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好像只有你不需要我的解释，你会直接伸出手。*
没有下雨，但天还是阴沉的，山谷间风很大，上一场戏的演员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冻得裹着毛巾被还瑟瑟发抖。
副导演柔声劝他：“这个景用替身后期量太大了，这里真不深，刚刚毛哥不是跟你说了吗，不会淹着的。”
高海拧着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水池绿幽幽的，这里是浅滩，探着头就能看到嶙峋的山石，但不是深浅的问题，他确实怕水，高二暑假和朋友约去水库玩耍不小心抽了筋，旁边的几个小伙伴看呆了一时之间连搭救都想不起来，他一个人挣扎了半天，幸得有位钓鱼客路过，才没导致悲剧发生。
但这场戏不是要下去游泳，其实只拍个半身像就够。女演员二话不说就去做热身了，反而显得他扭扭捏捏，果不其然，副导演劝了两句见效果不好，只无奈道，“奚老师，你跟艺人沟通吧，我们先去做准备。”
奚明知道他怕水，所以没催促，只小声道：“花絮镜头，对着咱呢。”
不用说高海也知道后面的人在讨论什么，他想解释说自己确实对水有点阴影，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他拿着高出几十几百倍的钱，末了连个水都不肯下，被这么多镜头对着，没人说他耍大牌他自己都心虚。
何况他形象一般，被爆耍大牌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起立鼓掌。
高海硬着头皮，拍拍奚明手臂：“剧组买保险了，对吧？”
这场剧情拍到罪臣之子随着线索追到江边，狭小的隧道中飘出来一具浮在江面上的女尸，随水流漂浮到近岸，仿佛被线固定住了，隐隐绰绰能看到肢体变化，位置却不再变动。高海饰演的角色四下没找到渡船，只得下水去一探究竟。
扮演尸体的女演员靠绳索和救生衣牵引着，已经就位了。
高海下水下得颤颤巍巍，古装里三层外三层，放量又大，浸了水后沉甸甸的，仿佛有人从礁石上拽住他一般，还没完全入水，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走两步就呼吸不上来，腿软得直往水里栽。
他听见身后有剧组的喇叭，喊着他站起来。江水冰冷，肉眼可见的水质一般，带着藻腥味的液体直往鼻子里钻，他头重脚轻的拨了两袖子水，反而不得要领，径直往后倒。越是站不起身来，就越慌乱，扑腾的水花四溅。
副导演在大喊：“进早了，樊老师！你入镜了！”
樊歌吼了回去：“你没看见他站不起来吗！”
等樊歌搂住他的腰的时候，高海已经快坐进水里了，衣服被水浸透，如铁一般。樊歌用力捞他起来，他就八爪鱼一样往他身上窜，差点将人连带着扑倒，樊歌无奈道，“你呀，这水要是再深点，专业救生员都救不了你。”
高海迷迷糊糊，还问：“为什么？”
“救援第一条，不要给救生员施加压力，知不知道？”樊歌贴在他的身后，男人成熟的身躯暖烘烘的，仿佛要将冰冷的江水都彻底烤透。
高海缓过了一点劲儿，挣扎后和他面对面，后者发套已经半湿，面上被他甩得都是水，甫一和高海面对面，有些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湿润的液体顺着睫毛滴落，有些苍白的面容像被水打湿的百合花。
这株百合花无奈的咬了咬后槽牙，恨铁不成钢道：“你要不要站起来看看这水到你哪儿？高老师，大长腿是不是白长——”
他话还没说完，高海已经抱了上去，一半确实是有些害怕，另一半是借机生事，高海将他抱得紧紧的，假装看不到被十几台机器正面对着，樊歌被吓了一跳，高海能感觉到怀抱里的身躯僵硬地仿佛不敢喘气，但没过多久就自己说服了自己，慢慢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带着揶揄的安慰，“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昨天好像不应该这么说，虽然某些人频频犯错的样子也挺可爱的[笑cry]，但是……哈哈哈哈，谢谢你的奶茶~*
剧组临时改造的山洞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湿润寒意，除去必要的打光，现场只留下一根火把，在嶙峋的洞内折射出摇曳的黑影，虽然在场的人很多，但还是让人凭空多出一副凉意。
这个故事已经到揭秘环节，樊歌执着火把，将火光怼向高海的方向，可燃火把温度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倒不会将人灼伤，只是突如其来的火焰叫高海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出一片阴影。
樊歌说台词，然后看他。
适应完火光后，高海投过来的目光比火把温度都高，说台词时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离得太近了，还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樊歌不由得想起他昨日连珠炮一般的追问——“你在圈内这么久就没有试过男的？你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可是樊老师……”
“樊老师！”摄像设备后传来导演拿着传声器的吼声，樊歌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眨了眨眼，抱歉道，“不好意思，走了下神。”
山洞里只有他两个人，重拍一条也不难。樊歌抿了抿唇，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想把神游的神智扯回来——他鼓腮帮子的样子看着就很可爱，高海凑近他，用机器捕捉不到的声响道：“樊老师，别卖萌啊。”
樊歌白眼一翻，忍不住道：“滚蛋。”
高海笑嘻嘻接话：“滚了怎么和你搭戏？”
下一条镜头很快开拍，锦衣卫在山洞里搜寻血迹，找到线索后转过身来和同伴比对想法，火把暧昧的橙黄色光晕剪开洞中黑暗，话说到一半撞上对方噙着笑的表情，带着鼓励似的，虽说也不出戏，但那双眼太亮，灼得樊歌眉头一跳，再次卡词。
