可以有余力对付刘建明。
“杨叶,我们能活下去吗?”
“怎么不能?”
杨叶在廖海身边坐下,轻轻抱住这个看上去孤立无助的人,对方回拥住他,缓缓开了口:“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你在哪,我就在哪。”
贫瘠的胸膛里没有鲜花可以献给大海,他和廖海永远都停滞在了那一年,他们早就没有家了,风雨飘荡的日子里只能依靠着彼此,杨叶也时常后悔,要是在那片树荫下他抬起了头,廖海也许就不会只是路过。
所以命运给予了他惩罚,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让他遇见了廖海,即便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已经隐藏起了光芒,可他还是知道,廖海就是廖海,他贪心的,也只有廖海。
这一晚他们相拥而眠,那些默然的秘密随着心跳声越来越显出了踪迹。
等两人回到基地,发现所有人都在搬运货物,陈金旺的举动并无异样,廖海向杨叶使了个眼色,走进陈金旺身边轻声说道:“借一步说话。”
那人瞟了眼进门的杨叶,双手抱胸跟着廖海走了。
“一山果然不容二虎,是吧?”
廖海的话让对方的脸色立马大变,立刻快步走到廖海面前,神情紧张地往周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道:“你都知道了?”
“看来是真的。”
“金仁死了,我指不定哪天也会横死街头,我得先下手!”
廖海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意气用事的人,心想至少对方还是信任他,便开口说:“你知道三爷的计划了吗?”
“他让你走海路是吧?我敢肯定陆路这一批也是真货。”
果然……廖海没有猜错。
“你打算怎么办?中途调包还是?”
“阿海,你听我说,佤邦和果敢僵持太久了,我们都是靠毒过日子,应该联手对付缅军政府,我已经和果敢那边联系好了,等我启程他们就会包围佤邦,这边的兄弟我都安排过了,他们都会立刻投降,我父亲他老了该是时候退下来,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陈金旺拍着廖海的肩膀,一脸真挚地说道:“阿海,你是我兄弟,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海警那边不知道父亲怎么疏通的,但我确信他是要你有去无回,要是你信我,到时候会有一艘快艇跟着你们,只要这边一结束我会给信号,你就立马坐快艇去香港,那里有我的人。”,说到这里陈金旺按住了廖海的后颈,凑在他耳边继续道:“但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去。”
陈金旺说完就转身离开,没有给廖海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月光阴冷得瘆人,廖海一拳砸在了棕榈树干上,关节处的肌肤都擦破了皮,廖海随手往衣服上抹了两下,向前走去。
“他真是这么说的?”
杨叶翘着脚趴在床上,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翻身拉出床头柜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板药来,扣出两颗扔进了嘴里,干咽了下去。
“我明天就送你走,你先回云昆等我。”
“我不要。”
杨叶坐直了身子,眼里再没有一丝戏谑,看着眼前这个比初遇时消瘦了太多的人,廖海深深叹了口气,“你不走,我们都会死。”
“海哥,我没剩下几天了,就让我多陪你一会,好吗?”
萤火虫从门缝里钻进来,闪烁着光亮在两人身边掠过,随即又飞出窗外,摇曳着翅膀硬藏在林野中。
三日后,佤邦码头。
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似乎下一秒就能掀起狂风巨浪来,高挂的太阳灼烧着每一寸露出的肌肤,劳工们头顶着一块湿毛巾不停往轮船上搬运着木箱,岸上看似走来走去的渔民其实都是携带着枪支的佤邦联合军。
廖海撑伞护着杨叶,时刻注意着周围的一切,怀里的人忽然咳嗽了一声,廖海立刻停下脚步问道:“是不是累了?还是太热了?”
杨叶摇摇头,指了指船回答说:“我们赶紧上去吧。”
“好。”
不仅仅是廖海,杨叶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虽然廖海说他们一定能一起去香港,但是杨叶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
两人走进二层控制舱后的休息室,廖海一进去就打开了风扇,关上舱门后从身后拿出了一把手枪,放进了杨叶的手心,抬眼望向对方,“你会用吧?”
“海哥……”
廖海起身紧紧抱住了杨叶,两人只相看一眼,唇舌就贴在了一起,手心里的枪柄温热,是廖海用身体的温度,一想到船一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杨叶就忍不住要哭,颤抖的双唇被裹住,舌尖尝到咸湿的味道,杨叶猛地睁开眼,发现廖海的眼角下划出两道泪痕,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廖海哭。
即便是在廖叔叔的墓碑前,廖海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别哭。”
“杨叶,我爱你。”
眼泪再也止不住,杨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爱的资格,可他爱惨了廖海。在十四岁那年与花儿一起埋葬在血泊中,又背负了六年的承诺,在这一刻被廖海爱着,获得了重生。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回应,只是望着舱外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四目茫然地说道:
“船开了。”
海上的天气不错,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廖海和杨叶盯着那个黑屏的手机,紧握着彼此的双手,忽然屏幕亮起,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廖海拿过来一看,对着杨叶点了个头。
短信内容就三个字:清水河。
廖海举着杨叶的手亲吻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出了船舱,果然一艘小艇远远跟在轮船尾浪后,廖海伸手挡住阳光往那快艇上望去,突然发现那快艇上的人正拿着枪指着他,廖海一瞬间把所有起因经过都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回头望去。
糟了!
丁夏说要拜师,可第二天却人间蒸发了,当时廖海没心思管这个黄毛丫头,可现在回过头来一想:这是个诱饵!
廖海立刻爬上栏杆,跳进了控制舱内,拉开舱门的同时大喊道:“陈阿三在船上!!!”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只见杨叶高举着双手,身后便是那乔装打扮成工人的老头。
“操!”
廖海就要冲过去,陈阿三把枪抵在杨叶的太阳穴上,重重地按了进去,杨叶顿时就扔下了手机,廖海往地下一看,屏幕上是一个短信编辑界面,同样的清水河三个字转发给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廖海目瞪口呆盯着杨叶。
“你……”
陈阿三似乎是嘲讽地勾起了嘴角,摘下了头顶的湿毛巾扔在一边,开口说道:“金旺当时就和你说过了,不能相信来路不明的人。”
杨叶看着廖海不敢置信的眼神,心痛地闭紧了双眼。
“杨叶……你…你给谁发了消息?”
对方不答,廖海伸呼吸了一口气,再次问道:“你给警察发的吗?”
杨叶还是不答,廖海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只剩下绝望,“你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