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越下越大，不过四点多钟，头顶已经一片阴沉，几乎透不出日光来。
高海是被一声钟响敲回神的，在山上两天，他第一次听到除早晚之外的钟声，这声音厚重且留有余震，钟声消失两三秒后，他脑袋瓜子都还嗡嗡的。
高海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应该不是要开饭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他莫名心慌，再四处回望一下，也有些记不得来时的路了。
四周人烟稀少，估计香客早早下了山或者前往殿前避雨，他拾起来伞来，转身要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来摘下一块木牌揣在兜里，这才往离他最近的一个殿走去。
殿前挂着一块方正的牌匾，大雨模糊了视线，高海看了好几眼才依稀分辨出“藏经楼”几个大字，但周围却没几个游客，只有个小僧，撩着僧袍急匆匆的往台阶下跑，连伞都未来得及打。
这一瞬间，高海心中自动播放不少电视剧里常有的情节，特别是他和樊歌合拍的那部——有人……杀人了？还是住持……圆寂了？
他颤颤巍巍的握住小僧的手臂，不由自主的有些发抖：“小师父，刚刚那钟声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小僧只来得及和他作了个揖，叮嘱道，“施主，这雨太大了，一会儿八成要断电，您还是趁早下山吧。”
他说完，也不管高海叫喊，只往前跑去。钟声又敲了一下，高海手中的伞几乎遮不住雨，再加上他中间淋过一阵，这伞打着是在无用，又被他丢到一旁。
身后，是沉闷天色中张着黑暗大口的藏经阁，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泥土芬芳和檀香味外，那种独有的纸张腐烂的气息。
靠，高海恶狠狠的打了个冷战。
就连口袋里的铃声也将他吓了一大跳，高海抖完，一只手捋刘海，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来，来电提醒显示，是樊歌。
未等对方开口，他已经哼哼唧唧道：“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
“你在——”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最开始的樊歌听起来着急忙慌的，八成是想质问他去了哪里，听他如此开口，反而被憋笑了，语气柔软许多，“你别乱跑，先回群房来，找的……路吗？”
被这场暴雨影响的不只是电路，估计还有信号，樊歌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波的颗粒感，让高海不由自主的抱住胳膊，察觉到几丝冷意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被雨浇得睁不开眼，嘴唇有点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冻得。
显然，樊歌也听出了他的颤抖，安抚道：“有个小朋友跑丢了，我们……找……你……跑……别担……”
信号越来越差，他几乎握不住手机，他这才想起往屋檐下躲躲，蹙着眉头道：“信号太差了，谁丢了？”
信号差的不止他一个，电话那头，樊歌估计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能听到樊歌的喊声，不是喊他的名字就是喊回来之类，但雨声繁杂，高海竟不能同他沟通。
“喂？！”高海还欲再问，信号却在此刻终于下线，他擦掉屏幕上的雨水，毫无疑问看到5G信号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空白。
这破山、破雨、破寺……高海扭身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藏书阁安静而沉郁，散发着令人心底发毛的气息，他只得匆匆学僧侣作了个揖不敢吐槽了。
听得出，樊歌那边乱成了一团，高海努力整理了下线索，下午下雨夏令营短暂放假，应该是有个小朋友不知因何走失，方才敲钟估计是紧急召集，现在全寺上下的小僧应该都在找人。
当务之急是，先回去集合，别让樊歌分神担心。
想是这么想，但在大雨里迈出这一步后，高海彻底迷茫了。就在他接电话的时候，寺庙已经如先前那位小僧所言断了电，临近的几个建筑物连点蜡烛的人都没有，皆是一片漆黑，四方的院子都长得差不多，眼前黑云压城，高海彻底失去了辨别方位的能力。
只能凭着本能，先找到先前见过的许愿树，再沿着放生池一路挑熟悉的路走。
高海得承认，他确实胆子不大，先前有类似密室逃脱的节目找他，即使平台和制作都很不错，也被他一口回绝。他抱着手臂，后悔不把伞拿上了，最起码出事也能当棍耍，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只得硬着头皮摸黑继续。
谁知走着走着，竟在无休止的雨声中听到另一种声音——
依稀是哭声。
他不由得停住脚步，有些年头的寺庙，最容易出些鬼怪精灵，樊歌自己挂木牌不是还跟山间精怪告别呢，高海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哭声似乎来自影影幢幢的树后，光在雨中瞪大眼睛瞧是什么都瞧不见的。
高海壮着胆子：“你你你……走丢了！”
那雨里的声音道：“我……崴了脚，不知为何动不了。”
声音听不出男女，听着像没变声的孩童，只是这套说辞，太像聊斋里常用的借口了，高海来不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心里八知道这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小孩，只得扒着树枝往前探头：“你跑哪去了？”
他探头进去，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除去正门，这山里和高海来时所走的类似林间小径还有不少，寺庙本就建在山上，从住宿的南苑到北苑都说不定有山路，又未经修缮，只有小道还算平整，两旁几乎都是纯土路。
这小孩下雨着急，在小径上狂奔，一不小心踩了滑，摔出路外树丛中，自己使不上劲又爬不起来，光是在雨中嚎啕这阵，听着嗓子都哑了。
而且，他摔倒的那条路和高海所站的这条路是被一排高大树木遮挡住的，高海想去捞他，得绕一大圈找到那个院子的正门……这构造，不知道是谁想的。