樊歌闭上眼，忍下一句国骂，懊悔的以脚抢地。
却听高海道：“你忘词，跺地面干嘛，它招你惹你了？”
樊歌咬牙切齿：“我为什么忘词，你心里没点……数吗。”
大抵是想着好几台机器同时在拍，樊歌硬是说得很文明，可从他跳动的眼角可知，他明明想骂人。高海笑意更深，双手举起装出一副格外无辜的样子：“别问我，我可不知道啊。”
副导演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打断他俩的谈话，“樊老师，要休息吗？”
樊歌入行几年，虽算不得老戏骨，但也忍受不了自己如此不专业的行为，只得连连摆手，证明自己没问题。
第三次开拍，高海终于不再闹他，只是板板正正的说着自己台词——他们已经在火把下炙烤太久了，高海眯着眼睛，因为山洞走向问题，被迫抬起头来看他。细长的脖颈之上，沁满津津汗液，随他喉结一动，沿着弧度滑落，滴进亵衣领口消失不见。
樊歌又想起，他昨日吃饭完，跟他一起散步回酒店的路上，高海本是一直走在靠前位置，偏偏中间坏心眼的转过身去，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拍摄地偏远，虽有酒店，但基本只有剧组居住，行道静悄悄的，唯有不高的路灯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高海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这么一转身，几乎是面贴面的俯视他。
樊歌第一反应要逃跑，却被人拉住小臂，那双对戏时还未让他体会过心慌滋味的眼睛起初只是盯着他的嘴唇，最后看向他扬起时展露出的喉结，如有实质一般，烧得他发麻、发痒。
昨晚高海追问：“哥哥，和我试试吧。”
于是毫无疑问，那天的第三条，樊歌再次卡了壳。
*突然想到一句话，为了拥抱你，我把班上的所有人都拥抱了一遍！*
这是那部剧杀青那天，因为知道摄像头在拍，高海的每一个拥抱都是均匀的，但唯独在樊歌耳边，他狠狠道，“别跟我说再见。”
*救命啊，怎么会有人呛土豆丝放糖啊！还是我刚刚说的其实是，想吃糖醋土豆丝？*
樊歌做饭，他打下手，两个人差点把厨房拆了，最后被逼无奈点了外卖。那天是樊歌新剧杀青，千里迢迢从剧组飞回来，说是要给他惊喜，最后高海握着他的手，很真诚的恳求，“哥，不然有些钱还是让别人挣吧。”
同款奶茶，同地打卡的拼图，偶尔转发的星座情感运势。
心灵鸡汤，深夜网抑云，伤春悲秋到看到落叶都要感慨两句。
不知道从哪保存的手写唯美句子，和他独处时看到的每只猫、每棵盆栽都很有趣。
电影票根，美食比耶。
其实在他朋友圈一样的小号里，这些细碎的琐事在三年内所占比例并不大，但被人赤裸裸的拿到台面拼凑在一起时，仿佛在论证他有多迟钝和愚蠢。
最后一条是，[编辑记录]凭什么拉黑我[编辑记录]为什么拉黑我[编辑记录]最起码别拉黑我。
下面的第一条评论是，“渣男想靠走纯爱洗白啊？”
高海蹲在路沿上，捧着手机无奈的笑了起来。
他刷完这条拼接微博，奚明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对面声音沉沉，只问：“你人在哪儿呢？回去了吗？”
高海站起身来，捋了捋衣服下摆，他顺着小道，又向巷子里走了几步，直到鼻尖传来一阵油炸香气，这才吸了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道：“饿了。”
奚明叹了口气，他俩同学多年又同事，仅凭高海两个字就能推断出他不开心，于是道：“我陪你出来喝两杯？”
“还喝啊？”高海慢吞吞反驳道，“一会儿就是高海路边买醉你信不信？”
他扯着皮，顺着香味往前走了十几米，夜已经深了，巷口还有卖麻辣烫的老人，一对上了年纪的情侣，摆了三台小桌子，推了个手推车，这会儿没什么生意，正凑在一起说小话，锅中散发的香气袅袅升起，勾得高海腹中“咕咚”一声，引起二人注意。
大婶抬头看他，笑道：“整两口？”
高海乖乖点了头，不等对方招呼，自己搬椅子找位置，又拿了卫生纸慢悠悠去擦油腻的木桌子，这才想起自己没点东西，忙抬起头来：“我不挑食，您随便煮点。”
电话那头的奚明道：“这话是真的。网上这会儿趁乱爆你真假料的没有七条也有十条，网友都在夸你不挑食、饭量大呢。”
高海听沉默了，末了才道：“想给我殉葬是不是？”
互怼了两句，高海扬起来的语调莫名又低落了下去，“我人缘……就这么差？”
奚明没正面回答，他斟酌了两句，道，“阿海，其实这通电话，不是我要打的，虽然我也很关心你。”
高海擦着桌子的手指停顿了两秒，很快，又恢复到了一种机械的频率中去，他好像找不到自己声音似的，半晌儿才清了清嗓子：“能……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吗？”
他听见奚明叹了口气，好歹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挂了电话。
高海把用脏了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两只手抱住膝盖，望着正中央的手机发呆——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老夫妻不再窃窃私语，只剩下锅中“咕噜噜”“咕噜噜”的水泡声，逐渐和他的心跳同频。
他开始忐忑，手指抓住膝头布料，不自觉地来回摩擦。
胸口，渐渐地好似不能呼吸，像沉入滚烫的锅底，明明心跳震耳欲聋，却好像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玻璃，直到——
古装插曲响起，他放在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高海将手机凑近耳朵旁，隔着电波，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喂？”
高海喉咙一紧，眼眶发热，环在膝头的手臂微微用力，说了跟话题完全无关的事情，“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