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九点多钟了,僧人作息规律,大多数房间早已熄灯,只有夏令营孩童居住的几间屋还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管事的和尚进去敲了好几次房门,起到的作用甚微。
虽然是夏季的夜晚,但寺庙建在山间、临海,建筑物又散发着一丝古朴阴冷的气息,夜间穿梭在廊院中,简直察觉不到一丝夏季的温度。
高海冻得牙关打颤,被樊歌瞪了一眼:“不是跟你说冷?”
高海抱着手臂,陪着笑道:“这不太兴奋吗,忘了。”
此刻已经走出房门将近十分钟了,再折回去也有点没必要,还好樊歌在长袍外穿了运动外套,很利落的脱了丢给他,高海还要推脱,被他不由分说的罩在头上。
做演员,常出没于公共场合中,选一款自己适用的香水是很有必要的,虽然樊歌近日并未喷香水,但那股味道已经沁入他常用的外套,硬生生转化成专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但此刻只是简单的被他的气味笼罩,高海竟然可耻的脸红了。
还好夜色已深看不到,他扒掉外套穿上,默默跟在樊歌身后。
樊歌只穿着白日的那件素色长袍,他不是僧侣,所以无法穿僧服,但仍入乡随俗的穿了类似的麻布衣服,月光流水一样从天上淌下,在地面和他的脊背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沙。长袍用一条布带系着,背影宽阔、腰身纤瘦,在庙宇之中,更是衬得有几分飘渺来。
高海几次都误以为,他转过这个转角,就会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越跟越近,几乎要踩到樊歌脚跟,谁知路过殿宇,樊歌突然停下,他一个没刹住,本想抱上去,还是眼疾手快的用手指勾住他的袖袍。
樊歌转过身来,淡淡月光下,依稀可以分辨他含着笑的眼角眉梢:“高施主,此举何意?”
寺庙只有台阶处和几栋标志性建筑旁修了三三两两的路灯,每两座相离甚远,几乎照不到多少角落。高海心虚的环顾了下四周——他们已经走到大雄宝殿的正门了,红木门挂了锁,但镂空的窗花还隐隐可见内殿里的庞大塑像,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仍然很有压迫感。
此地,前面是宽阔的台阶,山风从中吹来,背后的山下是辽阔的海面,又夹杂着海风,高海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低声道:“我害怕!”
他俩离得极近,高海的额头几乎都是抵在樊歌肩胛骨上的,他听见面前男人的轻笑,隔着一层薄衫,带着两具身体都颤起来。樊歌问:“你做亏心事了?”
“那你教教我,我要怎么向神佛祷告?”见樊歌说笑,他也平静了些许,试探的踏出示好的一步。
樊歌已经在宝殿前面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他两只手撑在脑后,慢慢平躺下去,长腿踩在隔了几层的台阶上,在月光下,像一只伸展的长猫。他见高海没反应,眯着眼睛抬起头来:“坐啊,聊会儿。”
高海乖乖坐下,他两只手反撑在身后,也学着他抻着腿,但收敛的多,总觉得背后佛像仿佛盯着自己看似的,不敢太过造次。
樊歌叹道:“风景多好,这海风吹得,寺庙夏天都不用买空调。”
高海默默道:“是因为海风吗?我还以为是买了佛冷。”
几年前的冷笑话,樊歌踹他一脚,被他笑着躲开。
于是樊歌又继续道:“我小时候夜里睡不着觉,就会跑到这里看月亮,山高,离月亮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一样,你要是认真听,还能听到海风。”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低声音,慢慢道,“听到了吗?”
风,卷起林间的树叶、卷起海上的波澜,吹得樊歌额前的碎发随风而动,吹得高山“砰、砰、砰”的心脏狂舞。
他很认真的侧耳倾听一会儿,最终承认:“我心跳声更大。”
樊歌仰着头乐,脑袋碰在台阶上,又揉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能问吗,你……”
“不能。”高海没等他说完,摇头,他哑着嗓子,几乎算的上是恳求了,“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能不能不要让其余的东西再纠缠我们?”
他说得很模糊,但樊歌隐约明白他的意思。高山之上、庙宇之间,只有断断续续的wifi信号和晨钟暮鼓,安静、抽离,仿佛另一个世界。那通电话、那些热搜,好像已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
他半撑起身子,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就问一个,可以吗?”
高海不说话,于是他自顾自继续:“为什么是这里?你为什么来这里?”