他探着头吼道：“你等会儿，我找路绕进去。”
“不！”小孩显然已经吓怕了，哑着嗓子哭喊道，“你一跑我就找不到人了。”
高海无奈的半跪下去，将二人之间遮住的树枝费力扒开，这才隐约可见被雨浇湿的一张小圆脸，光看五官，应该也是面熟的，只是他一时之间还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高海徒手将扒开一条只能钻出猫来的小口，问道：“能使上劲吗？爬出来试试？”
“我都跟你说了我动不了了！”估计是因为遇见了大人，还在哭闹的小孩止住眼泪，语气也支棱了起来。
高海无奈的摇摇头，继续往前爬了两米，费劲的一只脚踩住一边的树干，企图依靠自身的力量将树枝扯开，这个缝隙，按理说应该是能把人抱出来，只是小朋友确实动不了，往这个方向爬了些许，又被别住了。
高海眼疾手快的捞住他的衣领，喘着粗气道：“我直接拽了啊，拽疼了可不准哭。”
小朋友抱住他的手臂，软绵绵应了句：“我可是练武术的。”
……那刚才哭成那样的是哪位？
高海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将注意力集中在拽他出来这件事上，实在是太黑了，高海腾不出手来打光，只能凭借本能救人，踩着树干的大腿根发酸到几乎撑不住，手臂更是传来一阵刺痛，想必是在推拉的过程中不知道被什么划到了。
他默念一、二、三，和对方一起摔在外面的道上。
雨，这场雨，仿佛是海面被人颠倒了个，铺天盖地敲打在他扬起的面容上，带着丝丝痛意。
高海抹了一把脸，一骨碌翻过身来，拍拍小朋友的屁股：“摔哪了，我看看。”
小孩勉强坐起身来，给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腕。确实是崴了一脚，脚腕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这雨短时间估计是不会停了，高海喘着粗气，勉力平复着还在流失的体力：“那走呗，我抱你，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你找不到？”小朋友坐在地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
高海本要将他一把抱起，闻言差点扑了个空，调整了下表情才勉强将他竖抱起来，龇牙咧嘴的回击：“你们练武是不是不减肥啊？”
庙内小路实在是难走，以高海的体力抱着人找路实在是有些勉强，更何况淋着雨，他走了一半，已经有些踉跄，全靠咬牙坚持。高海努力甩头以至于让雨水不要滴进眼眶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怀里的小胖子说着话。
方才确实被他戳中了痛楚，小孩上山学武，是家长奔着强身健体和减肥去的，他实在不喜欢，每天都想方设法逃课，今日下大雨，他还以为逮到了机会。
高海闻言，忍不住笑起来。若是小时候的樊歌，不知道遇到下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不会逃课，每堂课都练得工工整整，只敢在心里许愿，如果下雨了……是不是会乖乖趴到窗边，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下。
他终于发现，他从前以为的爱，也不过是靠言语和性爱企图把人留下来，而原来，他会不由自主的临摹他的曾经、爱上他的过去。
高海一边出神，一边一深一浅的往怀里人指的路走去。
还好，全寺上下都在寻找他俩的踪迹，高海没走多远，迎面遇上打着手电筒分散找人的僧侣，被一行人搀扶着、抱着走回住宿的群房去。
恒云住持就站在大厅中央，听到动静迎上来，白眉终于舒展开来：“可算找到你们了。”
高海累得有些虚脱，顾不得接手旁边小僧递来的毛巾，先一屁股在桐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热茶才攒出力气说话：“樊歌呢？”
“找你们去了，应该……”还未等恒云说完，樊歌已经急匆匆跨过门槛而来，他跑得匆忙，差点被脚下绊倒，于是高海连忙起身抓住他小臂将人扶起。
空荡的大厅里，其实人还是乱的，有安抚学生情绪的、有拿毛巾倒水的、还有小声交谈的，种种背景音，化作繁杂无序的白噪音，在此刻，都已经离他们远去。
樊歌伸出手来，将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上也是湿的，两个湿淋淋的人，胸口隔着薄薄两件打湿的衣物贴在一起，高海听见樊歌如擂鼓的心跳声，被他勒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高海贴着他濡湿的耳朵，轻轻的在他还滴着水珠的侧颈上落下一个吻。樊歌好像有话要说，此刻却惊慌失措的小口喘着气，半天也没出声，于是高海先开了口。
“下雨了。”
“废话，我又不瞎。”樊歌哭笑不得的捏了一把他的脖颈，却也没松开这个拥抱，只喃喃道，“跟你说了别乱跑。”
此刻，他们俩的脑回路根本不在一条线上。于是高海只能费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牌，背过手去勉强将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他的掌心：“那你就可以顺从自己的心意，不用去练习了。”
樊歌一只手揽着他，慢慢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
这枚木牌，风吹日晒了太多年头，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晰，他顺着纹路抹掉雨珠，缓缓看到最后一行，是一年多前他手写的——“能看到……海”。
高海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肯承认吗，我就是你的海。”
那日在船舷之上，他违背本意，义正言辞的用一些“我是海洋你是陆地”的言论将二人分割，可早在这之前，樊歌就偷偷摸摸将他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搞一些幼稚又少女心思的一语双关。
高海见他不说话，伸出手去捏他的下巴，因为方才淋了不少雨，樊歌的下颌也是冰冷的，他将雨水细细擦去，这才见樊歌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红着眼，很勉力的笑了一下。
