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雄宝殿前回去,已经磨磨蹭蹭过了十二点,高海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怎么不算被某人避过去了一个尴尬的晚上呢。
他伸了个懒腰,换了衣服去洗漱,等收拾完毕出现在山门殿前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樊歌正尽职尽责的演示一套他看不懂的拳法,德空抱着手臂站在石阶上,看他款款下楼,十分不体面的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德一小师父啃了一口手中脆桃,又递给他一个:“这才第二天,就受不了了?”
“我去。”高海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空。
德一合掌作揖,故意板着脸:“佛门重地,岂能口出狂言!”
高海知道他纯属打趣,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有些眉飞色舞的挠挠脸颊,“昨天你们樊师兄非得拉着我促膝长谈,这可不起晚了。”
被点到名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谈话,在院子里瞥过来淡淡一眼,和高海对视上的时候,很不明显的踉跄了一下。
高海笑意更甚,乐呵呵的和他打了个招呼,也不在乎人已经转过头去。德一嫌弃的“啧”声摇头,“和你懒有什么关系?樊师兄可是六点就准时出现了!”
高海纳闷道:“不能口出狂言,但是是可以人身攻击的吗?”
“你!”德一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完全吃不了激,被他怼一句就气得要撸起袖子揍他,高海抱住头,跑过长廊,“怎么还动手呢!你们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
德一跨过几层台阶追他,一时之间鸡飞狗跳,连几个正经操练的小朋友都忍不住偷偷回望。樊歌板着脸,清了清嗓子,“想一起是吗?”
最后还是德空出手,一手扭一个将他俩押送至庭前台阶上,语重心长道:“不练可以,也别捣乱啊。你俩这定力,还不如人小朋友呢。”
德一仍是闷闷的,朝他伸出手来,“把我桃还我!”
“小气鬼。”高海嘟囔道,将手中脆桃递给他,还未等他接手,又迅速拿回嘴边,故意“咔嚓”咬了一大口。
德一双拳紧握,恶狠狠道:“真不明白樊师兄怎么看上你的。”
他声音小,语速又快,高海嚼桃肉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连东西都没咽下去就问:“你说什么?”
“我说话了?没有吧?”德一拒不承认,索性掏出手机,专心干起自己的拍摄任务来。
高海歪过头去,撞了撞他的肩膀:“我帮你拍段吧,好歹我也是个明星……或者,我教你两招?我拍过的宣传片多了去了。”
……
这么有来有回到十二点钟,寺庙内的钟声响起,终于迎来午饭。
高海惦念着昨日那个吻怎么也算是个突破,壮着胆子打好饭菜后主动坐到樊歌身边。后者正在给坐在他面前的小朋友剥鸡蛋,低头垂目的样子很认真,于是高海只能主动搭话:“你们以前……食堂怎么样?”
樊歌剥完鸡蛋拿纸巾擦手,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怎么坐这了?”
“我不坐这我坐哪儿?”高海理直气壮道。
樊歌没抬头,其实从他上翘的嘴角还能看出些笑意,只是说出的话总有些不是滋味,“我以为你交到好朋友了呢。”
高海意识到,他应该是在调侃他上午在院内和德一打闹的事情,高海压低声音,看他别扭还挺高兴,“你吃醋啊?”
樊歌拿筷子扒拉了一下米饭,将碗中的菜展现给他看:“你看这碗里哪个菜需要配醋?”
如果说方才还认为樊歌只是在打趣,此刻听到他阴阳怪气的语气,高海怎么都琢磨出了一些别的味道,他把筷子放下,很认真道:“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樊歌叹了口气,见对面的小孩抬着脑袋,大眼睛滴溜溜的望着他俩不知道在听什么,于是转移话题,“吃你的饭吧。”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调情,就只是……和人插科打诨这一技能仿佛已经深入高海骨髓,总让他有一些不自在。
樊歌慢吞吞的吃着饭,其认真程度仿佛是对碗里的米粒很感兴趣,反而高海越来越没有吃饭的心思,念及这里都是孩童,他放低声音:“我就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樊歌蹙了蹙眉,几乎有些不快:“高海!”
高海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想要合约情侣、没关系,意外被拍绯闻、没关系,拉黑他远离他不回应他、统统没关系。高海自以为已经将姿态放的很低,他坦白自己、也跑了这么远只为了和樊歌见面,但他仍然只要一句话,就好像能够把他打回那个错做事了的高海。
凭什么?他真的尽最大努力了,他的喜欢就这么难以辨明、甚至难以被肯定吗?
高海垂着头,握紧了手,一字一句道:“是我哪个行为还不够明确?哪句话还没有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为什么就是不肯直视你自己?”
或许是他俩之间的气压太过奇怪,周遭的几个小朋友都已经缩起肩来,停止了进食的动作。
樊歌气得咬紧牙关,闭着眼睛仰起头来平复气息,才语气平静的和他对话:“这里是说这些的地方吗?分分场合可以吗?”
高海拔高声调:“这里怎么不可以?没有镜头,没有别人,你不需要维持你那可笑的情侣身份,就我们两个人,坦白一次怎么了?!”