高海起初没正面回答,他只是道,“你不知道吗?”他侧过身来,和撑在台阶上的樊歌对视,沉沉夜色相隔在他俩之间,樊歌望过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偏离和他对视的航道。
高海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他们相识三年,却连这些默契也没有,于是他赶紧补充道,“不是,不是因为这里能找到你。”
樊歌又抬起头来,重新和他对视,他不言语,无声的等待高海把话说完。
高海道:“而是因为这里离你最近。”
“离那个我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你。”
高海说得热烈而直白,明明是樊歌要追问的,他此刻却不自在的清咳一声,用手挠了挠脖子,“这有什么好……”
未等他说完,高海一把抓住他放在石阶上的另一只手,天阶夜色凉如水,樊歌的手也是冷的,他要躲,又被高海攥着手腕拉过来,待他无法挣扎,又变本加厉的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
高海目光灼灼,执着的追着他的眼神:“不是你说要跟我聊天?”
“就聊这个?”樊歌坐起身来,只得破罐子破摔的任由他拉着,他叹口气,挠弯脖颈又摸嘴唇,总之,很不自在,“就这些啊,六点起床,练武到晚上八点,我对武术没什么兴趣,也不抗拒,我爸这人,比较传统,小时候觉得男孩练武好,阳刚,就送我过来,跟着练了好几年,我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后就会迷茫,我练这些干什么?文化课也跟不上,学上来上去就那样,人生想再调整路口,已经很难了。”
“后来阴差阳错,可能确实长得比较帅吧。”樊歌嘿嘿笑了两声,“就有人问我要不要拍电影,第一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思来想去决定试试,我爸很生气啊,觉得娱乐圈没几个好东西,觉得我不按照他的想法走,说对我很失望。”
他不自觉地、将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往他的方向拉了拉,高海被拉的坐起身来,又觉得不舒服,干脆半跪在石阶上,低他一层抬着头望着他。
樊歌没看他,把视线投射到黑夜中舞动的树影中:“我每次踏上这片土地,就会无形之间有很大的压力,我不想让他失望了,你明白吗?”
高海低声道:“所以,你和陈屿要做合约情侣?”
樊歌低下头来,没和他十指交叉的手摸了摸他被月色照得有些冰冷的面颊,没说话。
离得太近、夜色又太深,樊歌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更感觉到他呼吸时的热气拍打着自己的脖颈,化成实质的一般在拱着他:“你问问我吧。”
樊歌的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声音很温和:“高海,你呢?”
“我家里有点小钱。”高海说得很平淡,不太像炫耀,“所以我爸我妈都忙着赚钱,不怎么管我,我想艺考,那就艺考,想当演员,就当演员。只要不犯大错,他们不怎么理我,但也一定会帮我。所以我从来都是当下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樊歌“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句“没什么不好的。”
“不好。”高海凑近他,拉着他放在自己面颊上的手,轻轻蹭了蹭,“我站在这里,会心虚。”
眼看话题又要朝那天晚上电话里那样发展了,在高海自我剖析之前,樊歌先按了暂停:“困吗?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
高海不让他转移话题,离他越来越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俨然就是一个要吻下去的姿势。
樊歌心脏错跳一拍,哑着嗓子不安道,“高海。”
此刻,万籁俱静,空气里白日残留的檀香和烟火还缠绕在二人之间,高海面对的方向,隐约可见殿内宝相庄严的佛像轮廓,他放低声音,耳语一般:“哥哥,你记得我们拍的那部剧开头吗?”
第一个单元,寺庙杀人案。
潜心修佛的僧侣爱上往来的香客,他心有不安,看何物、何人都是邪念妖魔,为“斩妖除魔”,他手刃亲朋却泥足深陷,最后一把大火将整个凌云寺付之一炬。
拍摄时间相隔甚远,细节高海已经记不太清了,倒还记得最后的漫天大火,飞舞的灰尘中,那位演员在说最后的告别台词。
高海低下头去,看向他的嘴唇,一面回想,一面低声复诵,“我这一生名堂正道、静心修身,只求无愧于心,但到头来,我竟不知心为何物。”
那场火,时隔多年仿佛还在燃烧,烧得他头晕目眩、双颊发烫,只有一场甘霖可以将他拯救。
于是高海问:“我可以吻你吗?”
樊歌没回答,月光下,他已经低下了头,柔顺的额发遮住了眉眼和半根鼻梁,只剩下嘴唇柔软而饱满的令人心动。
高海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脖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说停,我一定停下。”
樊歌不说话,于是他放在对方脑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对方按向自己面前,高海吻上他的嘴唇,起初只是温和的贴着他的唇角,后面竟变本加厉,撬开他的唇齿,与他唇舌交缠,卷起几丝暧昧的银丝。
高海坐在低他一阶的位置,被迫仰起头来,手掌按着他的腰背,愈发用力,仿佛要将他揉入怀中。
他再次听到樊歌所说的海浪声,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在岸边。
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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