樊歌放下筷子,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我没有让你……”
和那通电话不一样,这一次,他们是面对面的。高海能看到他颤抖的睫毛、看到他抿着发白的嘴唇、看到他如此抗拒的身体语言。
樊歌说得对,他没有让他发那条澄清的微博,没有让他飞跃大半个祖国前来可笑的“靠近离他最近的自己”,没有让他尝试修补裂痕。
高海站起身来,轻笑一声:“那你不然直接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多余的?”
他无意之中碰掉了一把金属勺子,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樊歌下意识的因为这一声巨响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来,那双钝圆的杏眼带着高海看不透的水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整个食堂都安静了,在这一片空荡中,高海反而也平静了下来,直勾勾的和他对视,“你说话。”
樊歌不言语。
他“草”了一声,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踹了一脚自己所坐的凳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和尖利起来,在他失控之前,高海能做的只有一走了之。
德一在廊院追上他:“高施主!”
高海放慢脚步,转头看到他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面颊,不咸不淡道:“你追出来干嘛?小心有人误会。”
“啊?”小和尚俨然没想明白追个人能被误会什么,他方才吃饭没戴帽子,此刻揉着锃亮的脑门发呆,很快想起来了追他的原因,“那个,你最近是不是真没上网啊?”
先前闹出的动静太大,高海有心当个缩头乌龟,手机现在基本只有闹铃一个用处,他摇摇头,问道:“怎么。”
“哎。”德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他看,“我就知道你没看。”
他打开的那条微博发布于两天之前,算算时间,几乎就在高海发出微博没多久,他几乎有些不认识字似的,将眼睛贴近屏幕,仔细读出声来:“与陈女士(樊先生),并非情侣……”
这一条,是陈屿和樊歌同时发布的澄清说明。即使合体拍过综艺、听说也拍过一组写真,但他们还是将这条说明发了出来。
高海心一颤,抬起头来:“他为什么不说?”
德一不回答,默默将手机塞回怀里。
然而只需想一想,高海又明白过来,他苦笑着摇摇头:“他还没想好。哪怕不是陈屿,也会有王屿、李屿……”
他终于明白那日酒店樊歌的意思,也明白了那通电话里樊歌所说的四个字到底是什么含义,即使和陈屿不是情侣关系,高海也不一定就在他选择的范围内。
小和尚歪着头,虽然很乖巧的在当一个倾听者,但并不明白高海话中真意,也不明白他明明是好意想解除他俩的误会,为什么高海看起来却更不开心了,对方只匆匆朝他点了点头,一双眼好似已经红了。
德一问:“你去哪?”
高海轻轻弯了弯嘴角:“不知道,随便溜溜,上山之后还没参观过这里呢。”
德一又道:“那我……”
高海摇摇头,似乎是知道他的意思:“你吃饭去吧,我溜达一会儿就回来。”
“哦。”德一不再好言相劝,只合掌作揖,“这天怕是要下雨,施主从廊前经过,记得拿把伞。”
诚如德一所言,半个小时之后,山间果然下起了大雨。
高海逛完钟鼓楼和天王殿,见路上行人匆匆,一身狼狈的往殿中挤,这才无比庆幸自己拿了把油纸伞。
山林之间、寺庙之中撑着把伞徒步确实是种很不一样的体验,这场雨和他家乡常有的温柔雨丝不一样,北方夏日的雨是倾盆的、凶猛的,很快将闲庭信步的高海淋湿。
他从放生池一路向西前行,滂沱大雨中,仍走得有几分不紧不慢,借着已经模糊了的日光,他隐约可见道路尽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上面挂着丝丝红色长条,应该是祈福许愿所用,他好奇的走近几步,才发现这是一棵合抱三人以上的巨树,枝头已经被木牌挂得沉甸甸的塌了下来,硕果一般。
这是一棵聚集着祝福、祈祷、哀怨与甜蜜的古树。
高海左手撑着伞,右手一个个摸过木牌,无数个字迹、无数个愿望,是无数家庭和人生的缩影,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有人盼望子女成龙成凤,有人想要和爱人长相思守,有人希望逝去的人能再归来,有人祈祷再陪所爱之人走一程。
他看着看着,突然在一条很靠后的树枝上看到一块很有意思的木牌。
很稚嫩的孩子笔迹——*明天能不能下雨啦。*
他顺着那块木牌往后摸,又看到一块相似的笔迹。*要下山,可是下山之后要做什么?*
再一块。*师父、师兄、师弟,花草树木、林间精怪,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愿你们一切都好。*
这根枝桠沉甸甸吊了十几根木牌,前几个字迹都很相似,越到后面看得出越加成熟,但也越看越熟悉,别人是在许愿,而这个人几乎把这一条树枝当作笔记本,唠唠叨叨的。直到高海看到——
*和寺庙真是有缘啊,各种意义上的开始。*
*不喜欢回到这座城市,但喜欢回到这里,能看到……海。*
*新年许愿:工作,再顺利一点。亲朋好友,一直健康。支持我的朋友,快乐过好自己的生活。感情,也希望能长久一点吧。完毕!*
他怔怔站在原地,油纸伞什么时候从手中滑落都不知道,愣了很久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点进那个账号,翻到年初的微博。
**樊歌SING:**
*新年许愿:工作,再顺利一点。亲朋好友,一直健康。支持我的朋友,快乐过好自己的生活。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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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要强行点题(。
本来想好好雕琢一下祈福牌上的文字,但后来想想他俩都不像很有文化的样子(实际上是我没文化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